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溪》小闹钟

2、碧溪村 身后的小河

　　身后的小河静静地流着，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微风一阵一阵的轻轻徐来，周围的树叶轻飘飘的摇着，她轻抚着额前发，将被风略略吹起来的发丝轻轻压下，双眼仍旧看着前方。
　　良久，她的嘴角荡漾开一片笑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笑意也越来越深。
　　周承安看着眼前的女子，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却衬得她嘴边的笑意越发温柔。和着她身边的风景，竟将这平淡枯燥的路途渲染得分外生动。
　　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马车边，心里隐隐地有些感动。
　　将手中的水囊递给她，语气也更温柔：“你尝尝看。”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就着水囊边缘轻轻抿了一口，惊奇的睁着眼，轻声说：“真的是甜甜的！”
　　刚刚吃的桃子在嘴里还残留着清新味儿，加上这甜丝丝的山泉，清新的感觉让人一怔。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桃子，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她不由自主地赞道。
　　他看着她这可爱的样子，笑道：“这纯山泉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出门就常给你带些。村子里的桃子也多，你去了随你吃多少都可以。”
　　柳碧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看出了她的窘迫，周承安说：“我看时候不早了，晚些时候还是有些冷的，你穿的单薄，我看我们还是早些赶回家吧。”
　　柳碧溪点点头，拿着水囊坐上了先前的位置。周承安护着她上车后，也坐上了车。
　　拉车的牛继续沿着小路悠闲地向前慢慢走着。
　　柳碧溪捏紧了手中的水囊，这个水囊是周承安的，他以前必然是喝过的。可是自己刚刚……
　　想着想着，竟是又红了脸。
　　“碧溪……”
　　“……嗯……”她轻声应着。
　　“以后你就住在我家，我唤你碧溪，你叫我承安可好？”他问。一向稳重的声音含着些许不确定与忐忑。
　　良久。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答应的时候，听见身后低低却不掩清脆的声音软软的叫了声：“……承安……”
　　他的心就一下子雀跃起来。
　　“碧溪。”
　　“嗯。”
　　“碧溪。”
　　“嗯？”
　　“碧溪。”
　　“……”
　　“碧溪”
　　“……”
　　“你的名字可真好听。”
　　“碧溪。”
　　“……”
　　“到了。”承安缓缓停下车，指着前面的一个村庄说。
　　碧溪抬起头，看着前方不远处。
　　连绵的山峰被一条碧绿的绸带串联在一起，这条绿绸便是碧溪了吧。
　　河面上搭着一座石桥。过了石桥，很难不去注意桥边的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碧溪”两个字。这两个字深深地镶嵌入石头中，当真是“入木三分”。
　　经过了多年的风雨冲刷，石头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碧溪”这两个字便显得格外清晰明白。
　　承安见碧溪好奇的看着那块石碑，便笑着说：“这块石头也很有些年头了，据说是村子一开始就有了的，这条河叫碧溪也有它的一部分原因。”
　　说着便下了车，碧溪见他下车，也下了车，垂着手站在他身边一两步的距离。
　　承安伸手，一手拉着她，一手牵着牛，边走边说：“村里有十八九户人家，我家有忙他家帮，所以大家关系都很好。我这次到镇上去也就顺便给其他要带东西的家里到了些东西。咱们现在就这样一直顺着路走，一轮走下去，把东西给他们，也就到家了。”
　　碧溪红着脸想要挣开手却挣脱不过，只好尽量忽略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的温度，认真听他说。
　　说着便到了离村口最近的一户人家。
　　门是开着的，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看到承安，双眼一亮，飞奔到他怀里，还一边欢快的叫着：“承安哥！爹！娘！承安哥回来了！”
　　承安松开手蹲下来举起小孩转了一圈，高声笑着：“你这小子，是想着我带的糖吧！哈哈……”
　　话音刚落，屋里便先后走出一男一女。那两人出来与承安寒暄了几句，三人就要卸下车上的货物的时候，那妇人发出“咦”一声吸引了几人注意力。
　　顺着她的目光，看到碧溪局促地站在墙角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先前碧溪站得太远，竟没有人发现她，要卸货的时候走出了几步，她便暴露在众人视线当中。
　　那妇人惊奇地问：“这位姑娘是？”
　　承安一笑，牵起碧溪的手说：“顾嫂，这是碧溪，柳碧溪，以后她就住在我家里了。以后还得麻烦你和顾大哥多多照顾一下。”
　　顾大哥顾大嫂一笑，连忙答应：“那是自然，都是自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顾大嫂回了屋里，没一会儿就拿着两个橘子出来了，笑着塞进碧溪手里，说：“妹子叫碧溪？”
　　见碧溪轻轻点了点头，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也真的和咱们村投了缘了。大嫂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家家都有的橘子，你就收着吧，也是大嫂的一片心意。”
