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莲》小末

1、第 1 章

　　“这世界，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公理。有本事，就靠自己的双手来换吧！”
　　他曾经如此对我说，那时的我落魄又软弱，整日只能怨恨与诅咒。
　　如今，他泰然坐在我面前，脸上那抹笑容，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
　　“萧楠。”我收了剑，在他对面坐下，“你输了。”
　　他轻笑出声，完全没有败者的迹象，优雅地端起酒杯。
　　平心而论，他是个绝佳的男人。武功与头脑，都是过人
　　“那么，我们来庆祝一下你的胜利。”他一示意，随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没想到会是你，我猜尽了所有人，却没有猜到会是你。”
　　“我只是记住了你教给我的东西。”我侧头想了想，咧着嘴对他笑了，“怎么样，绝对的好学生吧？”
　　他一怔，起身，走到我身前蹲下来。
　　“你从没这样对我笑过。”他仰着头，语气倒像个在赌气的小孩。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想叹息。但我不能。
　　他双手环上我的腰，将脸埋进我的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也好。”他说，“输在你手里，也好。”
　　我轻轻抚过他的肩，将他回抱住，任他如水的长发，淌过手心。
　　“浮莲。”他唤我的名字。
　　“恩。我在。”
　　“浮莲。”他又唤。
　　“我在。”我将脸贴在他的头顶，静静听他说话，双手抱得紧了些。
　　“我一直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和你说话。”
　　我有一丝怅然。过去，我对他一直吝啬。
　　“师父死的时候，是和妻子一起。看上去没有痛苦。那时我想，是我杀了他，就不奢求死时同他一般幸福，能与爱人说话，死在她的怀里，也就足够。”
　　“我本来还牵挂你，但现在见你如此，也就没有留恋。我这一生，尝尽各种滋味，已经没有遗憾。”
　　他的肩微微颤抖，似是在笑。
　　“你是这世上，我唯一可以如此说话倾谈的了。”
　　我摸摸他的头，轻声说：“也算老夫老妻了，当然明白你。知道你原本只想当个小孩子。”
　　他抬起头，嘴角弯得极英俊，脸上是我从未见到过的灿烂笑容。
　　我也笑着看他。
　　“对，你明白。”他凝视半晌，说，“我还是爱看你这样想。你以前却不肯。现在能这样，比什么都好。”
　　说完，他又将头靠入我怀中，喃喃，声音轻得像是自语，说：“即使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了。”他停了停，又说，“不过，你应该是有一点爱我的。”
　　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他带着笑，渐渐阂上眼，睡去了。
　　只是不会再醒来。

　　苏云山原本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只是在它连绵的山体中，隐藏了一片低谷。苏云山在寒冷的北方默默地守护着这片谷，为它挡风寒遮暴雪，也为它集云雾聚阳光，就这么养出了一谷仙境绝地，丛林茂密，水草丰美。然而，北方因气候极寒原本就鲜少有人涉足，攀山者更因为天寒而有去无回，这片谷，就一直存在于人们的认知之外。
　　几百年前，苏云山的第一代主人莫北为躲避仇家追杀，带着爱妻与几名弟子逃到苏云山，发现了这片谷。于是他们在这片谷中安顿休养了下来。莫北与爱妻于此幸福终老，而这无人问津的一角也因为他们的到来，发展出一个小群落。
　　莫北的妻子，名唤苏云。这是苏云山得名的缘由，这片低谷也因此得名苏云谷。
　　几百年中，苏云谷中的群落发展成为一个强大而秘密的组织，而为了隐蔽这片谷的存在，这个组织就命名为苏云山。

　　这便是苏云山最早的历史。
　　我合上书，身前的史官垂手而立。
　　“我这一段，你打算如何记录？”我问他。
　　“浮莲，萧楠之妻，杀萧楠，代其为主。”他未抬头，声音清冷。
　　我微笑：“你倒是诚实。”
　　他一拱手，道：“闫家时代为苏云山记录历史，自当如此。”
　　历史中同样记载，闫家祖先闫七为莫北弟子之一，逃亡途中受重伤，而后几经凶险，都未曾被莫北抛弃。登山途中，受莫北拼死相救才得已安然进谷，是以发誓时代为苏云山主人效忠，记录苏云山历史。
　　眼前这个叫闫昭的男子，就是闫家后人。他掌管着苏云山的历史，他就是苏云山的半个主人。闫家不仅记录着发生在苏云山的事，也记录着苏云山每个弟子的故事以及他们出谷后的见闻。这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资料库，里面所收藏的秘密，很多早已被外界的人遗忘而流失，只有苏云山，留下了历史的原貌。而这历史的价值，无法估量。
　　“按照你的意愿记录吧。”我挥挥手，他退下了。
　　谷中的夜晚总是寒气袭人，一年也没有四季之分。苏云谷上空也总是聚集了云汽，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像诗人一样对着圆月吟诗兴叹故作风雅。历史留给后人评说，是褒是贬，对已成为历史的人却再没有任何意义。
　　萧楠，他也已然成为历史。
　　我不后悔当初的作为，萧楠，但想起你，却会感到痛。也许，正如你所说，我有一点爱你。或者，也不止一点。
　　但这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如果输了，就是弱者，宁愿死。萧楠，你曾这样说。所以你选择了死亡，对不对。
　　萧楠，做你这样决绝的人，我也希望自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