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苏酉禾

2、勺子和水壶 柳阳说：“

　　这天是９９年九月初的一个大好早晨，××中学的初一新班，正大敞着草绿漆料涂新的新窗新门，迎接着一个个刚刚跨出小学校门的新晋初中生，小镇不大，也就这么几个小学，一个初中，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混闹在一处，培养出的革命感情都是根正苗红，欣欣向荣。
　　所以虽说是新生见面，也是换锅不换汤，每一个男生女生从前门后门进来，都像一粒粒水珠溅进烧滚的油锅里，爆得噼噼啪啪，热闹非凡。

　　头排上一个戴眼镜的白面男生冲着后座的胖实小子喊：“黑胖子，都一暑假了，你什么时候把漫画还我？！还有魂斗罗的游戏卡！”

　　黑胖子大名李斌，满不在乎地甩着自己的铅笔盒：“向杰，你怎么跟丫头一样啰嗦，看完了我自然还你，我又不是柳阳，翻书跟大厨切菜似的，唰唰唰地，你那一整柜的漫画都不够她看。”

　　“那也是柳阳的本事，她都不用带回家，几个课间就能翻完，哪像你，都捂出跟你一样的味儿了，还没看完。”
　　李斌人长得憨实，说话却带着尖酸：“你现在计划着买新书才是重要事情，不然拿什么去跟柳阳搭话啊！”

　　向杰脸白，一着急，脸就红得分外明显，还不等手里的练习本亲上李斌的圆盆脸，李斌一声唉哟已经痛呼出声，揉着膀子龇牙咧嘴地回身，看见刚刚一直趴在末排打瞌睡的陈达树不知什么时候潜到了自己的背后，送了结结实实的一记黑心掌做见面礼。

　　“陈达树，你断掌啊！老子隔夜饭都让你震出来了！”
　　过得一个暑假，陈达树理了个清爽的板寸，两道浓眉竖起来，又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有些凶相：“我这不是见到黑胖同志难捺激动的心情嘛，手下不当心，就忘了轻重了。”

　　还没等李斌回嘴，没见人先闻名的柳阳同学已经从前门大咧咧地跨了进来，冲着陈达树这边光灿灿地一笑，一开口，就是挤兑陈达树：“陈达树你的一头杂草呢，昨天还迎风招摇，今天就站得这么有板有眼了。”

　　也不等陈达树回嘴，柳阳两粒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已经３６０度无死角地扫了一圈，语重心长地拍拍陈达树的肩：“大树啊，新学期新气象，不要老穿得像根会走路的巧克力棒似的，你去外头晃一圈，直接就吸热过度中暑了。”

　　陈达树很不客气地掸掉柳阳的白皮爪子：“比你一身青菜装站外面玩光合作用好。”
　　柳阳拣了末二排靠窗的黄金位子坐定，还是一派笑嘻嘻的：“嗯，不错不错，在我的启发下，想象力有一定幅度的提升，范文有望了。”

　　陈达树跟过来，点点后排的桌子：“我帮你留好位子了。”
　　柳阳放下手中的饭盒，转过身朝陈达树比了大叉叉：“我跟你是整整５年的小学同桌，这次绝对不跟你坐一块！拿奶奶压我也没用！”

　　“你确定除了我还有人敢和你坐同桌？”
　　柳阳拍案而起，拿起饭盒晃得咣当咣当响，朝着闹哄哄的教室一声大喊：“好消息！好消息！现有绝世好座一个无偿奉送，右临窗外风，左靠陈达树，先到先得，走过路过，不容错过了啊！”
　　没等一众唧唧喳喳的女生群装完矜持，后门已经响起一个文文气气的如水声音：“我可以坐这里吗？”

　　柳阳忙不得地代替陈达树表态：“哈哈，赶得早不如赶得早，齐琦，就是你了！”
　　看着小白兔一样的齐琦微红着雪白小脸坐到自己身后，柳阳觉得，哎呀，真是个好姑娘。

　　至于一边跟着黑脸坐下的陈达树，柳阳自然不管，在孩子群里混得无法无天的陈达树在自己面前，依旧是被自己用水壶敲了一整个小学时代的陈达树。

　　柳阳想起瘦瘦高高的陈达树被自己的军用铁水壶敲得敢怒不敢言的缩头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达树的狭长单眼甩了一记眼刀过来：“笑什么？”

