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慕琳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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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琳琅
洛阳城内有个琳琅阁。阁里时时日日总有达官贵人到访。
琳琅阁内珠光宝气金碧辉煌。
那里有名贵佳酿，却不是茶楼饭馆。
那里有才子佳人，却没有牵线红娘。
那里聚集着众多美艳不可方物的莺莺燕燕，到了夜间便歌舞升平到天明。
有人到那里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有人在那里吟诗作对，只为以文会友。
也有人只是去那里找些乐子。抱着温软纤腰一觉睡到天亮。
琳琅阁名字叫阁，却并非高阁。
琳琅阁和它的名字正好相反，它表面上风光无限，里子却是最卑微肮脏的地方。
那是间青楼。洛阳城内，最大的青楼……
达官贵人们之所以喜欢去琳琅阁，多半是因为阁中有各色的姑娘。要冷艳的有冰雪琴师傲雪梅。要妩媚的有似水流年陆月伊。要妖娆的有媚灵舞姬莫未央。要奔放的去找醉酒当歌谭笑梁。
可琳琅阁里最美的却不是这些姑娘。最美是妈妈慕琳琅……
坊间有个传闻，那四位姑娘之所以红透了洛阳，是因为有样学样。慕妈妈当年独占花魁琴棋书画歌舞诗，样样精通。论长相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即使到了现在，她也是桃花面，柳黛眉，樱桃小口杨柳腰。恩客们来的时候，又有几个没把眼睛放到她的身上？
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嫖妓也要讲规矩。挂牌的姑娘才能接客。这妈妈生的再美也无牌可挂。若有那个不识趣的来百般纠缠，谭姑娘酒坛子先伺候上。大坛的女儿红往桌上一撂：“那里有来妓院不嫖姑娘嫖老鸨的？想动我家妈妈，先喝躺了我吧。”喝完她会唱上一曲，嗓音全不似普通歌姬甜腻的如绕梁黄莺。谭笑梁从不娇柔做作，她的歌声豪爽悠扬，听的人全身上下透着洒脱舒畅……
慕妈妈总在这个时候轻抚青丝，寇尔含笑。她那庸懒的妩媚劲即便是柔情似水的陆姑娘也比不上。可恩客瞪掉了眼睛流干口水又有何用？傲雪梅的冷哼便能吓退了他……
未央总私下里调笑慕妈妈，她总说：“若是妈妈挂了牌，我们就都指望妈妈养老了。”
慕琳琅只是但笑不语，偶尔说急了才甩着罗帕过去掐她。未央会躲进陆姑娘怀里叫喊着：“我看陆姐姐你来做妈妈吧，她一点都没有妈妈样。”
陆月伊会笑着把她从怀里推出去：“你当现在是谁在当家？是谁每天合计收入开销，又是谁每天笑脸迎人的周旋在各色客人之间与他们伪与虚实？慕妈妈就是个摆设。”
每每听了这话，慕琳琅就委屈的一扁嘴：“好好好，你来做妈妈。我去厨房做厨娘。”姑娘们全在她那隐忍的话语中笑做一团……
妓院花楼通常是勾心斗角的地方，可琳琅阁内从不这样。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苦相互为难呢？慕妈妈从来都希望姑娘们能找个好归宿。有恩客肯赎身，她就放行。可妓女终究是妓女，能得个圆满的少之甚少。有被赎出去之后，过不下去想回来的，她就让她们回来。有年老色衰没有客人的，她就让她们帮衬着阁里做些事。琳琅阁里没有勾心斗角，她们是一家人。即使这家再破再卑微，也是个能遮挡风雨的地方……
其实慕琳琅确实不太会做妈妈。她心情好的时候，热情似火，仟腰扭的妖娆。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对谁都爱理不理，冷若冰霜。有人说，那是她的手段。总让人摸不透她的心思。你今天来，她媚惑的像只狐妖，你明天来，她就换了清冷的花样。可能到了后天，你再去看她，她又一派肃穆端庄……她就如同洛阳城里的牡丹，同为牡丹却各有千秋。每一天，她都能翻出新的花样，勾的人心痒……
偶尔慕妈妈会靠着窗户发呆，似是想着心事。她心里有一个男人。她会想着那个男人，发自内心的浅笑。傲雪梅便会看着那样的她叹息：“多情总被无情负，即使现在再风光，也只是个卑微的玩物……他若真对你好，又怎会放任你呆在这里？”
慕琳琅眨巴真那双清澈的眼眸无辜的反问她：“你在说谁？你又怎知我心里挂念的是谁？”
