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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铜豌豆 ...

  •   第五十三章铜豌豆

      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花攀红蕊嫩。柳折翠条柔,浪子风流,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残柳败休,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

      解语花十五岁这一年,山雨欲来风雨飘摇,南北边儿淘沙子的不太平。那些日子遭遇不少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结起来,用胖子的话说,就是同志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在大家共同努力下,解密工作取得圆满成功。其中不得不说,最重要的一件,也是后来对两人一生产生影响最深远的一件事,就是黑眼镜受霍仙姑之托,代替陈皮阿四出面处理一件棘手的事,中了招,被棺木中的女粽子缠上了。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很多人都知道黑瞎子中了招,霍仙姑虽然欠了黑瞎子的,这件事还牵扯上陈皮阿四,但以这两个人的为人,最终这个后果要黑眼镜自己来承担。这件事,直接导致了黑眼镜因为家族原因本身就有点问题的视力急剧下降,以至于后来又影响到他的身体,对他的健康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摧残,那都是后话了。

      黑眼镜出了事,解语花几乎哭瞎了眼睛,人回来的那天夜里,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宿,嘶声力竭嗓子都哑了,他成年以后很多年都没再这么哭过。第二天天亮解语花就站在院子里自己亲手剪掉了多年不舍得剪掉,经年精心保养的过腰长发,以示自己从此长大成人顶天立地的决心。黑眼镜知道他重视这满头青丝,苦苦哀求,逼着下人们也跪了一地求他,就差自己也跟着跪下了。求他不要把那一头黑库缎瀑布一样的头发剪掉,左拦拦不住右拦拦不住,拦不住他一剪子就齐根把头发铰了下来。索性那头发极厚,铰了几下铰不透,最后黑眼镜接过剪子嘴里一边哎哟一边亲手把那一头自己天天搂在怀里摩挲的青丝剪下来,剪下来的头发密密实实绾了一托盘。黑眼镜捧着那铰下来的头发,用手反复摩挲着,仿佛他多摩挲几回就能再长回去一样。习惯了夜夜搂着这一绾青丝在怀里,这么猛不丁的一把铰下来,他是舍不得,比起这头乌丝,其实他心里更多的是舍不得解语花长大。剪掉的头发长得回来,可长大的人就再也变不回之前那个天真的孩子了。他又叫人用雨过天青色的绸缎把那头发束起来,找了个里外散发着檀香香味的檀木箱子装进去。捧着装满解语花头发沉甸甸的盒子,黑眼镜又是一顿唏嘘不已,足足叹息了两三日最后才叫人装起来束之高阁。倒好像解语花头上那两根毛,比他差点丢掉的一对儿眼乌子还宝贝似地,也不知留着做什么。

      这一番折腾下来,两个人皆是身心俱疲。以至于后来黑眼镜捧着消瘦了不少的解语花的脸仔细看,发现那瘦下去一圈儿的自己看了千百遍还看不厌的脸上发生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变化。十五岁的花儿爷容颜依旧是那样的精致,陌上少年足风流,花儿一般美好的年纪,姿容胜雪的他的左眼角下却生出一颗黑痣来。看得黑眼镜咬牙切齿,直说这样干净的脸上不应当生出这碍眼的东西来。其实他并不真觉得那颗痣难看,反而觉得有它点缀在眼角,越发显得解语花明眸皓齿,乌发如云。他只是心里想着这颗痣位置生的不好,是颗泪痣,于流年不利,于运道也无益。解语花自己却爱不得行。说好看好看。他说好看就好看呗,花为悦己者容。黑眼镜是爱屋及乌,小花说好看,他也就跟着点头如捣蒜,说好看...好看....

