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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一 慕乞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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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一慕乞篇
当我被打的重伤骨头断了好几根想着回不去的时候,他救了我,看到他的那一眼,我就认出他来,这么多年了,他更成熟稳重,更加好看了,头上的几根银丝只能更显出他的威严,不像我,脸上是掩不去的皱纹。
心忽的抽痛起来,隐藏在心里多年的痂,硬生生被撕开,鲜血淋漓,疼的我抽不了气。于是我闭上眼装死。
我感觉到他轻轻摸了我的脸,把我脸上的淤泥擦去。我在想,他也许不会认得我,只是他颤抖着的双手,告诉我,我猜错了。
轻柔的抱起我,带我离开那里,身上疼的麻木,心里也是,装死的人昏昏睡去,我想,我还是直接死了算了。
梦里依旧有他。即便,我已经记不得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了。
那年春天,我还只是一个不大的乞丐,却忽的遇上了这个风度翩翩心怀壮志的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鄙夷的看我,居然莫名其妙的请我吃馄饨,还给我讲好多武林里的事。我并不多想,本就是混吃等死的过日子,有的吃,干嘛还要拒绝。
我知道,他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似乎是个失意人,有才学有魄力有胆识,只是缺少一个机遇。便每天都听他讲他的那些事,安慰着,陪伴着。
他总说我傻乎乎的,好吧,后来乞凌也这么说,也许我的确是有些傻。直到他跟我说他喜欢我,我才知道他看上我了,虽然我也不懂他看上我什么,只是我想我没有很讨厌他,自己只是个叫花子,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损失,就顺从的被扑倒。
在一起的日子,挺开心的,有的吃有的玩。我没有说过我喜欢他,但是我知道他懂我。
是了,傻乎乎的人会比较固执,比较死心眼。他跟我说要回去跟武林门主的女儿成亲的时候狠狠扇了他两巴掌,手,痛了好几天,心,疼了好几年。
我也很想潇洒的转身,附带一个拽拽的笑,说,慢走不送。可是我做不到,只能让眼泪就那么狼狈的流下来,再蹒跚着离开,他,始终没有再开口。
混吃等死,我真真正正的到了这个地步。
那天,一道闪电过后,原本空荡的角落小乞凌光着身子睡在那,我其实没醉,这么多年,想醉,喝再多却总是清醒,总是装醉,时间久了,竟分不清哪个才是清醒的我。
我抱着他,虽然只是初识,居然有种相依为命的喜悦。我想,我终于可以不再一个人了。
是了,乞凌,我真高兴能遇见他,虽然相处也没多久,这家伙总是抢我吃的,欺负我,可是他就像是我的亲儿子一样。不用再一个人了,真的很好。
后来听说这城里有个神医,我来给乞儿求药,我自然是没钱,偷偷跑进来偷药,发现他们的药只是普通的驱寒药,被发现,想跑,被打。
然后。
然后又看见了这个人。
我决定继续装死,像不认识的样子问:‘你是谁啊?’他一楞,展开一个笑,淡淡的回答‘天慕老人。’
‘老人?开玩笑吧’我撇撇嘴,不满的回答。
‘是啊……都四十了……’他依旧淡淡的笑着,宛如当年。
四十岁怎么会有那么多白发。是了,四十岁都能有我那么多皱纹,怎么不能有那些白发。只是,我是因为情伤,你呢?
浑身是伤,动不了。他很细心的给我喂饭,轻轻的上药,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我。我心里小小的期望,他这么温柔是因为他记得我很怕疼吗。
是了,恨了他那么多年,我更恨我自己,被伤的那么惨,却还是忘不了他。我就是一个犯贱的人,对着自己竟有些绝望。
他每天清晨都会去练剑,剑法时缓时急,如行云流水般畅快,我总是在边上看着,最喜欢看他舞剑,挺拔的身姿舞起剑来竟似白鹤般要腾飞而起,白鹤?是了,他随时会飞走,我永远抓不住他。
我想我对他的态度该是极其恶劣的了,只是他总是很温柔,永远不会和我吵嘴。他会轻轻笑着,对我说,随你,即使是很过分的要求。果然是内疚吧,我想,我永远都不要原谅他,我是自私,不想他得到解脱,怕我一说出‘我原谅你了’,他就释然的离开了,一如当年。
每天他都用内力替我化去淤血,又仔细的给我擦身,那双被剑磨出了茧的手,在我的身上划过,痒痒的。有的时候我感觉他是故意吃我豆腐,可惜我不能动,不然可以再闪他几巴掌。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强烈的鄙视着自己。
用了好几个月才勉强可以活动,那天他替我洗了身子,却没有把我放回床上,自己坐在了床沿,我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清晰的感觉到身下硌的厉害。我想他肯定是禁欲多年,欲求不满,饥不择食了。对着我这张老脸,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想要我。我没有拒绝。他不会知道,他离开以后,我肖想他的身体很多年了。何况,一个乞丐的身子值几个钱,怎么算我都不亏。