她想的不是她说的那个人。她想的是落夕。只有落夕……
那年慕琳琅还是个小姑娘。她跟着自家的妈妈去砸场子。城里出了个相公馆，那红牌抢走了不少客人。几家老鸨就不干了，联合起来带着姑娘们打过去。慕琳琅被抓到最前面，妈妈的声音尖锐的让人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你看看我家琳琅，生的这般玲珑剔透，又知书答礼才华横溢，你一个不男不女的贱货怎比的上她？”
慕琳琅抬头去看那男花魁，本该怒目相对的对头冤家，却四目相交，红了脸，动了情……
她捂着滚烫的面颊，怯怯的缩回老鸨身后，不敢出来。
落夕便那样温柔的看着她。那天她穿了一袭淡黄轻纱，腰间艳黄的流苏随着她轻盈的动作摆动。阳春三月，牡丹争奇斗艳，却斗不过眼前那位姑娘。她就好似了一朵半开的“黄鹤翎”娇柔清爽。落夕公子从那一刻恋上她……
他俩私下偷偷的幽会。其实，那怕只远远见上一眼，心里便都透着快活。可一个是妓女，一个小倌，两人都身不由己，始终是别人的玩物。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娼妓与杀手是一样的。动了私情便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杀手送命，娼妓呢？送掉的只有贞操。当她看见落夕脖颈间的青紫，手腕上的绑痕，她的心碎了……
白天她强颜欢笑，夜里就暗自神伤。她落泪不为自己，只为落夕。仿佛每夜她都能听见落夕压抑的呻吟。那呻吟在她耳朵里，在他心里，化做凄厉的哀嚎……
早起的时候，慕琳琅饶有趣味的唤过来未央：“说说，说说，昨天那军机大臣可有与你说什么有趣的事？”
莫未央托着腮想了想：“妈妈你还真喜欢八卦。就爱打听张家长李家短。我想想，他唠唠叨叨说他小妾们如何如何打架，还有大臣们如何如何勾心斗角。朝廷似乎分了两派，忙的他焦头烂额。稍有点行差踏错就要株连九族……”
慕琳琅默默的听着，等听完了，她转身又跑去拉陆月伊：“好月伊，与我说说，那刑部侍郎又与你说什么了？”
陆姑娘一甩罗帕：“你有穷打听的功夫，还不如找找进胭脂水粉的地方。你可知道，最近那店家杀熟，胭脂水粉涨了价钱，开销无端增加了不少……”
慕琳琅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好好，等补了眠就去……”
琳琅阁里每位姑娘都知道，慕妈妈有个位高权重的恩客，就是这神秘的恩客帮她开了这琳琅阁。傲雪梅说的就是他……
可是，却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位客人……
初见那恩客，她心里像打翻了酱料缸，五味杂陈。她从没见过那样气宇轩昂的男人，那相貌生的是那样仪表堂堂。他就像只骄傲的凤凰，他对着她弹了一曲凤求凰……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谦卑的笑着，小声说到：“这曲子，我受不住的。我配不上……”
他定定的看着她，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着精光。他霸道的说：“配不配全凭我说了算。”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的锢着她。好象生怕一松力，她就跑掉了一样。
那不是一夜恩泽，那是夜夜恩泽……
忽然有一天那恩客在她耳边说了四个字……
她柔软的身体猛然一僵。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却面色严肃，坚定而自信的对她说：“我能办到！”
泪就在那一刻决堤而出，汹涌而下。她跪在他身前不断的磕头。从那日起，她只为了他活。只为了他……
半年之后，他问她：“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我帮你实现。”
她靠在他身上，懒洋洋的答到：“床第间的话能信几分？”
他却忽然把她扶起来，神情认真到无半分虚假：“我对你，是认真的！我此刻说的话，也是认真的。只要你说，我就应你！”
她呆呆的看着他潸然泪下，她俯下身子又一次对他磕头：“求你救救他，救救落夕……”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黯然失色。但他却如从前那样坚定的点头：“好，我应下了！”
