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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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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清如低声道:“接下来的影像资料基本上都是大屠杀幸存者的回忆,而且都是江苏一带的方言口音,可能会对你刺激更大,不如……”
“继续!”展昭低沉地打断她的话,随即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才又睁开,重复道,“继续。”
君清如沉默了一阵,微微颔首。
“我家是九个人,还有邻居家四个人,十三个人全部躲在桌子底下,当时……来了一大圈子、有二三十个日本兵,后来举起枪来,还有个白旗子,还有个红疤疤……”
“一进来就打枪,就把我父亲打死了。然后就是,我母亲,抱着一个孩子,他们就把我母亲的这个孩子抢下来,活活砸死了、砸死了……把我母亲的衣服扒掉……日本人就冲到我们房间里去。”
“冲到房间以后呢,就是我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坐在床边上,保护我们姐妹四个女孩子,就睡在床上。在床上就盖着一床被子……我公公婆婆不让,他们就这边打死一个,这边打死一个……”
“当时我在喊叫的时候,他连刺我三刀。这儿戳一刀,这儿戳一刀,后面戳一刀。当时我就死过去了……”
“后来我醒过来以后,我从我祖父尸体上爬过去。当我看到我大姐的时候,她没有衣服了、我大姐身上就没有衣服了!就没有衣服了衣服就没有了!!我二姐躺在床上也没有衣服了!在房间外面我看到我妈妈也死了,也是没有衣服了!我另外一个小妹妹也是死在这个院子里,我们四个邻居也死了。四个人他家四个人全都死光了!”
“在1937年的时候我是那么痛苦!那个时候起我的眼泪就没得干过……那个时候起眼泪就没得干过……我的两个姐姐被他们强%奸,被活活糟蹋死了!当时我非常痛苦,很痛苦……”(摘录自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夏淑琴的回忆)
“1937年,日本军队侵入中国的时候,我才九岁。在我上面有三个姐姐,在我下面有三个弟弟,七弟弟只有周把岁。一家子住在木床上,避一避那种战乱时期。还没有到农村的时候,船就漏得要沉了。我父亲把我们一家子带到芦苇荡去,躲到芦苇荡里那儿。我父亲带着我的二姐、三姐躲在一个地方,我母亲就领着我和我和我的五弟、我的六弟、我的七弟躲在一个地方。七弟弟就开始哭,哭什么?跟我母亲要奶吃。日本军国主义的军队啊,他找到了我母亲,要侮辱我母亲。我母亲不从,我母亲就反抗。在反抗当中,我母亲手里还抱着我那个弟弟,抱着我怕那个周把岁的弟弟,那个日本兵,他就从我母亲手里把我弟弟夺过来,对着地上,把他活活地摔死了。我母亲刚奔了过去,那个日本兵又拿起枪,对我母亲就打了两枪,当时就把我母亲打死了。”
“过了两天,他们又发现了我的父亲。发现我的父亲哎,就把我的父亲抓了。我父亲就在1937年的那一天,被他们抓走,一抓去,就再也没回来。”
“父亲刚被日本人抓走的两天,他们又发现了我二姐。发现我二姐后,他们就把我二姐抓了,要对她进行侮辱。我二姐坚决不从,坚决跟他们反抗,日本兵就把军刀抽出来,把我十三岁的姐姐,活活劈掉了……”
“劈掉以后,我们见到我姐姐的尸体,我姐姐的头从这儿被他砍成了两半……”
“以后,就只剩我和老五弟兄两个在那儿。在那儿天天地哭……”(摘自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蒋根福回忆)。
“我家的爸爸出来洗菜,被日本兵看到了,开三枪!把我爸爸打死了……打死在地上。可怜妈妈听到爸爸死了,妈妈就出来……看爸爸。妈妈也被他打一枪,妈妈也被打死了……可怜的妈妈倒在爸爸怀里头,这时候我才十一岁啊!”
“我听到妈妈死了,可怜我就跑出来看。看到地上一滩血,身上全是血!我还没有喊出来‘爸爸’,日本兵也给我一枪!我的这个膀子打断了咯!骨头也打断了咯!这身上烧得都是泡,咯吱窝就只剩一点衣服,嘴头里就漫血,死过来,活过去的……”
“可怜爷爷被他打得头脑子开花,脑浆和血往外淌……婶婶被他们找出来,身怀七个月的孩子,被他们拖出来之后,要强%奸我婶婶。可怜我婶婶跪在地上求他们饶恕——不饶恕!还是拖。婶婶叫‘救命——’”
“婶婶,被他们五个人轮%奸,轮%奸呀!”
“晚上出大血。晚上啊,到(天)黑了,她就大血往下流,小孩子就跟着血淌,小孩子死掉了。可怜婶婶呢,夜里就发高烧,婶婶也死了……”(摘自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倪翠萍回忆)
“一个日本兵在街上扒开一个九岁或者十岁的女孩的双腿,当着行人的面□□了这个女孩,之后用军刀把这个女孩的头劈成了两半。”
“那个枪啊!那两个日本兵端起了枪。枪一端起来,然后用枪把人朝外面赶。赶出去的人围在那个中间,都是老年人,老头老太,还有妇女,和一帮小孩。我也在内,小孩儿。”
“一帮年轻的人,就在那个时候,被他们带走了。到了第二天,街头巷尾,大家一起出来,互相地问同样的问题。‘你家的小孩回来没有?’或者‘你家的丈夫回来了没有?’就互相询问,都不知道。都回答说‘不晓得,都没有回来家’。”
“到塘边上去。到塘边上一看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些人,再一看啊,死人!全都是死人!他们的膀子,一个膀子一个膀子拴住。这样子拴住,就这么跪着的。”
“他们是从后面开枪的,一开枪他们就往前倒下去了,后面的人倒在前面的人身上,想跑的又不能跑到河里去……”(摘自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周正福)
“到了江东门,江东桥。那个桥呢,战争的时候已经被炸掉了,都都都毁掉了。当时是冬天,河水很浅,河水很少,过河怎么过呢?我们我们到上新河去呀,必须要经过这个河道,要过河。这时大家一看河底下垫了很多尸体,铺了一条路。用尸体铺了一条路。”
“这个路是……很……恐怕是日本人、日本侵略军,硬把中国人拉进去、拖进去垫的、垫的一条‘路’……上面就铺着一层木板,我和祖母就是走在那木板上走过来的。两边不是头就是脚,不是头就是脚,一路、一路走过河的,走到上新去。”
…………
“不要戳我母亲,不要戳我母亲!”
