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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Part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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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总是在同一个梦中醒来。
反反复复的梦里,有那个人黑色蜷曲的头发、打着补丁灰濛濛的衣衫和看似恬静的笑容。
有她冰冷中暗含温柔的声音。
穿透他的心脏,捣烂他身体每一个微小却能传达痛觉的地方,撕裂他的血肉。
然后他醒来,回到没有光明的世界。
这让他宁可长眠不起,在永无更改的梦境中,抓住每一个美好如同泡沫的幻影。
———直到他看到光明。
———光明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扭曲的视界旋转而摇摆不定,那个身影靠近了,类似压迫的感觉让他快要窒息般向后缩了一缩。无法看清,他想着,然后大力地挥了挥手,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够阻止———不管那是什么———压迫过来。
他感觉他的手被抓住,那力道不大,他却莫名地挣不开。他放声大叫,剧烈地挣扎着,手上仿佛有类似于血液的液体在因为过大的动作而受伤后缓缓流淌而下。
终于,他不再动弹。
———那是他的光明。
———光明叫做麦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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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特问过约瑟夫很多问题,其中大多是出于好奇心。
那小子从来没有逃避回答过,可看似一五一十却不知道有几句是真的。
不过这不重要。他至今只记得三个回答,他认为、或者说他相信不是谎言。
这位精通调酒的年轻人酒品却极差,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在他微醺时给出。
———你为什么如此喜爱调酒?
姐姐爱喝。
———你为什么如此讨厌舞蹈?
只想看姐姐跳。
———你为什么如此熟悉仇人?
他就离我几步远,单手抱着不能行走的姐姐。在对我笑得灿烂的同时,开枪穿过了姐姐的头。然后他用他沾满溅出鲜血的手,一边不知为何抱着姐姐全身发抖,一边摸着我的头发,说......
【我的名字叫史卡鲁,仔细看清楚,你的姐姐,死于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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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吼出那句话的下一刻,麦特就后悔了。
他比谁都清楚约瑟夫会干的事、想干的事和能够干出的事,而不管是什么事都不是他有能力管的。真不知道他那个仇人是什么来头,整整六年他都没有成功报复过。他看着那小子每隔一段时间表面更爽朗内心却更加阴沉,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故而总是无视且带过那个话题。这一回......
约瑟夫脸色阴沉,那种痞气十足的笑容此时完全掩去。他只是紧盯着麦特,视线灼热得似乎要燃烧掉麦特“赖以生存”的斗篷,然后一字一顿,用一种生硬得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比大象还要强壮?”
“哈?”麦特发出一个单音。这和想象中的兴师问罪或痛骂自己多管闲事的内容有点不一样。他迷惑地这样想。
约瑟夫几乎笑出声来了,是那种冰冷带着讥嘲的笑,可麦特发现他的眼中却有丝完全遮掩不住的惊疑和恐慌:“你喝下去的东西足以让大象睡过去,或者你比大象更强壮?”
“额,哈哈......”麦特依然没有实质性的回应,他挠了挠头,在脸被遮住的情况下全身上下竟是荡漾着一种“我很傻很天真”的氛围。
约瑟夫磨了磨牙,他一向不可能从面前这个人精口中套出什么那家伙不想说的。
事实上约瑟夫这回是真的冤枉了麦特。
麦特正处于不管是变傻还是变天真总之变了就好的状况。说得简单点就是他完全不知道约瑟夫质疑的问题的答案可是又不能说不知道。他作为麦特活到这么大———至少可以肯定———跟大象肉搏他是不可能赢的。他甚至一直都是跟同龄人比扳手腕第一个输、流感季节第一个住进医院、莫名其妙得了返老还童的毛病不说,你见过哪个各项指数均为正常年龄标准的“婴儿”体质(所谓喝一次酒要发上两天高烧再喜欢喝也要斟酌)好得超过大象的?这不科学不是么?!