那日之后，她的恩客不再来找她。她的恩客把温柔的恩泽给了落夕。她的妈妈对她冷嘲热讽：“你当初还心心念念想着他。可那贱人现下里却和你抢客人！”
她垂着头不语。她在赌，赌那人究竟对她有几分真假。于是，答案出来了，她赌对了，赌赢了，可她却并不开心，相反的，她心疼的快要死掉了。她的恩客带走了落夕却留下了她……
落夕被赎身的那一天，她跑了很远去送他。他回过头看她，黯然回眸，泪眼相对。那不是送别，是离殇……
不久之后，有人花大价钱给慕琳琅赎身。又有人花了大价钱给她盖了这琳琅阁。她不做花魁了，她做了妈妈。可却始终脱不了这肮脏的娼妓圈……
生的再美又如何？空有一身才学却用不到地方。傲雪梅说：“你就是没投对胎。你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能艳震四方，攀上一门好亲，不用指着那薄情郎！”
慕琳琅苦笑着摇头：“你不懂的。”
夜里她靠在恩客的胸膛上，小心翼翼的嗅着。不知那上面可有落夕的味道？他把她搂的更紧：“他很好。虽然我那恶妻凶悍了些，却奈何不了他。”
她身子一僵，随即浅笑：“你来找我，不怕你那恶妻知道？”
他翻身坐起，剑眉一挑：“明儿个一早，我就名正言顺的走进来！”
慕琳琅学他的样子挑了柳眉：“你敢？哼，你自己说的，你可要说到做到。”
他一脸正色：“我若没来过琳琅阁，反倒让人心生疑窦。”
她睁大双眼眨了眨，随即扁了嘴：“你要点那个姑娘？”
他扑哧一笑，把她拥进怀里：“除了你，还会有谁？”
第二日，慕琳琅惊诧的看着他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孩子气的抬手一指：“我就点你了，你与我快活快活吧。”
在姑娘们小声的惊呼中，慕老鸨被拖上楼去……
房里，那男人翻箱倒柜把她的衣服往外拽，慕琳琅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抬头看她，说要赏花。
她柳眉微簇：“你在这里闹不够还要带我出去？你现下已然坏里规矩啊。”
他却学她的样子无辜的眨巴着眼睛：“哪个说要出去了。赏的是你啊。你快换上那些衣服让我赏一赏。”
他斜依在软塌上，品着香茗赏美人。慕琳琅左一件右一件华裳换了个遍……
她换件白色锦服，他赞叹：“好看。好似那昆山夜光般冰清玉洁。”
她换件黑缎罗裙，他感慨：“也好看，比那墨紫绒金更雍容端庄。”
她换件艳红霓裳，他赞许：“就连火炼金丹也比不了你妩媚妖娆。”
她抚了抚有些许凌乱的青丝，勾起朱唇调笑到：“你今天反常哟，张嘴让我看看，可是吃了蜜糖。”
他张开嘴让她瞧。她凑过去，他就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他在她颈间嗅着暗香。他忽然说起他俩初见，他说：“记得那日你穿了件粉紫色的纱裙，层层纱幔包裹着你。你低眉顺目，那般乖巧坐在我对面，我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早乱了一池春水。只以为见了粉银金鳞的牡丹仙子。”她靠在他怀里浅笑，双手回拥着他……
她听见他问：“你跟着我，可有后悔？”他一向自信，此刻声音却有些颤抖。
她没有回答他。只站起身，媚惑的笑着反问：“你可还要看我更衣？”他直勾勾的看着她，没有任何反映……
她轻转凤目，巧移莲步，往床边挪了两步，转头又问：“你说我穿着衣裳，跟脱了衣裳那样好看？”
他证愣了片刻答到：“你穿着衣服，是个国色天香。你脱了衣服，那就是活色生香。”
见他只答不动，她又媚声媚气的问：“你确定要我穿着衣服？”
他猛的站起身，粗暴的将她扑倒在床上，暴风骤雨一般的亲吻落在她的颈子上。那滑若凝质的肌肤瞬间印上了浓紫。他声音沙哑低沉了几分，他喘着粗气道：“你可知众多牡丹中我最爱那个？我最爱葛巾。那色泽就如你脖子上我烙的印记一般鲜亮。”
她揪着他的衣襟微微起身，把唇凑到他耳边：“你莫怕，我不悔的，即使丢了性命，也不悔的……”
那是她与恩客最后一次相见……
事情败露的时候，慕琳琅抱着琴，爬上了琳琅阁。她穿着艳紫的华服，端坐在阁顶上。六王妃带着一群官兵在阁下叫嚣。那女人表情狰狞，对她破口大骂：“你这该死的娼妓，竟然敢煽动王爷谋反！快点抓住她，她就是六王爷的眼线。”
慕琳琅坐在阁顶冷冷的看着，小声反驳着：“娼妓？我不是！”
傲雪梅说她投错了胎，她若生在大户人家，必定会艳震四方。