      可黑眼镜还是觉得那颗莫名其妙生出来的泪痣不吉利,让人不舒服,心里到底放不下。多早晚费了好大的劲,四处托人打听辟邪压胜的东西,一定要从土里带出来的。恰巧南边的盘口就有人报上来说今年年初才带上来的一只汉代玉镯,带了血沁的。因为黑眼镜指定要,就赶着进上来,没出正月就叫人送到家里。原本黑眼镜的意思是要找个点犀的摸金符之类给解语花压一压,奈何急火攻心时不我待,一天解语花摇头晃脑的顶着一双桃花眼在外面给他惹是非,他心里就不踏实。所以听伙计说东西送到家了,人还在外面谈生意,急匆匆的推了后面的应酬就跑回家。拿到手里一看,才知道不是汉代的,是战国的殉葬品。一看就是出自殉葬坑,人殉身上摘下来的。是个难得的大开门的物件。黑眼镜在淘沙道上混了那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在他眼里就没个好玩意。见了这个也说好,拿在手里摩挲。家里老管家也说是个好东西,羊脂白玉微带糖色,御用工匠的做工。镯体厚重浑然天成,非扁片非圆条,通体浑圆温润,顺着玉石原来的流线做了个自然地云卷异形。另一边行云流水的浅浅刻了个祥云图案在上面,取祥云满天之意。
      难得的是半个镯子浸透了血沁。只是怕血光太大,又是刚从土里带出来还热乎的,煞气太重,怕解语花年纪小压不住,倒冲撞了。不如把这烫手的东西出手了,还能从中狠狠捞上一把油水,带着血沁的东西这几年在国外拍卖上价格高的几乎没了天理。另捡了好的给解语花戴,小孩子家家经不起这样的金贵的东西。

      可那黑眼镜病急乱投医,护子心切,不管旁人劝了许多。把伙计们带着出去玩了一天,晚上回到家就嚷嚷饿的解语花叫到跟前,先是照例瞎献殷勤的嘘寒问暖了一番,才拿出那只几乎被血沁浸透了的羊脂玉镯郑重其事的戴在他的小手上。那镯子原是人殉上摘下来的,原来的主人是年轻的女子,大约是战国某诸侯王的宠妃爱妾之流,长到十五六岁就被迫做了人殉,陪着早逝的墓主人殉了葬。听南边盘口的伙计说,那个墓主人的身份高贵,必定是当年的天子诸侯之类,且墓主人及其看重镯子的主人,两具尸体相距不到十米。分别躺在相邻的两个墓坑中。因镯子的旧主人殉葬之前才十几岁的样子,所以那带着血沁的玉镯内径极细,彼时解语花的手腕还很细,一双芊芊玉柔荑般的手还小,才将将能勉强戴上。黑眼镜知道这戴上了容易。等他大了,人长高了手骨也变大了,就摘不下来了。还是逼着戴上,吩咐他一直带着不许摘,走到哪里都要戴着,不许摘。又叮嘱了许多不许自己出门,出门要让人跟着。

      其实他实在是很多余叮嘱这一句,解语花自打来了他家,但凡出门出门,自小都是身后跟着一群下人伙计,婆子丫头在跟前伺候的。黑眼镜这么做是怕有人打自己的主意,从小孩子身上下手。也怕解语花性情温和,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不知道告诉他。其实谁敢给他委屈受啊,可着满北京城打听,谁不知道他黑瞎子看重解家少爷高于一切,虽然毫无道理,虽然盲目。南北边儿的土夫子摸金校尉都知道,谁要真想威胁黑瞎子,只要把那解雨臣抓来,都不用虐待,只用绳子捆了丢到他跟前,他都能给你跪了。所以但凡解语花出门,虽然黑眼镜很少让他不跟着自己单独出门吧,身后总是浩浩荡荡跟着一堆人,美其名曰跟着伺候的,实则都是暗地里防着打错注意的仇家。

      一年一年又一年飞逝仅在一转眼。日子一天天过,这解语花长到十五六岁的年纪上,生得花儿一般,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在黑眼镜经年的调补下,终于长的和同龄人一般身量。平日过起日子来,两个人之间还是老样子,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每天都在干蠢事。王尔德说过,一个人想恢复青春,只消重演过去干的蠢事就够了。所以这两个人就一边青春着,一边觉得继续这么青春下去实在不妙。今儿不得不说说之前反复提到的关于黑眼镜解语花两个人之间那些不着调的谈话,以及干得蠢事的具体内容。

