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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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的中途，有时会听到离奇的故事。比如下面这个。
从前有一个疯子。准确地来说，是那种富可敌国然后整天吃饱穿暖没事干就喜欢胡思乱想的人。这个人因为已经拥有了身为一个人的原始欲望所能向往的一切，于是便开始想象能向那据说之人类最终的欲望进发——那就是说，长生不老。
但是就算是在科技与魔法并存的世界中，长生不老依然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这个人为了他最后的欲望耗尽了他剩下不多的生命，最终也没有成功。但是他在弥留的时候想到了一个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
他重金找来一位据说是天才的人偶师，对他说，你，在我死了之后用我的灵魂来制作一个人偶吧。
人偶，即“有生命的假人”。像所有的传闻一样，人偶有生命的关键是，人类的灵魂。人偶师令一个死去者的灵魂附在制作好的人偶身体上，这个人偶便有了思维和生命，成为活着的独立个体，除了物理方面几乎和人没有差别。而这个灵魂是否还有生前的记忆和人格，那要看人偶师的技术，加上很大程度上的运气。
也就是说，如果运气和技术都够好的话，那个有钱的疯子可以在人偶上延续他的生命——顺便一提，还可以按照个人爱好选择想要的外形。
人偶师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委托，不过高额的酬金让他决定一试——如果成功，那就几乎是惊世绝作了。
他先是制作了人偶的身体——即是指傀儡——一个宛如美丽女子的男人……不要用那种眼光，这也许是别人的特殊趣味。这个人偶有柔软的淡金色长发和清澈的海蓝色眼睛，身材高大却纤细，男人的线条却是女人的手脚——也许我形容得不够准确——总之，算是个美人。为了这最后的愿望，有钱的疯子特地不顾病体不适搬到了人偶师的工作室，然后在一个黄昏的时候，有钱的疯子寿终正寝的时候，人偶师等在一旁，以便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把灵魂固定在傀儡上。
这个过程他们已经提前策划了无数遍，每一个步骤都被写在Ｎ个最重要的记事本上，于是基本上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命中注定的岔子如期而至。
复杂的仪式正在进行中，灵魂还没有完全被固定好，可是新生的人偶已经睁开了眼睛——也许是疯子的执念太过急躁……他用海蓝色眼睛看着惊慌的人偶师，声音柔软充满了魅惑感。
“你是谁。我是谁。”
这个提问证明了人偶师的失败。也许是运气不好，显然疯子的记忆和人格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新生的人偶身上了，换句话说，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张白纸。
因为疯子已经死了，于是整个屋子里只有茫然不知所措的人偶师一个人面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人偶。
人偶向制作他的人询问他的名字，可是人偶师一直没有考虑过失败的结果——他以为既然是那疯子的灵魂当然就是那个人的名字——于是也就没有去想新的名字。
你没有那种东西啊。本来以为可以成功的……那将是多么伟大的创举，可是现在却生成一个废物。你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一本人偶师注意事项手册的话，上面一定会注明对初生的人偶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当然这个不能统一标准，但是至少请不要随便使用贬义词。或者，不要让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偶陷入更大的恐慌。
可是失望之极的人偶师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一定没有看过手册——不过，即使有那么一本手册也不一定每一个人都会遵守吧，他只是对自己工作的失败非常失望，相当失望。
你什么都没有。
不该在这个时间。
不该在这个地点。
不是你。
你什么都没有。
人偶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大约说着很多过分的话。
可是他没有注意到人偶已经能够活动，并且抓起了他工作用的小刀。在他被那把自己用来制作人偶的刀子插得千疮百孔的时候，大概会后悔没有好好阅读手册吧——假如有的话。
但是他显然是属于有手册也不会遵守的那种人，他倒在血泊里对人偶说，因为我的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所以灵魂还没好好固定……那就是说，你活不到明天早上，哈哈，来陪伴你的主人吧。
现在，房子里还剩下一个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的人偶，以及两具尸体。
虽然现在距离黎明还早，但是人偶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留在这个房子里了。他企图高傲地环视着这房子的一切，可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这房间昏暗而污浊，弥漫着薰香迷乱的味道。
不是此时。
不是此地。
不是我。
不行，不行。
人偶把燃烧的蜡烛扔向那些干燥易燃的木质家具，从窗户逃走。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不是此时。
不是此地。
不是我。
没有光的世界像灭了火的迷宫。人偶在其中固执地前行。
没有时间，没有方向。
当他感到平衡被破坏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脚失去了知觉。这是预兆，没有被固定的灵魂正在一点点离开这个傀儡的身体。一旦没有灵魂，傀儡就只能是一个空壳。
他卸下右脚，杵着剩余的腿和关节，往看不见的黑暗中走。
后来他卸下左脚。
后来他卸下两条小腿。
然后是大腿。
他依靠感觉迟钝的双臂在黑暗中爬行。
他并没有确切的目标，也不知道身在何处。直到他的视觉已经模糊的时候，东方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他的存在不能持续到黎明。
当信使看见这个人偶的时候，他还剩下身体，手臂以及脑袋。原本应该漂亮的身体被磨得二手商店都不接受。他似乎已经看不见，但是听觉尤存一点点。于是信使尽量大声地对他说话。
“我是信使，现在要去这片荒野中间的人偶师的家，为了给那里的富商甲带一个医生的口信。如果你知道路的话，请告诉我。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也……”
他笑了。
不是获救的开心的笑，而是微笑。虽然他面部僵硬，身上的关节几乎都已经失效。他艰难地移动手指，在沙地上写字。
不是此时。
不是此地。
不是我。
信使茫然地俯下身来看地上不明显的字迹，这时候人偶已经不动了。他柔软的金发覆盖了海蓝色的眼睛，微笑在面孔上定格。
维拉讲完这个故事，看着凯特把一条上臂接在下臂上。凯特的技术已经相当娴熟，于是可以在工作的时候分心听维拉讲故事。
“完了？”
“完了。”维拉把打磨用的砂纸递给她，然后在椅子上坐好。
“这故事比你以前讲的那些详细多了啊。”
“……因为跟我讲的人说得很玄，于是我去专门调查过了来证实它的真实性。”
“需要费这么功夫么？”
“……我觉得，确实应该有一本人偶师注意事项手册吧。不如以后你来写一本如何。”
“那么我先委托你，请把《如何成为天才人偶师》的教材写出来吧。”
之后她们相互嘲笑，然后凯特把修理那只手最后的工作完成。
维拉离开工作室的时候，凯特说，“喂。”
“嗯？”
“不要自责。那是没有办法的。”
“……被你看穿了。”
她揉捏着手指，像是要把手指折断一样，看上面关节的痕迹，直到凯特走过来拉开她的手。“我没有自责啊。我是救不了他的。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的事。我只是在想，哪怕多半分钟也好。至少，我可以告诉他名字。”
“……你该不会是指那个富商甲的名字吧？那是不……”
“我知道不行啊，但是至少可以让他知道一点东西。告诉他，此时是何时，此地是何处，你是谁。”
那都是假的啊。是欺骗吧。
对于完全成为新的独立个体的人偶来说，活着时候的一切都已经与其本身无关了。灵魂是作为虽然傀儡本身还没有完全毁坏，在实质上的“死亡”之后，每一个附着于傀儡的灵魂都将会回归至另一个世界安息。
在不是此时的某刻，不是此地的某处。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