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間》載秋

20、難言 7(下)

　　7(下).
　　人的一輩子會有多長，喜怒哀樂就有多少。然而，在別人眼中不順遂的成長經歷並沒有讓楊以恩變得憤世嫉俗。
　　他不是會自尋煩惱的人，雖然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對好友產生了戀愛的感覺，他相信生命中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到頭的一天，在那一天來臨前，只要默默咀嚼著每一次相處的點滴，任其涓流心田，那麼結束的時候也就沒什麼好憾恨。
　　至多，這次他多了一點不欲為他人所知的隱私感。
　　本是能深談心事的李璿自是不用說了，就是對Danny他也不想提及一字，他知道同類的Danny會是什麼反應，而他不願意這份心情受到任何批判，在這點情愫全然沉澱乃至殆盡之前，他想悉數獨藏。
　　只是Danny的直覺出乎楊以恩意料的精準，一旦被逮到機會纏上了，要全身而退著實需要一番心力，對不善偽裝跟說謊的他來說，面對Danny竟要比面對李璿更難。
　　今晚又在推拒不了的情況下來到Danny的酒吧，美其名是要他重擬甜點品項，結果一見面就開始逼問他。
　　一杯斟得滿滿、冒著泡沫的啤酒放在吧檯，Danny緊貼著楊以恩，一手環著他的肩頭，大有「今晚別想溜」的意味在。
　　「你今天一定要給我說清楚！」
　　「……你可不可以不要黏在我身上？」見對方眼一瞪，他嘆氣：「我不會走。」
　　「哼，上次你就趁我不注意溜了，害我幫你收林文嘉那個爛攤子。」Danny嘴裡嘟嚷，還是把手從他肩膀拿下。
　　「你確定他是爛攤子嗎？」楊以恩啜了口啤酒。
　　Danny臉一熱，恨不得把眼珠都瞪出來：「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明明都在一起了還怕人知道，真不像Danny的風格。想到似乎不如外表斯文的林文嘉，楊以恩有點猶豫，還是問出口：
　　「你確定要跟他交往？」
　　「不就那樣咩！」Danny兩眼一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個性，及時行樂，既然我對他很有感覺，他也沒拒絕，那不就好了！」
　　楊以恩被這樣坦然的話語噎得說不出話來。
　　「喂喂，差點又被你轉移話題！」臉色一端，Danny目光灼灼：「你到底要不要說？」
　　垂眼避開那探索的視線，楊以恩邊喝啤酒，邊道：「說什麼？」
　　「說你在煩心什麼，說你喜歡上誰了。」
　　「……」
　　「不要否認喔，我可是看得很清楚。」
　　「……我表現得很明顯嗎？」楊以恩蹙眉，雖然早知道對方的直覺之準，但如此一針見血還真教他無從否認起。
　　「跟你認識這麼多年，要是連我都看不出來就枉費朋友一場了。」
　　Danny沒說的是其實他也是誤打誤撞，本來僅是偶然捕捉了幾次楊以恩的心不在焉跟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對很少顯露情緒的人來說並不太尋常，沒想到會被他猜個正著。
　　楊以恩這頭還在躊躇，Danny便打鐵趁熱地追問道：「說啦說啦，是什麼樣的人？」
　　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話在舌尖打轉半天仍然吐不出口，楊以恩嘆氣：「你別問了，我不想說。」
　　Danny哪裡那麼容易放過他：「你這樣還是不是朋友啊，我跟林文嘉的事情都跟你說了！」
　　楊以恩很頭痛，這種事情又不是買賣，難道還要以物易物不成？
　　「你的生活圈那麼小，會是誰？」見他不說，Danny逕自猜了起來：「我吧裡的客人？不對，如果是我早注意到了……喂，是我認識的人嗎？」
　　「……」不想說謊的楊以恩乾脆沉默到底。
　　「不說話那是默認了？」Danny也很有本事解讀他的無聲抗議。「我認識的……該介紹給你的都介紹過了，到底是誰啦！」
　　不理會跳腳的Danny，楊以恩摸出在口袋裡震動的手機：
　　「喂，哪位？」
　　『……是我。』
　　熟悉的聲音傳來差點讓他手滑摔了手機，楊以恩覺得頭痛得更厲害了，剛剛匆忙接起手機沒看來電人顯示，早知道就裝死不接。
　　「哦……」他側過身迴避Danny好奇的眼神，遮著嘴低聲：「什麼事？」
　　『你在哪裡？』
　　「Danny這邊。」
　　『我大概再……』那頭的人似乎在看手表，聲音頓了一下：『再二十分到你家。』
　　擰起眉，他想說「怎麼這麼突然？」，那人只匆匆說了句『等下見』就掛斷了。看著斷話的手機愣了幾秒，抬起頭才發現Danny已經站到面前，眼帶審視地盯著他。
　　楊以恩收起手機，轉身拿起剩餘的啤酒喝掉，放了一張紙鈔在吧檯上。
　　「我有事先走了。」
　　「誰找你？」雙手環胸的Danny擋在他身前。
　　「還不是李璿。」楊以恩若無其事說道。
　　「哼，他怎麼最近很常找你啊？」
　　楊以恩微微聳肩，沒回答。
　　「幹嘛不叫他過來這裡？我也好久沒看到他了。」
　　「不知道，他說等一下就到我住的地方。」
　　「切，真沒意思。」
　　「走了。」
　　驀然，Danny瞇起眼，叫住欲背身離去的人。
　　「小楊。」
　　「幹嘛？」
　　「是李璿對吧？」Danny看到瘦高的身影一僵，以著更篤定的語氣：「你喜歡李璿。」
　　「……」佇立原地的人沒有講話。
　　「你是笨蛋嗎？」Danny幾乎是用吼的說出這句話。
　　這時楊以恩偏過頭，昏暗燈光下的臉像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一雙扁圓的大眼是教人看不明白的情緒。
　　Danny闔上嘴，剩餘的話說不下去了。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李璿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