      内容大多涉及些前清贵族体系遗留下来的,现在看来略有些不太正常的生活习惯。话题围绕着讨论的京城里哪个胡同里又盖了新的宅子,是谁家公子在外面养小的养相好扎姘头的下处。哪个馆子新来了杭州楼外楼挖墙脚挖来的厨子,杭帮菜做的如何如何好吃,商量着哪天两人要再去吃。自家厨娘做的哪个点心好吃,喝什么茶就着好吃,这个酥皮起的好了,那个米酒隔得多了。再到西湖边上哪家戏园子来了新的小曲儿唱的好,琵琶弹得精的姑娘,俩人琢磨着哪天就飞过去听个够,顺便小住几天把西湖玩个够,把淮扬菜吃个够。这个黑眼镜,人家说他是个流氓他真一点都不冤,他自己跟着一群不靠谱没下限,白天挖人家祖坟,晚上眠花卧柳的土夫子们长大,自然也是个不靠谱没下限的。到他带孩子的时候,也就按照那些带大自己的人的方法来。陈皮阿四手下那群没王法的亡命徒,下了斗杀粽子挖坟掘墓,上了地面就带着十几岁的黑眼镜一起去逛窑子。所以黑眼镜不觉得解语花还是个孩子,反而觉得是男人就应该从小培养混迹于风月场,流连于花枝巷里的好习惯,从而才能练就一副勾搭调情的好手段。

      黑眼镜自己的座右铭就是关汉卿那句“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铜豌豆一词,基本上可以说是元朝俚语中嫖客的意思,是旧时妓院对常年流连于烟花巷熟客们的戏称。关汉卿自诩“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自称“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曾经和“银筝女”、“玉天仙”、“金钗客”一起“笑传银屏”、“同登玉楼”、“满泛金瓯”,纸醉金迷生活萎靡奢侈不堪。黑眼镜显赫的家世虽然破败了,可他祖宗那点提笼架鸟,斗鸡走狗,出入于八大胡同眠花卧柳,逛窑子的八旗子弟专利可是一点都没落下,遗传到了他的身上,学了个十成十。到了他这里,他还要发扬光大,还要传给自己的下一代。

      所以他但凡出入这些烟花勾栏场所,都要带上解语花,一次不落。发现了哪家新来了特别好的新鲜货也非常讲义气的从不偷着吃独食儿,一定会拎着解语花一起去。他如此出格的行为,旁人一开始也觉得惊异,奈何他脸皮太厚,解语花还不太懂事,只晓得跟在黑眼镜屁股后面,一味相信他总不会害自己。别人见得多了习惯了也就不以为然。以至于后来两人出双入对的进出红袖招头夜倚栏的场所都快成了京城一景,他们自己还没有自知。两人年岁差的毕竟有点多,彼时身高也有很大差距,在旁人眼里还是收养关系。黑眼镜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拎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出入烟花巷,流连于人间风月之地。实在是叫路人侧目,见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惊诧无比的,谁家逛窑子还要带上孩子的,无论这孩子多大了。次数多了,连老鸨都忍不住要问黑瞎子,你这样带着孩子来真的好吗?黑眼镜翻着白眼说自己这个岁数的时候都已经把青楼当做第二故乡了,说他像解语花那么大的时候几乎拿红袖招当家,夜夜笙歌,常年住在里面。把个老鸨子气得仰倒,直抖着嘴唇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你这样的祸害天底下有一个就够了,便赌气不再与他理会。可看他两人勾肩搭背狼狈为奸,有说有笑的样子,又觉得好像是一对年岁相差几何的手足兄弟。日子久了,也就都见怪不怪了。黑瞎子的名声反正就那样了,他也早就无所谓了。可怜解当家还没怎么明白世事,就被他这样稀里糊涂的带坏了,小小年纪莫名其妙头上被扣上“京城第一铜豌豆”这顶他那小肩膀都抗不住的大帽子。

      不过黑眼镜不愧是旗人,满清贵族体系遗留下来为数不多的遗存者。他逛得窑子都和别人不一样,大多不做皮肉生意。这种类似于私人会所的现代高等勾栏场所,与其说是窑子,更准确的说法是“教坊”。所谓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教坊,由唐高祖建立设置,掌教习音乐,属太常寺。后来经由武则天一再改良,到了唐玄宗时期,京都中设置左右教坊,排演优伶杂技,教习俗乐,派遣宫中宦官出任教坊使,此后不再属太常寺。这种礼制沿袭下来,一直到了清代。如今北京市东城区有三条紧邻的胡同,演乐胡同、本司胡同、内务部街。相传这三条街就是当年元明时期的教坊所在地。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教坊区别于妓院,与传统意义上的烟花场所有着本质的区别。教坊出身的粉头倌人,大多才华横溢,卖的是才艺而非身子。莫要说琴棋书画,有的甚至能表演精湛的杂技,这的确也是教坊的特点之一,唐代教坊伎人差不多都能表演走索、扛竿等难度很大的技术。所以宋元以后,民间的妓院教坊,尤其是女乐演出的场所,大多文人骚客们流连于此。

