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人生一场醉》流离失所的风

2、抗旨

　　众人闻言一惊，只琅轩于眸底沉了沉。负责传旨的公公名唤张谨，倒是见过世面的，见这话不好，忙提醒道：“公主还是遵旨随二皇子进宫的好。”
　　倾雪似是不曾听见，只是侧过身，单手在那六根残弦上一划，那六弦发出了尖锐的声响，如孤鹤凄厉的嘶鸣。
　　众人面面相觑间，忽见另一缟装女子自侧厅进来，唤了声“少主。”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矜秀，宛若青莲。因是服丧之故，不施粉黛，只发间别了一根青玉兰花簪，但透着一种沉稳于干练。
　　众人听她称呼倾雪为“少主”都有些奇怪，就算按受封前的规矩也该是称“郡主”的。疑问间却听倾雪问道：“纪烟，人可都遣走了？”“回少主的话，都安排打发了。”纪烟回完话，方向琅轩等行了个礼，“纪烟见过各位大人。”又起身道：“各位还是请回吧明晨以前，我家少主绝不会离开此处的。”琅轩不语，只看了她一眼，纪烟不由一震，心惊这么年轻的人怎会有如此冷厉的目光，不觉退了一步。
　　琅轩已径直走到倾雪面前，声音不起波澜地道：“请公主，领旨入宫。”
　　倾雪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深沉而冷锐的眼睛，神情平静如水。琅轩的目光剑一般刺入她的瞳孔，却如插入潭水之中一样，失去了穿透感。
　　忽而，她对着琅轩，浅浅一笑。
　　那个淡淡的，仿佛随时会被清风吹散的一笑，竟然瞬间让那一室的苍白都染上了艳色，化为人们心中的盛世繁华。
　　那轻烟淡雨的一笑，魅惑众生。
　　好像八荒六合中，仅余这一笑嫣然的风姿。
　　那一抹笑，带着迷幻的香，如月色一样难以捕捉。
　　如同大漠中的海市蜃楼，靠近不了，又让人越发向往。
　　所有人都在痴迷地想，原来一个人笑起来可以美到如此地步，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连琅轩也因这一笑而微微失神了一刹那。那一瞬，他在想，那个少女该多笑一笑的，她笑起来，真的可以倾国倾城。
　　正在这惊艳的瞬间，倾雪已平退了几步，一抹寒光闪过，一把匕首便从袖中滑到她手上。琅轩眸中寒意顿生，声音冷胜霜雪，“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幼习武，加上天资卓越，自不畏惧那一柄匕首。他有十成把握可以不被那把匕首近身。
　　可他的神色突然变了，因为那把匕首已抵住了倾雪自己的喉咙。她的声音冷如冰晶，“天明前，我绝不离开，除非二皇子打算带着我的尸首回去面圣。“她手上一用力，一道红线便随着刀刃蔓延开来。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虽不知她何以对圣恩如此抵触，但此话大有抗旨不尊之意，都噤声不言。琅轩生性冷傲，何曾被人这般逼过？眉一拧，几乎便欲发作。只是——他凝望着倾雪，倒有些讶然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似是一种濒临绝望的伤痛和决绝，一时竟然不想用强。但她的话又分明有大不敬的意味，倒略迟疑了一下。
　　张谨在一边大惊失色，心想万一这新封的“琅缳公主”真出了意外，琅轩那头最多受训罚俸，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不免受到牵连，一急倒是想到了个主意，上前进言道：“二皇子，清王殿下和雪妃娘娘刚去，只怕公主有些舍不得，想是要替二人守一晚灵。咱们要不，等一晚上？只怕皇上知道，念着公主的孝心也不会怪罪的。”
　　琅轩看着那个身影在这灵堂的烛光中更显消瘦，心头也不禁软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也罢，本王等到天明。不过，天明之后，还望公主包涵了。”
　　倾雪对他话中不容反抗的压迫感没有反应，匕首也不离手，只望了一眼纪烟。纪烟立即会意，取来了一个沙漏置于案头，又退后肃立。
　　一片寂静中，只听到沙漏流泻的声音，走得缓慢但决绝，如同抓不住的命运。琅轩在沉寂中审视倾雪，见她右手被断弦割出的伤口仍在渗血，和颈处的血一起，在匕首上绽放出几朵暗红的桃花。
　　琅轩略一皱眉，起身走向倾雪，却被纪烟挡住。琅轩冷冷道：“让开，难道由着你家主子就这么流着血？”纪烟闻言一愣，那个肃冷的身影已晃了过去。
　　琅轩在倾雪面前停住，“让我看下你的伤。”见她没有反应，又道：“本王说会等便不会食言，天明前绝不迫公主便是。”倾雪盯着那双深眸，清冷中自有一种沉敛和坚定。良久，终于放开了手。琅轩看向纪烟，“取些伤药和纱布来。”
　　他亲自给倾雪上了药，而她似乎也不拒绝。
　　上好药，琅轩也就在一边静静地垂袖而立。而时间就在无声中不断流逝。
　　突然，众人耳畔响起了一声鸡鸣，那沙漏里最后的一星沙子也在此刻落了下去。
　　倾雪身子一震，紧盯着那沙漏，嘴角微颤，似是不敢相信。她的眸子似乎瞬间便失去了色彩，“纪烟？”她试探着问。
　　纪烟眼中生出哀色，“公主，天亮了。”她不再以“少主”称呼倾雪。
　　“天亮了？”倾雪点了点头，“我等满七日了，很好。”她转身看向琅轩，眼中的绝望竟让琅轩震住说不出话来，好似随时会化为轻烟离开尘世。
　　倾雪凝视着他，“我和你进宫。”
　　说完这句，只觉喉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眼前一黑，便向后倒了下去。
　　黑暗中，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即将坠地的自己。
　　有什么人在叫她的名字？都无所谓了。等了这么久，那个人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那么，我又独自留下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