　　“没什么，想着奶奶的给的水壶不能用了，觉得怪可惜的。”
　　陈达树一脸变幻丰富的表情，想起自己的血泪史，有苦难言：“当年就不该用你的勺子。”

　　柳阳笑得一片志得意满：“我柳阳可是精刮女子。再说滴水之恩本就该涌泉相报好不好。”
　　一边小白兔戳戳柳阳的胳膊：“什么勺子和水壶？”

　　齐琦小学并不和柳阳他们同班，个性又比较内向安静，陈柳两人之间的流传甚广的典故倒是不太清楚。

　　柳阳清清嗓子，摆出说书先生的派头：“那得追溯到遥远的一年级，当年帅小伙子陈达树还是一个爱丢三落四的小朋友，第一天上学就把吃饭用的勺子落在家里了，这大中午的，满教室都飘着诱人的饭菜香，偏偏达树小朋友又是个脸皮薄的，只躲在教室角落里不出声地咽口水，眼看着就得饿肚子。
　　幸好啊，幸好遇上了一个团结同学又观察细心的名唤柳阳的热心孩子，当机立断地将自己的勺子插进了他的米饭里，完美得解决了陈达树小朋友的吃饭问题。
　　而舍己为人的柳阳同学却因为吃饭太慢问题被班主任当成反面教材一番教育，真正有口难言。”

　　柳阳言罢，还幽幽地叹了一声，扪心蹙眉地瞟了陈达树一眼，堵得后者大夏天的一阵恶寒。
　　“那，那水壶呢？”纯良的小白兔很是求知好学。

　　“水壶啊．．”柳阳还没整好措词，陈达树早就忍无可忍得炸开。
　　“那是她施暴的凶器！”
　　齐琦有些惊疑得望向笑得人畜无害的柳阳。

　　“自从受了她这一次恩惠，以后下雨要帮她带伞，吃饭要帮她刷碗，值日要替她做完，一个不满意，就抡着她的铁壳水壶劈头盖脸地敲上来，这也算了。她连我上课开个小差也也要吹胡子瞪眼地拿水壶威胁我。”

　　积郁良久，平时话不太多的陈达树一下子超了好几倍的说话额度，看来冤情着实不浅。
　　柳阳笑嘻嘻地耸耸肩：“我现在不是放你自由了嘛，齐琦，是吧？”

　　齐琦的脸又红了上来，还没接话，一个鲜橙色的书包落在柳阳的邻座，三人齐刷刷抬头，正是作风一贯张扬外露的金燕燕金大小姐：“这里没人坐吧。”

　　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柳阳一边热情欢迎，一边朝着陈达树笑得幸灾乐祸，三个女人一台戏，陈达树，你注定苦海无边了，哈哈！

　　金大小姐的家境在这座小镇上是翘拇指的，所以向来居高临下得理所当然，不过人也确实大方慷慨，同学间虽有微词，也并不十分排斥。
　　“新生会什么时候开始，十点？”

　　齐琦声音软软着地接过话头：“嗯，我们先去食堂放饭盒吧。”
　　柳阳将三个女生的饭盒叠起来，推到陈达树面前，笑露八齿：“大树胳膊长，他去就够了。是吧？”

　　陈达树端起饭盒，忿忿起身，从后门出去，旁边的小白兔红红着脸，赶紧跟上：“我也去吧，万一洒了就不好了。”
　　多事的柳阳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走在一道的陈达树和齐琦，陈达树腿长，走得大步流星，一边嫩黄裙子的齐琦简直要小跑起来，越发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白兔。

　　柳阳啧了一声，觉得很有必要给陈达树补补课，教教他什么叫风度，这两人凑一块儿，哪像骑士和公主，简直就是大灰狼和小白兔。

　　正在琢磨着，金大小姐又开了金口：“你和陈达树不再连体婴了？”
　　“嗯？”
　　“没什么，早知道我就早点来了。”
　　柳阳脑子都没动，顺口就接了下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