“可日本兵不听,把我母亲戳倒了。戳倒的这个时候呢,我的弟弟掉在地上,哇——在地上哭。那日本兵抓着刺刀,朝我弟弟屁股上面刺了一刀,就(挑起来)把我弟弟摔得好远。”
“这个时候,我看到他把我弟弟摔得好远,咕咚一下就摔在地上,我的弟弟哇哇哭,我就赶快跑过去,趴在我弟弟身上,叫他不要哭。”
“你不要哭,我保护你。”
“我就趴在他身上。我的姐姐也拼命地,站在鬼子面前说:不要戳我妈妈,不要戳我妈妈!那鬼子也拔了刺刀戳我姐姐,把我姐姐也戳倒了。这个时候呢,日本兵又开始戳我弟弟了,我的弟弟,一个一个都被他们全部捅死了。就在这个时候,我也大哭大喊的:不要戳我妈妈,不要戳我妈妈!”
“这时候,我看他戳我弟弟,我喊,弟弟也不走。最后我昏过去了……”
“(等我醒来)我就绕着死人堆,地上全是血,跨过死人以后,我就……”
“我就向那边走,顺着那个声音找。结果看到了,两边都是死人。可是,我弟弟向前面爬……”
“我就把他抱过来,抱过来一看,他身上的血,直朝地上掉,都结成冰了,那天特别冷……”
“我就抱着我的弟弟,轻轻地跑去找我妈妈,把他放到我妈妈身边。这时候我妈妈看到我弟弟来了,我妈妈挣扎着拼命在这儿拽衣服,拽衣服……是为了把衣服拽下来给我弟弟吃奶……”
“这时候我弟弟爬到我妈妈面前,拼命地吸奶……他还小,只知道吃奶。在他吃奶的时候,我妈妈一呼吸,那刀口就在冒血泡泡。我看了非常难过。当时我就拼命地推:妈妈!妈妈!你醒来、你醒来!”
“我推她,她也不醒。”(摘自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常志强回忆)
啪嗒!展昭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颤抖着放下资料,再度起身走到窗前,遥望着窗外……
他满脑子都是这样那样的声音和画面:鲜血、哭喊、挣扎……
被打死的农妇倒在被打死的丈夫的怀里,那丈夫手中还拿着洗了一半的青菜,两人满身是血,鲜血从他们的身下漫过,渐渐汇成一条小溪,汇入身边的小河,给清清的河水注入一条鲜红……
身怀六甲的孕妇凄惨的哀求与哭喊,注入静默的天空,却换不回一丝回应……
不满周岁的孩子哭喊着爬到母亲身边,小小的身躯在地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路,母亲躺在地上,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却挣扎着扯开自己的衣服,要给孩子喂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时候,天在哪里?!天在哪里?!!!!
展昭紧紧扒住窗框,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君清如黯然望着展昭,悲伤不语,过了一阵,她起身拉住展昭:“走,我们出去走走。”
展昭摇摇头,挣开她,擦干了泪水,哑着嗓子:“继续。”
“走吧,”君清如很坚持,“你要加入这份工作,就最好按照我的安排去做。你现在的心情状态都是我经历过的,我想,我比你清楚该如何缓解。”
展昭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换了衣服,君清如带着他去的并不很远,只是附近的公园。
那天天气很好,又正值星期日,阳光灿烂而不刺眼,风轻轻柔柔的,鲜花盛放,公园里有许多孩子玩得开心。
那些孩子各种肤色,在一起玩得十分融洽,半点看不出隔阂。就在那些孩子里,有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甚至在里面也有华裔和日裔。
在那些孩子的身上,他看不到任何残忍与兽性的痕迹,都是一样的活泼可爱,一样的纯真善良……虽然肤色不同,发色不同,眸色不同,可那笑容却都是一样的……
一粒球滚到他脚下,那些孩子们对他叫着跳着。展昭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知道他们是要他把球扔过来,那一瞬起了玩心,捡起球,站起身仍给他们,然后跑上去加入了那些孩子们的战团。
那一天展昭跟孩子们在一起玩得很痛快,他们一起疯,踢球、爬树、追松鼠、摘野果……
彼此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却不需要翻译,仅仅靠着指手划脚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当展昭出现失误的时候,孩子们会毫不掩饰地大声嘲笑他,而当展昭踢出一个漂亮的球时,他们也会欢乐地鼓掌加油。
展昭带球摔倒了,孩子们便立刻不分阵营地扑上去,联合起来将他压在最底下,然后又哄笑着散开,而展昭则大笑着坐起来,怀里搂着一黑一白两个娃娃。
等到回家的时间到了,孩子们和展昭都已经满身泥泞,脸花得像大猫,可笑容都是一样灿烂痛快着,互相之间依依不舍,比划着明天后天还要再来,天天都要来……
君清如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他们,看着展昭带着笑容向她走来,满头满脸满身都是泥,连运动衫都已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渐渐敛了笑容,平静道:“我想,我真的准备好了……”
君清如也看着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