可她慕琳琅没有投错胎。她非但生在大户人家，她爹还是个二品官。可昏君无能，奸臣当道，硬让她爹冤死，她被卖进了青楼……
那恩客是六王爷啊。当年他凑在她耳边问了四个字：“可想报仇？”她吓的心漏跳了两拍。他却坚定的说：“我能办到！”不为了这两句话，只为了这份坚定，她义无返顾的跟着他。
未央说：“妈妈你还真喜欢八卦。就爱打听张家长李家短。”
她抚着青丝庸懒的轻笑，心里却道：不打听，怎探得情报？
洛阳城里有个琳琅阁。
琳琅阁里总有达官贵人到访。
琳琅阁是洛阳城最大的青楼。
也是消息来源最丰富的地方。
不管是富甲一方的商人还是位高权重的官员，那个不好面子？没去过琳琅阁，传出去会让人笑话。
人一旦享乐，就会得意忘形，夸夸其谈。从这些酒后醉语中找到各种各样的情报，就是慕琳琅的任务。
所以六王爷带走了落夕，留下了她……
他还不能带她走。她要留下来做他的眼线……
慕琳琅看着那丑态百出的恶妇，忽然笑了，她笑的倾国倾城，她慢条斯理，气定神闲的弹了一曲凤求凰……
六王爷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时候，她就知道的，他回去要起义了。那夜他抱着她许诺：“若是成了，你就是我的妃。”
她柔软的身子一僵，忽然落下泪来，她僵着手臂推开他，小声说到：“我不配。你那样做，会让天下人耻笑。”
那男人就如初见时一样，霸道的拥着她，坚定的说到：“配与不配我说了算！谁爱笑，谁笑去！”
她感动的涕泪纵横，哭着在他怀里入睡。醒来的时候他怕吵醒她，已经悄悄的离开了。
那一走，就成了诀别，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起义失败了……
丧尽天良的六王妃出卖了王爷。落夕惨死在乱箭之下。六王爷被擒。他受尽百般折磨也不肯供出她……
一曲终了，慕琳琅站起身，她高傲的就如一朵盛开的葛巾。葛巾啊，那是六王爷最喜欢的花。她想：要曲终人散了吗？还不是时候吧？
她忽然仰天长笑，她目光凌厉的指着六王妃质问到：“你骂我娼妓？我是！落夕也是！可那又如何？我虽是个娼妓，却对王爷忠心耿耿，自始至终没有二心。落夕只是个男宠，却敢舍身为王爷挡箭，惨死在乱箭之下。你是他明媒正娶，大红花轿抬进门的王妃，可你却背地里暗算他，出卖他。你扪心自问，你可配做他的妻？”
那女人脸色铁青，尖叫着要官兵把她射下来。慕琳琅笑的千娇百媚。她踱到阁边，随着微风舞动起来。她艳如桃李却神色端庄。那风撩轻纱，她伴着微风舞转轻盈，官兵们看呆了，阁上好象站着个葛巾仙子……
那仙子舞着舞着，忽然停了婀娜多姿的舞步，她俯下身抱起琴，纵身一跃，她就如仙女下凡一般轻轻的从高阁上飘下来。直到那一声闷响，她落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逐渐将她的衣襟与冰冷的土地染成带着殷红的墨色。那墨色逐渐的扩散着，最终散成一朵盛开的黑花魁……
慕琳琅躺在地上微笑着，她确实应该笑的。天上，六王爷和落夕来接她了。她颤抖着向他们伸出手，然后抓到了……
她飘在空中平静的看着，看着癫狂的六王妃放了恶犬，看着自己那花容月貌被啃咬的血肉模糊。她转头问落夕：“我可有变丑？”
落夕摇头：“即使你满脸皱纹，在我心里你也是天下最美的姑娘。”
她对着他笑了：“落夕，下辈子你我做对平凡的夫妻可好？”
落夕一怔，他忧心的看向六王爷。那男人的眸子有一瞬间失了神采。可他却苦笑着说：“也好。今生我累你丢了性命，这已然失了与你相守的资格。”
慕琳琅对着他跪下：“若有来生，琳琅还会鞍前马后伺候王爷。琳琅今生不悔。日后也不会……”其实她清楚的知道，一个谋反的罪人，两个肮脏的娼妓，不会有投胎的机会。只是，她还是盼望着，大家都能有个好结局。不是这样凄凉落魄的结局……
六王爷探身把她扶起来，淡淡的说道：“你知道的，我再也舍不得……”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尸首，她的尸身早被啃的残破不堪……
她眉头微蔟一声叹息：“罢了，走吧……”她离开前最后的想法，就只盼着别吓坏了阁里的姑娘……
从此洛阳城里再没有琳琅阁。只因失了慕琳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慕琳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