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水灵月

6、第 5 章

　　什么时候停下的，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阳光已照得山洞亮堂堂。

　　身上是穿戴完好干爽柔软的衣裳，正是昨日身上的。

　　天亮了，山洞里面的摆设完全清晰起来。

　　山洞很宽敞，却只有一桌一床。

　　桌上一个烛台，挂着残泪。

　　颜惜之呢？

　　身上的衣衫整齐如昨，若非腰间的酸软，他一定会认为昨夜只不过是一场春梦。

　　阳光洒在桌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情_欲的味道。

　　终于，他在山洞的角落看到抱着双腿坐着的颜惜之。他把自己藏在阴影当中，披散着发，将下巴搁在膝盖之上，看上去就像个受了委屈孩子，躲在墙角闹脾气。

　　沈博文走过去，蹲在他的身旁，手指轻轻挑起他的发丝，乌黑而柔软。

　　也不知为何，也许是因着与他有了那种不寻常的关系，沈博文有种冲动，一种想要呵护他的冲动。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从来觉得男人都是强者，是顶天立地的。可是，颜惜之不一样。难道就因为？

　　想到这里，是该嘲笑自己，还是看不起颜惜之呢？

　　他糊涂了。

　　其实他并不了解颜惜之，只是顺着满足了他，没有男人会拒绝送上门来的美食。事实证明，现在他还活着，而那一夜，无疑将让他永生难忘。

　　但是，昨夜真正得了便宜的，也许并不是沈博文。

　　最初的冷漠，后来的热情，如今的无助。颜惜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生前发生了什么事，是怎样的经历造就了他的执着与疯狂？这些，对沈博文来讲，都是未知。

　　但是，沈博文有一点可以确信，他丢不下他了。

　　也许是不舍，也许是不忍，更可能，是食髓知味。

　　“你，还好吗？”好半天，沈博文才挤出一句话来。面对着兀自发呆的颜惜之，沈博文竟有些无措。

　　颜惜之却是转过头来，眼中熠熠生辉，“我很好，能与子衿重逢，我很开心。”

　　“你能确定，我就是子衿？”沈博文替他将发丝捋到耳后。什么前世，什么鬼神，他不知道。虽然这件事堪称诡异，然而，他也并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些兴奋。

　　“怎么会错？”颜惜之笑了，白天他的面目更加清晰，真的很漂亮，沈博文不得不赞叹。通常，漂亮并不适合男子，但是，这个词用在颜惜之身上，并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你再看看清楚呢？”

　　清亮的双眸对上沈博文的眼。

　　这不就是心中念念不忘的那张脸吗？

　　颜惜之的手指碰到沈博文的脸，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停在脸颊。

　　他很年轻，他的眉是淡色的，他的眼有些凹陷，笑起来眼角有着浅浅弯弯的细纹。他的鼻很挺，像刀削一样。他的唇薄薄的，但是双唇一动，便是连绵不绝。他总有着讲不完的话，总能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那刻骨铭心的感觉，会假得了吗？

　　想到这，颜惜之红了脸，低头掩饰这羞涩，“错不了。”

　　抽回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那，我信你。”沈博文说得坚定，颜惜之一震，抬头正对着沈博文情意绵绵的眼。

　　“也许，子衿上辈子对不起你。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沈博文凝望着颜惜之，说得恳切。

　　颜惜之抬头，眼中仿佛就要溢出水来。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的人。黄泉路，奈何桥，等了多久，他已不记得年月。

　　如今眼前的便是那人，真真切切的活人。

　　他背着他，投胎了。

　　怎么办，怎么样才能在一起？

　　“和我一起走，好吗？”颜惜之说道。

　　沈博文瞳孔登时放大，“去……去哪里？”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头升起。

　　“黄泉路，奈何桥，这一回，我们牵着手一起走，好吗？我们不喝孟婆汤，下辈子，我们，就可以在一起。”

　　沈博文跌坐在地上，一张脸已是苍白，冷汗湿了背心。

　　他张着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衿，你怎么了？”颜惜之伸手拉他。

　　“为何还要等下辈子，这辈子不行吗？”沈博文握住颜惜之的手，急切地说。此时，他知道怕了。

　　自己是不是子衿，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糊涂鬼要乱认，他顺着他，反正美人投怀送抱尽风流。然而，这代价太大，若要他沈家大少就这样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叫他如何甘愿？

　　他紧张的神情，在颜惜之看来，却是不舍与他分离，“人鬼殊途。子衿，我知道，等我们下辈子成人怎么说还有十多年。但我已经等过了，没事的，很快就过去的。那时候，我们堂堂正正在一起，多好。”

　　心念急转，沈博文面露难色，“不，不要等下辈子好吗？你能回到我身边，一定有办法留下来的，有的，你想想？”此刻，能拖一时是一时，到时候找个驱鬼的道士，看你还不乖乖回去？

　　颜惜之偏了头，认真想了起来。可是，“我……想不出来。”

