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熹行记》金麟

1、余潜入世

　　穆熹行记

　　熹者，热也烝也，盛也博也。寡人唯愿天下万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共享穆熹盛世。

　　第一章余潜入世
　　我扫过后院，拿了一卷竹简，靠着苍天的古柏坐下，开始念起来。正午过后，风微醺，鸟雀也叫得格外欢畅。这空谷间，霎时万物都脱了寂寥，欣欣然喧闹起来。师弟雁翔跑上跑下，欢快的大叫：“师兄，你看柴门擦的这样亮，可以了吗？”我说可以了，让他歇歇，他却不肯，又埋头擦起来。我们从十天前就开始忙起了，今天正午一过，师傅就要回来了。他离开玄鹤书院，出去周游，已经有岁余。我和雁翔都想他。听说山下正是乱世，穆熹不再，十六国并起，硝烟漫散,生灵涂炭。师傅出去周游,我们又是担心,又是期待,想他回来,又会带给我们许多兴旺衰败的世事见闻，也是我们的玄谈之资。玄鹤门生，学的是天下，算的是乾坤。
　　可是现在，和雁翔单纯的喜悦心思不同，我的喜悦之中，还夹杂着些紧张。师傅走前布置的功课，尽管已经过了一年，我却只开了一个头，文章也只做了一半。并不是我偷懒，这百卷诗书，我几乎已经烂背于心，但是字入腹中，却难以化入肺腑。我尽管生背下来，脑海里依旧茫然。雁翔比起我来，似乎更像是师傅的弟子。他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已经能以一生百，和他比起来，我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中人之资。师傅妙法万变，天下玄机，尽收一字，以我的浅薄见识，理解起来还是颇感吃力。
　　所以哪怕只是一点时间，我也决不肯浪费，都要拿来读书。师傅曾经说过，万变不离其宗，踏实便能奠基，我总深信不疑，所以即使是天书，我也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去啃。雁翔的喧闹声越来越远，于是山谷又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松叶落在我的身边，鸟雀鸣啭跳腾，枝叶微颤，那些光斑都在厚厚的苔藓上织出细碎的图案，影影绰绰。我正看书看得入神，雁翔奔了过来：“师兄，师傅回来了。”
　　我一听，连忙放下书，就去迎接。一出门，就看见师傅抄着手，看着前院的那株桃花。师傅一年没见，清减了许多，可是白须青袍，飘然欲仙的样子依旧没变。师傅看着桃花，不时掐手一算，我和雁翔都知道师傅在算天机，便不敢说话，老老实实的在旁边等着。直到师傅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们，笑道：“余潜，雁翔，这一年未见，你们可有长进？”我和师弟才迎上去，把师傅掺进屋里。
　　给师傅奉茶，洗尘之后，师傅便照惯例，要考我们的学问。他先看了雁翔的文章，皱眉道：“一年你就做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雁翔低着头不敢说话。但是师傅又展颜了，说：“你年纪还小，做到这样已经不易。晚上到西屋去，我再与你细谈。”
　　雁翔眼睛一亮，快活的跪下来：“谢师傅！”
　　然后师傅又接过我的简，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生怕师傅骂我。时间一瞬间过的格外的慢，慢到我能看见那些光里的灰尘慢慢落下，又被微风吹得颤抖起来。我感到汗水一滴一滴顺着额角流下来。终于，师傅抬起了眼睛，看着我。师傅什么都没说，我已经知道了。我噗通一声跪下了，说：“师傅，弟子愚钝——”
　　我话还没有说完，师傅已经站了起来，他说：“余潜，你现在就随我去西屋。”
　　我吓了一跳，连雁翔都吓了一跳。猜到我可能要挨一顿骂，他仗着年纪小，忙拉住师傅的衣角：“师傅，您先吃饭吧，吃过饭再训师兄也不迟。”
　　师傅并不理会，转头说：“你既然不愿意与我去西屋，那么我就在这里说好了。”师傅又坐下了。
　　我心跳如鼓，不知道师傅会说些什么。我知道自己文章写的烂，可是师傅这样大动肝火，我却没有想到。
　　师傅看着我，叹了一口气：“余潜，你没有潜修的天资，明天，你还是下山罢。”
　　竟是逐出师门！
　　我吃了一惊，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甚至连眼泪都淌不出来，求情的话也说不出，只像木头一样呆跪着。“师傅要逐我出门了。”我脑子里一直徘徊着这一句话，觉得浑身冰冷。
　　雁翔急的抱着师傅的膝盖，说：“师傅，您不能赶师兄下山啊！”
　　师傅又叹了一口气：“圣人有曰，因其材之高下与其所失而告之。你非读书便能贯通。眼下战火纷飞，穆熹天子无威，诸侯并起，十六国林立，我希望你从今入世，周游列国，将所学之才用于世事，如你文章所云，展胸中之韬略，定天下之太平。”
　　我怔了很久。师傅也不说话，雁翔也不吵嚷，一时之间静的像是连我的心跳声都能听见。我无父无母，被一个乞丐带着流浪，五岁时被师傅带上山，从此便一直待在这长昆山玄鹤书院。师傅严格，却也有慈爱的一面，他给我取名字，教我读书。后来小师弟上山，便更热闹起来。每日书声琅琅，松涛阵阵。我以为这样的时刻会长长久久下去，永远没有尽头，这个书院，这片松林，这里，就是我的家。
　　可是我终是过于愚笨，辜负了师傅的栽培。此时，师傅说我修为不够，让我下山历练，师傅的话，便是真理。我于是叩首感谢师恩，师傅也不多说，叫我自己准备行李。我的眼泪一直憋在眼眶里，可是不流出来。晚饭的时候，师傅问我，下山要带些什么，我说要带书，一路不断温习。师傅沉着脸，也不多说话。
　　饭后，雁翔偷偷跑来，说：“师傅想让你带米面银钱呢！”
　　我忙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我猜的啊。师傅说了，山下是乱世。你带书有什么用，兵荒马乱的，还是得先活下来。”
　　我一时语塞，倍加感慨，雁翔远比我更聪颖伶俐，想的更远，更适合做师傅的弟子。我果然还差得很远。此番下山，我定要好好修行，取博闻广记之巧，补天赋平平之缺。
　　第二天我与师傅还有雁翔告别，我磕了三个头，默默的起身。师傅说：“临行为师再赠你最后一句话，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如大知，小为不若大为，小善不比大善。”
　　我记熟了这句话，又磕了几个头，便退了出来。
　　下山的路我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去山下换米换油，背上背着家用，手里牵着雁翔，一路脚步都轻快，清风都如歌。我却从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次，我离开了，就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我回头望去，看见雁翔站在峭壁上向我挥手。那么高的岩涯上，他的身影那么渺小，就只剩一个小黑点。我的眼泪终于唰的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考据无能，所以全文纯属YY，请考据党们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