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之爱》rosatti

1、01

　　已经住院治疗了一年零五个月的祖父今日终于要出院了。前些日子他的精神状态还十分不稳定，谈话途中经常因为咳嗽，不得不停下歇息，等到平静下来再快速简洁地说完之前的话。然而昨晚与父母一起去探病时，祖父却显得容光焕发。长谈了进一个小时，他依然面色红润，手臂不时抬起来比划些什么，甚至要父亲把最近签署的公司文件给他亲自过目一下。看到他这样的情况，我们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伤，这是明显的回光返照现象，也许明天，也许就在之后的几天，祖父就要离开我们了。

　　父亲把文件递给祖父时，祖父已然被肺癌折磨得干枯僵硬的手稳稳地伸过来接过那叠纸。“很好嘛，这样也算了结了我的一桩心愿。”

　　祖父原先是黑手党家族的首领，在他三十岁时，据说发生了震惊整个家族的大事件，潜伏在内部八年的FBI卧底身份暴露，被处以枪决。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这件事以后，祖父突然宣布要在有生之年将整个家族的生意转为合法经营。

　　父亲恭恭敬敬地接过祖父核查过的文件，低低道：“刚才我已经替您办好了出院手续，明早您就可以回家了。”

　　“嗯，很好”，祖父消瘦清癯的脸上挂着一弯凉薄的微笑，突然低下头，自言自语道，“再有不久，就能够再见到你了呢。”

　　“父亲，您刚才说什么？”

　　“没有什么，你先出去吧，让Fiona留下来陪我就好。”

　　昨晚留下来，我只是帮助身体虚弱的祖父整理一下病房里那些他不愿意被外人碰到的东西。有一柄银色的意产Falcon（猎鹰）手枪，几张涂抹得很随意的乐谱，笔迹不像是祖父的，显得十分不羁，然而最令人不解的是一张裱在相框中的男人的照片。约莫二十三四岁的男人，一头闪亮发扬的银发，绿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有着澄澈的、夺目的光芒。这个男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之前问到父母时他们也并不认识。祖父看着我将相框从病床旁边的矮桌上拿起来，突然对我说道：“你很想问他是谁吧？明天出了院，我会告诉你的。”祖父脸上的表情十分淡然，但是我望着他已然浑浊了的褐色眼睛，那里明明有些晶莹的、微微颤动的液体沾湿在睫毛上。

　　对昨晚的事情很是介怀，于是今天起了大早，向父母问了安，我便径直向祖父的房间走去。

　　“Fiona，打开门进来吧。”隔着红木雕花门，祖父却依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是回光返照让他恢复了年轻时的敏锐吧。我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祖父靠在床头坐着，被子半掩，正在将两张单独的照片拼在一起，放在同一个相框中。走近仔细一看，我发现其中一张就是原本放在小相框里的陌生男人的照片，而另一张则是祖父自己的，拼好后这本来是一张完整的照片，两个男人并排站在一起，发丝飞扬，背后是一片晴朗无云的天空。

　　“这是一次家族旅行时我和他的合照，那时他刚刚成为家族的二老板（underboss）”，祖父淡淡地开口，“那个男人叫狱寺隼人，FBI特种探员，四十六年前因为身份暴露而死。”

　　“他就是导致您下决心将家族产业合法化的人吗？”我上下打量着照片上的男人，他居然就是那个引发了家族大危机的FBI卧底！他看起来确实像是很有智慧的人，而且年纪轻轻，又不是首领的亲属，居然会担任二老板的职位，在紧急情况来临时代理首领对整个家族全权负责。但这不能解释为何祖父对他如此珍视。他是险些颠覆整个家族的敌方卧底，为什么祖父会在提及他因身份暴露而死时，语气中带着浓重的悲伤的感觉？

　　“他是我此生的挚爱”，祖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目光移向窗外遥远的地方，“快要五十年了呢，他依然那样年轻，就像这外面的青草一样，那么蓬勃向上。”

　　惊讶于祖父突然坦白的二人间的关系，我感到喉咙一涩，他们竟然是恋人！所以祖父才会原谅他的背叛吗？

　　“彭格列欠他家一条人命，他如何做都不过分的，何况……”祖父的话突然停滞住，声音梗塞了一下，“何况他是代我而死。”

　　“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脱口而出地询问道。四十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与我一直以来所知晓的都不一样。彭格列是黑手党家族，造成过其他家庭的不幸而有遗孤来复仇早已不是稀罕事，然而对方潜伏八年，竟为了保护本该是自己最痛恨的人的彭格列首领而死吗？这背后究竟有多少秘密？

　　“Fiona，我会将一切告诉你的，平静下来吧。”祖父将视线移回我的脸上，专注认真的神情竟让我感到些许紧张，仿佛被年轻时那位叱咤风云的黑手党领袖注视着一样。

　　“对不起。”我执起他的手，像以前一样亲吻教父的手背。

　　祖父轻轻地叹了口气，揉揉我的头发，再度开口时讲起了那段不为人所知的隐秘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