麦特欲哭无泪了,他现在完全不想吐糟能药倒大象的东西为什么会被用在自己身上,他现在只想立马和酒馆里其他人一样真的晕过去人事不省,他相当明白即将发生的事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要是自己有能力帮老友的忙就好了。
———要是自己不是孬种累赘就好了。
———要是自己不是麦特......
啊啊啊啊啊!!!这个想法一出现,如同安装在大脑深处的小型炸弹突然爆破,整个身体开始了被浸入熔岩烧化再重组再烧化的可怕痛感循环(这是精神上的痛苦,要知道他的身体失去感觉已有多年),大脑似乎已经停止了对于身躯的掌控,以至于麦特对此的反应是在心中撕心裂肺地叫喊,表面却是面无表情,连张开嘴巴痛呼出声都做不到。
约瑟夫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他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焦躁,很快,他站起了身,伸手就着麦特的肩膀把他按在了椅子上(麦特没有反抗,他早已经痛到失去知觉),警告性地瞪了他朋友一眼,便向酒馆大门走去。
麦特的胸口几乎已经没有了起伏,皮肤是临死前的冰冷和僵硬,如果有人能看到他埋在斗篷后面的眼睛,会发现那拥有罕见颜色的双目竟然好像隐隐燃烧着紫色的小簇火苗,紫光流转,妖娆得诡异。
【自我催眠失效第二步:明确产生自己不是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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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特发现自己在做梦。
他漂浮在一片紫色的云海之中,天与地都茫茫无边际。
他听不见、闻不见、无法开口,而慢慢的,连自己的存在都渐渐开始模糊不清了。
“还不到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惊雷般将他从浑浑噩噩中劈醒。
他凝神看去,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那是一个紫发的婴儿,脸上贴着胶布、画着眼影、抹着油彩,以一副狂妄得不可一世的模样站在那里斜睨着他———活脱脱的他永远不可能成为的另一个自己。
“你还没到消失的时候。”另一个自己再次开口,声音中所蕴含的情绪晦涩难明。
“为什么我要消失?”
“因为你是最像我的那个。”
“为什么我会像你?”
“因为我们的童年简直一模一样,而我当年若是选错一步,你的今天就是我的现在。”
“可我就是你。”
“是的,你就是我。”
这真是最没营养的对话,不仅毫无意义,而且颠来倒去不见主题。相对而立的两人却乐此不疲地继续着。
“你必须消失。”
“为什么?”
“因为我下了一个很大的赌。”
“有多大?”
“也许能毁灭世界。”
“那我还是不消失的好。”
“为什么?”
“毁灭世界是我的童年梦想之一。”
“真高兴,我们的共同点又多了一个。”
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紫色的云似乎能够发光,它们缓缓飘浮着,映着两者的脸,生生带出几丝妖异。
“......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吧。”终于紫发的婴儿嘴张了又闭,犹豫不决地开口。
“你的什么东西在我这里?”
紫发婴儿似笑非笑:“你以为你靠的什么占了本大爷思想的一部分?”他张开双臂、情绪激动,“卡罗琳是我最忠诚、最聪明的女人,所以她死之后她的人生理所当然由我来接管;加米科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他丢下我自己跑了,因为我多少挺欣赏他的,所以找到他后我理所当然借用了下他的人格,作为感激的报答;索纳......”紫发婴儿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流露出几分迷茫,之后竟有意无意地跳过了这段内容,“你除了无痛感有其他优点吗?没有感觉甚至会对感知危险造成极大的阻碍......更何况,不要说战斗,你连普通的打架都不会。”
麦特的脸彻底垮了,被“你好弱你好弱的”精神攻击击垮了:“直说就可,你不用提这些前缀的。”
“你是我的专属垃圾桶。”
麦特睁大了眼睛。
———另一个我啊,我所有不愿拥有、不想触及、不欲挽留的情感,我所有的遗憾、热情、愿望都交给了你。
———还有那些不应存于此世的思想记忆。
———那些都是垃圾。
———正常的自我催眠中所舍弃的东西,作为后遗症,通常是不会有机会再度拥有的。
———可那些是我可怕且沉重无比的垃圾。
———而看似普通的你,有我所看到的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心灵。
“来吧,将它们还给我。”
麦特此时收敛了全部表情,不经意望去时赫然有种无机质的冰冷。他凝视着对面的自己,两者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是无限的神似。
“你想让我在乎的,不是只有约瑟夫一个吗?”