      到了共和国时期,八十年代,此类场所大多修建在十分隐秘的场所,只接待少数的权贵之人。当年接待什么权势富贵人家,如今还接待什么人家。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阶层这种东西永远不会变。什么地点,什么民族,住在云端的人依旧生活在我们看不见的顶层,出入于这种隐秘的保留有旧时光的温柔乡里,继续着这种奢侈糜烂的生活方式。这种类似于清代八大胡同的地方,至今还留有明清时代绝大部分顶尖教坊的教习方式,十里秦淮的姑苏女子们身着旗袍云鬓高耸,吴侬软语抱着琵琶给你弹个曲儿唱个歌儿,高兴了陪你下盘棋,画张花鸟画给你。吟诗作对嘛,不是黑眼镜两个人的强项。可说到画画,解语花从小喜欢画两笔山水,黑眼镜不通墨彩,平日里没人和他讨论这水墨上的事,如今到了青楼里到找到了知音。常常和那些勾栏女子切磋画艺,他人生得又好看,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人又乖巧懂礼帽,那些姑娘们自然愿意到跟前同他。四九城乃至江浙一带的花枝巷里提起来没有人不知道的。有时候提前听说他要来,那些倌人们早早就躲懒装病,倒把那些正经恩客贵人们推了,只等着他来。常常十几个年轻的名伶倌人围着解语花给他端茶倒水,弹着琴唱小曲儿填词调笑,同时也很是十分冷落了带着人来的黑眼镜。他也不甚在意,还要拍着手叫好。还觉得自己家孩子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能长江后浪推前浪,把自己拍死在沙滩上,很是自豪。

      此前黑眼镜甚至不知道解语花会弹琵琶,有一次在西湖边上的茶楼里,看人家小姑娘弹得好,解语花也手痒说自己以前也会弹一点,弹得比她好,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的了。边上的其他客人看小孩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就叫他也弹上一曲,解语花起先是不肯。后来看到黑眼镜一脸期待的还不好意思开口,笑着问他:“你想听?”黑眼镜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解语花就笑着拿起琵琶说:“你想听我就给你胡乱摆弄几下。”说完就真的搂着琵琶高歌一曲,起先是轻轻拨弄了两下琴弦,转轴拨弦三两声,不得不说真是未成曲调先有情。解语花本身在戏班就是注重走唱腔身段的,在这乐器上本不精通。虽然学了一点,也完全是靠他天资聪颖,学了个皮毛。但就这点皮毛加上他生来一副好嗓子,拢着琵琶复又轻拢慢捻抹复挑,低眉信手续续弹。眼波流转之间媚艳入骨,又清朗无限。茶馆的亭子在西湖上是个水榭,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琵琶叮咚之声,借着水音更好听。客人们就在水榭底下吃酒,又宽阔,又能面对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西湖。解语花搂着琵琶小声唱了几句秦淮景:“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呀
      诸公各位静呀心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细细呀道来
      唱给诸公听呀
      秦淮缓缓流呀
      盘古到如今
      江南锦绣
      金陵风雅情呀
      瞻园里堂阔宇深呀
      白鹭洲水涟涟
      世外桃源呀”