　　沈博文叹了口气，“才刚与你相见，便又要赴黄泉转世投胎，你叫我情何以堪？”

　　“孟婆其实很好的，我们不喝她的汤，不喝，我们就记得。”颜惜之咬住唇，将头埋在膝盖。等了那么久，他又如何舍得？然而三界有三界的规则……

　　“记得，就一定找得到吗？下辈子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沈博文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道。

　　沈博文激动的样子，让颜惜之心痛不已。他本以为胸口不会再痛，然而，现在，他真真切切感觉到那熟悉的感觉。那是没有人能够预知的下辈子。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是啊，找得到吗？

　　颜惜之动摇了。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七天，他只有七天。

　　泪水静静划过脸庞，滚烫变作冰凉，滑进领子。

　　“子衿不要惜之了吗？”颜惜之颤声道。

　　沈博文忙又蹲到他身边，“惜之多心了。我只是不甘，为何上天让我们重逢，又不让我们好好相处。”语气中满是凄凉。

　　颜惜之顿时眼睛一亮，“七日，我们还有七日。”他情不自禁抓住沈博文的袖子。

　　沈博文不解地看着他。

　　“鬼帝给了我七日时间寻你。若你愿与我回地府，他便准我们一同投胎，再世为人，只是……”颜惜之垂下眼帘，能不能再续前缘却要看你们造化——另一种可能，他想都不愿去想。

　　“所以？”若是子衿不愿与你回去呢？

　　“我们还有时间啊。这几日，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将前缘再续，然后，我们便可以一起再好好去投胎，下辈子，会好的，我们一定会好的……”泪水模糊了颜惜之的眼。

　　见到泪水，沈博文的心几乎就不由自主随了他去了，差一点便冲动答应了他。可是，脑中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么年轻的自己，怎么能因为一夜情缘，就稀里糊涂跟着这个糊涂鬼共赴黄泉？

　　他虽然年轻，经历并不多，但是，他仍然清楚，自己将来会是沈家庄的当家。毛头小子胆子大，但心更要细，做事可不能冲动。

　　他伸手替颜惜之抹去脸上的泪痕，“好，还有七日。这个花花世界，我便带你好好逛逛，也不枉我这一世遇上你。”

　　泪眼朦胧，那个温暖的怀抱又将自己包围。颜惜之靠在沈博文胸膛，久违的安心，让他阖上了眼。

　　耳边想起温柔的声音，“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以前我和子衿在这个山洞住了一个月。”

　　难道？他们玩的还是……私奔？

　　“那时候，他逃婚，带着我离开，我们就逃到这个山洞，这些摆设那时候就有，我们只当是上天的眷顾，让我们找到这么个神仙居住的地方。这次，想不到还能让我找着，更想不到一上来，就让我找到你了。”颜惜之，闭着眼，细细道来。

　　“过去的事，讲给我听好不好？”

　　耳窝的热气，让颜惜之脖子一缩，“子衿饿不饿？”

　　“哎呀，你不说我还真不觉得。你呢？”沈博文笑着说，却还舍不得起身。

　　“我自然不觉得。”

　　“你转移话题了。”沈博文食指在颜惜之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若想知道，我慢慢告诉你便是。只是，你还是人，昨日到现在都没好好吃饭，还……”说着，颜惜之脸一红，昨日之事便历历在目。

　　“还不都是你这个小妖精害的。”沈博文往手中呵了口气，便往颜惜之腋下招呼过去。颜惜之本就怕痒，一时躲避不着，被呵得前俯后仰，一阵阵尖叫，笑得喘不过气来。

　　闹够了，沈博文正色道，“这里离进城还有多久？”想想昨日铁叔的话，应当不远才对。

　　颜惜之一面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一面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得赶紧回家，我爹一定急死了。”沈博文说着站起身来，一眼瞥见自己的包袱和剑都在壁角。

　　“子衿——”颜惜之声音中竟又有些哀伤。

　　“怎么了？”沈博文扶起颜惜之，方才惊觉，白天的颜惜之看上去竟是那样虚弱。

　　颜惜之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我是鬼，一身阴气，如何敢在艳阳之下……”

　　“是啦，瞧我糊涂的。”沈博文一拍脑袋，“不过你够聪明，把我的包袱也一并带了来。来，奖赏一下。”

　　冷不防脸上一个轻啄，软软的唇，轻轻地，柔柔地，恰似蜻蜓点水的温柔。

　　半晌，颜惜之才回过神来。沈博文却已取了一件连着帽子的灰色斗篷，拿到颜惜之面前，抖开，替他披上，戴上帽子，系上带子。“怎样？”帽子将颜惜之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躲在阴影中的颜惜之，试着走入透进山洞中的阳光。

　　有些热，但比起火烧般的灼热不知好了多少倍。

　　“子衿，真的可以啊。”颜惜之竟是孩子气地转起了圈。

　　沈博文站在一旁抄着手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子衿，你的马我也牵来了哦。就在外面。”

　　“好，那我们这就启程吧。”沈博文自然而然牵了颜惜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