　　碧溪为难地抬头看了眼承安，见承安向她点了点头。便道了声谢收下了。
　　顾大嫂笑逐颜开，忙催着顾大哥道：“当家的快些把东西卸下来好让承安和碧溪回去吃饭吧。”
　　顾大哥连声应好，三两下就把东西利索地卸下来。
　　小孩在一边一面好奇地看着碧溪，一面被刚刚卸下来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咧着嘴巴，眯着的眼睛不停地转啊转啊，显得很是狡黠可爱。
　　顾大嫂整理着东西，两个男人寒暄了几句后，承安便牵着碧溪向前继续走。
　　一路下来，凡是有人见到承安的，都热情的和他打着招呼。偶尔到了两三家，还会停下来把要求承安帮着带回来的东西给他们。
　　大概走了□□家人户，承安在一架木门边停下。
　　承安将牛拴在门外的一棵大树上，推开了并未锁的大门。
　　拿着两三件东西和那匹布，示意碧溪跟在后边说：“这就是我的家了，你以后也就住在这里吧。”
　　正对着大门的是大厅，此时刚刚进门看见的便是门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两把木椅，椅子中间搁着一方八仙桌，桌上的四个小水杯围着一个水壶。
　　“这条小道旁边可以种些花花草草，瓜果蔬菜之类的东西，全凭你的喜好。”
　　碧溪这才看见大门到大厅之间的这条小道两边实际上像是一个小院子一般，右边种了些许花草；左边是两个木架，上面搭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的两件衣服随风飘荡。竹竿下方是一口井，井旁生着点青苔，还有一个木桶，木桶旁生着一棵大树。
　　承安在大厅的正上方的木椅左边的一道门前停下，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门，却是一道黑黢黢的一段回廊。许是在墙上开了一扇窗，天还未全黑下来，这段路还不算得多黑。
　　“这里是个地窖。你看那儿。”承安朝左边扬了扬下巴，碧溪看见左边挨着墙的地上一块木板。听见他说，“就在那块木板下边。里边放的些卖不出的，暂时用不到的粮食。土豆，红薯都有。”
　　“这里有点黑，你以后来这里的话一定要小心。”
　　碧溪点点头，想到他或许会看不到，便应了一声“恩”。
　　话音刚落，便觉得亮堂了许多。
　　“这是卧室。”承安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说，“以后你就睡这儿的床上吧，左右这几天不算太热，我就在外面的院子里睡。”
　　承安推开另一扇门，一眼就看见门前晾着的衣裳。
　　“你跟我来。”承安对着她说。
　　碧溪随着他来到屋外，承安推开左边的一扇门，指了指里面：“这就是厨房了。”然后走进去，揭开一个锅盖，用水涮了涮锅，支好锅，洗了米，将米放在锅里盛了些水。在另一个灶台上也架起一个锅，盛满了水，然后在两个灶台下生起了火。
　　“牛车是村长家的，我去把牛车还给村长，顺便把那些东西给其他村民。你就在家里随便转转吧。”然后指指两个锅，“一个锅里是米，一个锅里是水，我马上就回来，我回来了你再洗个澡，我炒两个菜，咱们再吃饭。你看好不好？”
　　碧溪捋了捋耳畔的发丝，点点头。
　　“你在家里等我。”承安说完，等到她答应，道了声“我马上回来”便大步走出门去。
　　碧溪看着承安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回了卧室。
　　卧室里只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并四条长板凳，还有一个摆满了书的书架，床边的一个梳妆台以及床前一个合着的屏风。
　　碧溪定定地坐在长凳上，看着门外，像是看着门外晾着的衣裳，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脑海中浮现的一幕一幕具是周承安。
　　刚刚被买下来的时候，他温暖的笑；在锦绣坊门边看见的他像是天神下凡的笑；在小河边打水归来的笑；在碧溪桥边的笑；在顾大嫂家里看见大家的笑；对着自己的笑；关心自己的笑；回忆着碧溪村的笑……
　　缱绻万千化作一笑，左边缓缓吐出两字：“谢谢。”
　　想了许久，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明，弯起嘴角，眯起眼睛，勾起一抹媚人的笑，清明的眼神像是秋日的阳光突破了浓浓的白雾，终于到达地面。
　　碧溪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来到厨房，找水洗了洗手，坐在灶台边，小心的看着锅，添着柴火。
　　锅里的蒸汽袅袅升起，融在空中消失不见。
　　碧溪看看天色，天几乎已经黑尽，但是承安还没有回来，两个锅上都腾腾地冒着热气，显然是饭好水开了。
　　皱了皱眉，碧溪还是抽出了几块木柴，让火不必那么大，也不至于让火熄灭。然后站到灶台旁想揭开锅盖看看。
　　木门“吱呀吱呀”地想了两声，碧溪转头看着厨房门外。
　　果然，没一会儿承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前。看着碧溪忙碌的身影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大步走到她身边，把手上的东西递到碧溪手上，说：“小心烫。”
　　碧溪闻言，看着承安的轮廓分明的侧脸，张了张唇，低头看看手中的针线盒，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
　　“你先去卧室，我把热水打好，你就先在卧室里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就在这儿做饭，吃了饭就好好休息下。”承安偏头对着碧溪说，“你穿的那件衣服有些脏了，新衣服没做好，一会儿我找件我的衣裳，你先将就着穿两天吧。”
　　碧溪点头表示同意，轻声说：“谢谢。”
　　略显陈旧的屏风上从左到右分别绣着四季风景。
