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之后》Lisbeth

16、（十六）

　　当面对两个选择时，抛硬币总能奏效，并不是因为它能给你对的答案，而是在你把它抛在空中的那一秒，你突然知道你希望它是什么。

　　当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手上那本折角的护照，那页申根国一年多次往返签证仍在有效期内。

　　老板Sherry对我参加西班牙会议的嘱托，我也已经牢记在心。

　　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要不要回家拿出国用的行李箱？

　　硬币滚到办公桌下，在我弯下腰伸手去捡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宁愿再去买只新的箱子，我也不会回家去取。

　　原因很简单，这两周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江昊天的召唤，哪怕他一个电话、一条短信、MSN上留言、email，不管怎样，只要他对我轻轻地说声“Hi”，我都会既往不咎。

　　我已经习惯了和他一起生活，习惯了有他的陪伴，习惯了照顾他，习惯了为他牵绊。我不知道，对江昊天的这份期待是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还是我根本无法摆脱的情感惯性。

　　我以为自己对江昊天的感情已经升华到掏心掏肺的程度，可现实是我对这份感情心甘情愿豁出自己却突然之间变得自己无法把握。放手，或者继续，让我否犹豫不决。也许，在这失落惆怅的片刻，我和江昊天都会需要一段“分开旅行”来想想清楚。

　　飞机正在穿越西伯利亚上空的剧烈气流，进入欧洲，天际线上有一抹艳丽的红，如无数心事与记忆无声涌动。舷窗下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孤独的小城，这个城市的人们，知道我正擦着他们梦境的边缘经过吗？他们知道黎明就要来了吗？他，会在原地想念我吗？

　　总部的会议是那种自由讨论式的Workshop，所以每个参加会议的人都要打开思路参与讨论，不论对错都要有自己的意见和见解，所以几天下来，我真的有些累了，因为每天开会时都要集中精神，大脑高速运转。但这种累是我所愿意承受的，我整个人不仅从地理上离开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从心理上也难得的切换到这个全新的角色。

　　当我站在十几个老外中间，present我们中国区的人事规划和战略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还有如此这般的价值。当结束了一天的会议，参加工作晚宴和英国同事聊起他的航海计划时，我才意识到生活还能这般丰富有趣。当我有幸参加西班牙工厂十年庆典的酒会，凭着我手中的一半图片找到另一半图片的主人，也就是我的舞伴时，我才意识到这也是世间的一种缘份。

　　虽然我努力地把不愉快留在原地，但我对江昊天的期待却与日俱增。

　　直至一日结束了上午的会议，我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看短信和未接来电，手机屏幕刚刚亮起，那令我肝颤的九条短信和七个未接来电映入眼帘。一连串的短信全是同样的内容，“你在哪？”

　　心中暗潮涌动，表面上还要装得镇定自若，我有点小得意的紧握手机却没有回复。没想到，他还会着急我的失踪，所以我故意不回短信，让他多担心一会。

　　正当我窃喜之际，江昊天再次拨打了我的电话，手机的颤动让我浑身发麻，望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我犹豫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不等我开口，他已经发飚，“李莉，你在哪？”

　　面对他这般语气，我理直气壮的不回答问题，“有事吗？”

　　他气运丹田，“三个星期不见你人，打你手机没人接！发短信不回！你父母家的电话也没人接！打到你公司，说你这周没上班！你到底演的哪一出？……”

　　不等他说完，我已怒发冲冠，“我去哪用得着你管吗？三周前在停车场，你不是也甩手走人吗？你当时向我汇报你去哪了吗？”

　　我看见自己的胸口一起一伏，似有一股气流在我的身体里无法运化。

　　电话那头，伴随着我最后几个字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是一片安静。

　　我呆住了，脑中一下子浮现出可怕的画面，江昊天的轮椅翻倒，他整个人也摔在地上。于是，我马上向他确认，“江昊天，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沉默片刻之后，对方终于有了反应，“我能去哪？我一个两条腿动不了的人，我能去哪？”

　　我无语，只剩黯然神伤。“你刚才怎么了？是不是摔了？”

　　江昊天轻轻地冷笑几声似是自嘲，“没事，反正我也不知道疼。”

　　我开始语无伦次，“你能不能自己起来？赶快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淤青破皮！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爸妈让他们过来？或是打电话给王勇？……”

　　江昊天的声音中有些微喘，“你到底在哪？”

　　我只好如实回答，“我在欧洲出差，下周回。”

　　他似乎舒了一口气，“回来后，给我电话，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放下电话，我木讷的坐在原位。

　　对于江昊天的伤，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双腿丧失了功能，被困在轮椅里，生活要人照顾……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黯然神伤。如果有可能，我宁可替他受伤，把自己的腿给了他。我深知生活的不容易，也能理解昊天为了事业、为了我们的家做出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辛苦。所以我愿意照顾受伤的老公、原谅他的无理取闹、体恤他低落的心情……

　　我何尝不想好好照顾他，何尝不想守侯在他身边。我已然将自己的心交给他，可他却一次一次的把它戳得鲜血淋淋，现在更是把这颗心撕成两半，揉碎了，捻成粉末……

　　电话中的那话，“好好谈谈”，无非是要有个了断。

　　很多时候，在不时狗血一下的工作与生活里我都会有“我不玩了”的想法，但撂挑子不玩了最容易，活在当下才需要真勇气。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曾经经历过自己难舍难以释怀的情感，很多人缺乏的并不是追求幸福的勇气，而是缺乏放开一段已经不能带来正面能量感情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