      他本是长沙人士,噙着舌尖唱起这吴侬软语倒也自如,听得一水榭的人都傻了,眼都发直,没想到这样小的小崽子唱起小曲儿来简直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够了去了。黑眼镜从后面看着他削瘦的肩膀弹琵琶时轻轻的一耸一耸的样子。不由得想起李后主描写大周后弹琴时候的的那首书琵琶背:“侁自肩如削,难胜数缕绦。天香留凤尾,馀暖在檀槽。”可他忘了,对大周后用情如此之深的李后主最后还是在大周后病榻之前,和她的妹妹小周后勾搭成奸。以致大周后死前仍面对墙壁不肯回头,誓死不肯原谅李煜。幸而大周后死得早,免得跟着日后被俘的李煜受尽屈辱,史书上说,南唐后主被俘后,小周后曾以更衣入侍宋太祖赵匡胤和他的手足赵光义。说起这位宋太祖还真是个人才,一向对别人家的媳妇儿很有兴趣,他的妾室花蕊夫人就是霸占的后蜀皇帝孟昶的宠妃。赵匡胤在霸占尸骨未寒的孟昶的后妃时,还不忘假正经一番,斥责花蕊夫人红颜祸水,秽乱后宫,从而导致了后蜀的灭亡。本身很有文采,性格也很强的花蕊夫人才当场做了那首流传千古的述亡国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所以两个人泡在教坊里的大多日子都没干什么实质性的事儿,就听小曲画小画了。两人多半年的时间虽然都呆在北京城里,但倘或偶尔听说苏杭一带哪家茶馆艺楼又来了新的小曲儿唱的好的极品,两个人就按捺不住,互相鼓动商量着多早晚一定要飞过去听够了看够了才回来,一路上还要讨论哪个唱段唱得好,哪个调子起的高了,哪段念白念得有情调了。哪个姑娘的咬字不清了,哪个戏子的眼神儿活络了。哪家端上来的是雨前龙井了,那泡茶的水是不是玉泉山的啦。总之,两个人的讨论话题永远离不开这些晚清时期的在八旗子弟中广为流传的奢靡乐趣:当时京城的满洲贵族声色犬马,斗蟋蟀,养金鱼,在鸟笼鼻烟壶这类随身玩物上往往一掷千金。总之凡是涉及此类的话题,两人皆彼此讨论的眉飞色舞得意忘形,心有戚戚焉。

      时间久了,解语花就渐次把那些解家繁琐的压得他透不过气的事物丢到脑后,一股脑扔给黑眼镜打理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你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自然会记住,会拿着你说的当做做事的考量。可黑眼镜自己就是三观不正的疯子,你怎么能要求他带出根正苗红的好孩子来。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也。黑眼镜自己深以为然,觉得不逛窑子的不是好男人,流连于青楼之间的男人对女人才是有魅力毫无抵抗力可言的,虽然日后他知道了女人对解当家也是毫无魅力没有丝毫吸引力可言的,但是那都是后话了。这时候他深深觉得自己要好好【培养】解语花,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以后一定又是一个自己年轻时候的翻版。加上解语花这副胎里带来,黑眼镜自愧弗如的好皮相,十年以后的京城风月场上,必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而这解当家自然是那呼风唤雨的人。

      夏天的傍晚时分,搬到了黑眼镜家位于北海边上的消夏园子里的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的竹桌椅上对着傻笑,呼噜呼噜喝上一大碗凉面,然后躺在院子里的藤床上,听着解语花似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哼着小曲儿。平时混迹于风月地,流连于烟花巷多了。加上解语花本身就是戏子出身,两人平时在家的是时候,没事儿他也要给黑眼镜唱上两句,最爱唱的就是关汉卿的一枝花·不伏老: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出自烟花巷的词曲香艳入骨,配上解语花温婉流转的声音,慵慵懒懒伏在黑眼镜膝头上柔柔袅袅的唱来。藤床周围扎着纸帐,香炉里点着蚊香。黑眼镜手里还要打着纸扇,有一下没一下的驱赶蚊虫。解语花的皮肤白皙薄透,蚊虫蹭一下就是一个血红色的包要好久下不去,黑眼镜看着就觉得特别刺目,怎么看怎么碍眼。所以生怕他被咬了。两个人就这样,冬天呆在什刹海边上的老宅子里,夏天跑去北海边上的消暑园子里住着度过苦夏,偶尔跑去苏杭秦淮糜烂一番。日子过得倒也坦然,浮生偷得半日闲。仿佛真得应了那年初见时的誓言,岁岁常相见。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元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南吕】
      (一枝花)
      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花攀红蕊嫩。柳折翠条柔,浪子风流,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残柳败休,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
      (梁州)
      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分茶攧竹,打马藏阄;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闲愁到我心头?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更玲珑又剔透。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曾玩府游州。
      (隔尾)
      子弟每是个茅草冈、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踏的阵马儿熟。经了些窝弓冷箭鑞枪头,不曾落人后。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
      (尾)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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