　　左边第一幅是春景，翩翩飞舞的蝴蝶；嗡嗡采蜜的蜜蜂；青嫩的花骨朵，半含半开的花朵，迎着阳光绽放的花朵……都在温暖的阳光下显得惬意无比，一阵风吹来，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第二幅是夏景。接天的荷花在湖中娉娉婷婷的开着，粉红的，雪白的，花骨朵，半开的，全开的，被墨绿色的荷叶衬得更有一种柔弱的美。众多的荷花熙熙攘攘的挤在一池中开放并未觉得繁杂，反而显得生机勃勃。
　　第三幅是秋景。一盆一盆的菊花随意摆放在院中却不显杂乱，各色菊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或是平常或是珍贵，各种菊花在一起开放，野菊花竟也在其中，但是即使是一盆野菊花，也并不显得突兀，倒是有些确该如此的意味。
　　最后一幅是冬景。红艳艳的梅花在雪中毫不畏惧，张扬着笑容。弯弯曲曲的枝干，每一支的枝头都缀着盛开的红梅，红与白相互映衬，衬得雪更白，衬得花更红。
　　紧密的针脚不细看是发现不了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朵雪花每棵树，甚至每只蝴蝶的触角都栩栩如生，不难看出绣这屏风的人定然费了不少心思与精力。
　　洗好的发还滴着水，如云的发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直垂到腰际。铜镜中模模糊糊的铜镜中左脸上的一条狰狞的伤口。
　　碧溪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触着那条伤口，从左眼眼角一直划下直到左边嘴角。
　　本来凝脂无暇的润滑肌肤就被这条伤口生生剖开，暗红的伤口竟像将左半边脸划成了两半。
　　紧紧地闭了眼，同往常一样将刘海顺着右边梳，留出左脸，放下梳子，看看镜中的自己，想了想，还是将刘海向左边梳着。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的左脸，只看见嘴边嘴角上有道伤疤，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用木簪将半干的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出了房门。
　　月亮清辉洒在地上将院子照得通亮。承安在院里支了一个小桌并两个板凳。
　　小桌上两个小菜两碗饭和一大碗汤冒着热气。承安正弓着腰摆着筷子。听见门响，一边转过头去看，一边说：“洗好了？快来吃饭吧。”
　　月下，碧溪站在门边，小小的身子穿承安的衣服有些大，长衣摆长衣袖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显得分外弱小。
　　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罩上了一件白羽霓裳，乌黑的发丝一般松松挽就，一半轻披在肩头，好似一棵含苞待放的莲花。
　　露出的右脸像是洁白的陶瓷一样不含一点杂质，潋滟的双眸泛着幽静的光芒，微红的脸色像是三月的桃花，白里透着红，清清淡淡的样子煞是好看。
　　被遮着的左脸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却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像是隔着一层轻纱，但是却又偏偏想要看清楚。
　　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心动的，不论是物还是人。
　　承安看着她静静站在那儿，心里就好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俊俏的脸就倏地红了起来。
　　碧溪略显局促地站在那儿，见承安傻傻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他的衣裳，问：“很怪吗？”
　　承安仿佛被刚刚被惊醒般，见她还站在门边，笑着说：“……也不是很怪，我借了针线，你要是会做衣裳明天就那那块布做两件吧，今天有些晚了，你就凑合一下穿穿我的吧。”招招手，“现在先吃饭。”
　　碧溪点点头，坐到桌边，拿起筷子。见承安开始吃后，也便开始吃。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碧溪抢着洗好了碗筷。除了厨房便看见承安在院子里正支着一张竹制的摇椅。
　　承安看见碧溪，笑着说：“你睡屋里吧，我这几天就在院子里睡。”
　　碧溪咬咬唇，转身进了屋，关了门。
　　碧溪睡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承安一个人在院子里铺床睡觉的身影，心里是满满的愧疚。
　　明明是被买回来的，一般的话大概是做丫鬟，住的吃的都是下人的标准，比主人低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即使是刚刚被买回来，但是也没有让自己做重活，没有大声对自己说什么重话。
　　自嘲地笑笑，反倒好像是自己被伺候着，他做的饭，他烧的水，回来的时候也是他赶的车。
　　一只蚊子闯过蚊帐，在碧溪耳边“嗡嗡嗡”的叫个不停。碧溪侧耳听着蚊子的方向，伸手“啪”的一声拍向蚊子。
　　许久，没再听到蚊子的声音。
　　转了个身，拉了拉被子，初夏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初夏的晚上也有了蚊子了。
　　在屋里都有些冷，都有蚊子，何况是在屋外？
　　碧溪起身，把门偷偷开了一道缝，看见承安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矮小的摇椅上，几只蚊子正在他的头顶欢快地盘旋。
　　咬咬唇，又回身轻手轻脚地小跑进了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