天山终年积雪不化,温度挺低,只有他住的这个谷里有些温暖,四处却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别的色彩,孤清,寂廖,他的妻子很多年前便去世了,那么他在这很久了吗?一个人?我不想承认自己有些心疼,他不是还有只狐狸么。
他好像总是了解我的。下雨下雪,我的骨头关节总是疼的厉害,他会细细的用内力给我捏揉,有时深夜醒来他仍在捏着。我不知道,是他睡的浅,我难受的一动他就醒了,还是他根本就没睡。
有时我在想,如果我说‘我原谅你了’,他会不会回答‘我爱你,与内疚无关’。自嘲的笑笑,我想,我果然像乞凌说的一样很天真。
轩轩来了,说了乞凌的事,我才放下心。
那天,我兴致来了煲了锅汤,那个白痴居然开心的列着嘴一口气全喝了,也不给我剩,他笑着道歉重新煲了一锅。后来,我想起我好像多放了几次盐,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喝下去的。他渐渐的没那么成熟稳重的样子了,当然只是在我面前不正经,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着亲亲宝贝。多大的人了,也不害臊,轩轩还在呢。后来他在大家面前也这么喊。我想他半辈子的声誉都毁在我手上了。但是。说不高兴,一定是骗人的。
有时候常想,走了算了,让他一辈子内疚,一辈子记着我,一辈子不能解脱,却还是舍不得,过一天算一天。身子渐渐变的灵便起来,我怀疑他的药有问题,是不是怕我好了以后离开所以用假药,不然怎么能养那么久,不过确实身体比以前好了不止一两倍。
我猜轩轩和乞凌一定会在一起的,那个小孩,从小没这么在意过一个人,八成是担心自己走了之后轩轩伤心难过。我跟他说,让他帮我治乞凌,他想也没想,笑着答应了,第二天就带我去找他们。只是我没想到代价那么大。
他们进去了三天三夜。还好没出什么事。他只喝了一小口粥,就嬉皮笑脸的抬头看我,对我说‘亲亲宝贝,我有点累,先睡会’。
我有些奇怪,他从来不会对我说累,累了也不会告诉我。有些担心的去了他房里,看见他面壁睡着。还是放心不下,轻轻过去,发现他头上密密的一层虚汗,眉头紧紧的皱着,看见我想着说点什么的样子,只是牙紧咬着,吐不出一个字来。
是了,突然输出那么多内力,就像一下子抽掉了血液,怎么会好受。我怔怔的不知道怎么办,想了想,爬上了床,躺在他身边,轻轻搂着他,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最后他还是睡着了,大概是累极了吧。只是睡的很浅的样子,睫毛不安的颤动,手却紧抱着我,不肯松开,我也不敢动,怕吵醒他。
是临时决定的在一个小苑里住着,天有些热,在天山住惯了寒冷,早上起来两人身上都是汗。我醒来的时候他也才刚醒,看着我满头是汗的样子,灿灿的松开了手,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难得的没有开口骂。
中午的时候我在那睡回笼觉,他端着我最喜欢的虾饺过来讨好的叫我。嘴被他养叼了,嫌外面买的东西不合口味,平时都让他做,他手艺是极好的,只是,我经常鸡蛋里挑骨头,找茬,他也不生气,一遍遍的重做。这个东西好吃是好吃,做起来也费时,一个上午没看到他,大概也都耗在这了。
我猜他是以为我早上生气了,这人真是犯贱,难得不骂他他还痒了。皱了皱眉,拉他睡觉。我没有忘记他身体还很弱,没忘记他三天三夜没睡觉,而昨晚也只睡了几个时辰。
身边燥热的空气突然变的凉凉的很舒服,不满的抬头,却被他搂入怀里。
‘没关系的……想抱着你……很舒服……’
‘笨蛋……就这么容易满足?……’
‘嗯……因为是你啊……’
‘……’
我忽地感觉泪水涌满了眼眶,脱口而出的想说‘呐,我原谅你了,所以……’所以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会那样说。因为我舍不得。
休息了没几天,他迫不及待的带我去了那个他找了很久的山崖,确实是很美的地方,四季也都很温和,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没多久,轩轩乞凌他们就来了。乞凌那笨蛋终究还是豁出去了。
听到声响出来看见他们跃下峭壁,怔了许久,我也跟着跳下去了。我想,这样也好,如果他也跳下来了,我就告诉他,我原谅他了,然后我们一起死。如果他没跳,那他就内疚一辈子好了。
几乎在跃下的同时他便也跳了下来,抱住我,意料之中,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一抱住我,就翻身到我下边,快速的运行着体内不多的内力,想把我一个人扔上去。我连忙死死抱紧他,不肯撒手。
他怕伤到我,即将运出的内力硬生生的被制止,反噬的后果是,尽管他强忍着,嘴角依旧滑下了暗红的血。
他抬头看了看,知道这个高度,现在的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似是责怪的看了我一眼,收紧了手臂。我知道我又任性了一次,心疼的吻着他的嘴角,我第一次对着他笑了,尽管眼中满是泪水。
‘我原谅你了的……所以……所以……’所以你可以解脱了。眼泪在空中像串珠子项链,飘过头顶,折射着刚刚升起的晨光。
他一楞,随即又笑了,‘笨蛋。我爱你。与内疚无关……当年我就错了……错过了你……还好……还来得及……你……可以……再爱一次吗……’
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唇上,渐渐加深,我迷失其中,不愿清醒,只能留下一个短句在迅速掠过的空气中散尽。
‘从未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