“啊,那是因为他是最不重要的,所以没必要向自己的人格封锁这段记忆。”紫发的婴儿似乎是不耐烦了,他虚掩住双耳像是倾听了什么之后,皱起眉狠狠地在地上跺了跺,口中却不忘回答,以心平气和的语气。
“你撒谎。”
“有意思,我凭什么要对自己撒谎?”
“正因为我就是你,你才必须撒谎,”麦特躯体周围的光线突兀地扭曲了一下,然后那身影竟然开始慢慢淡化,“因为那是死局,你无法承受失去我的代价,那或许是死亡;为了前方九死一生的道路,你也无法牺牲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格,他们代表的意义比活下去更重要......”
“而我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逐渐淡化的麦特突然勾唇一笑,“因为你永远不会承认,我活得比你简单和快乐得多。”
“你比你所认为的,还要更加得嫉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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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麦特,老实待在那儿睡你的觉!”
麦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端详眼前模糊一片的画面,光线似乎并不明亮———这么说还早着呢。他仔细回想那个叫醒他的声音,貌似、大概是约瑟夫。
该死的小子!麦特心里暗骂。老子睡觉睡得好好的,你叫醒我干什么?!他翻了个身,准备耳不听为净继续睡。“咚———”接着头狠狠着地的声音让麦特彻底清醒了。
“白痴你给我适可而止!!”
这是真生气了吗?麦特揉着发痛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之前是趴在酒桌上睡的,桌上还有个酒杯,大概是刚刚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桌子,此时横倒在桌面上,金黄色的酒液嘀嘀嗒嗒地蜿蜒了一地。隐隐约约那些关于迷药、大象、替身演员史卡鲁的记忆回朔在了脑海中......还有极致的疼痛。
———不过,他刚刚是真的睡着了吗?
———在那种痛苦下?!怎么可能?!
“麦特先生!!如果你不能在桌子底下把你那见不得人的身体藏好的话,就立马在桌子上趴好,不要突然站起来了!!”
———什么叫突然站起来?
麦特磨蹭了许久终于转向约瑟夫的怒吼传来的方向,看到一张满是怒火且双眼都已经气得发红的脸。
———啧啧,我什么时候视力那么好了?
麦特慢吞吞地张开嘴想询问,却瞥见约瑟夫脸色大变,将手中的枪上了膛的同时,轻巧地挪动到非透明的大门边,侧过身子,开始凝神等待着什么。
不用约瑟夫多言,麦特的神经终于没有再搭错,他很配合地翻了两个白眼顺便把自己的头砸向桌上的酒液,企图把自己淹死———他用的力道可没有办法把自己砸死。
还没等他晕过去,他就听到酒吧大门上悬挂的风铃荡起一阵悦耳的铃声,那扇门,被从外面世界来的黑暗,打开了。
心跳渐渐加快。
几欲跃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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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妄想症吗?
———就是在自己的思想之中,将双眼看到的整个世界修改成自认为最完美的状态。
———哪怕那是虚假的。
———也仍是最幸福的。
麦特看到的是一个男人。
他有如刀削般轮廓分明、俊朗无匹的面容;他有如深渊般冷寂、却又浩如夜空的黑眸;他的头发短而硬,鬓角蜷曲,平添了一分风流倜傥;全身漆黑的正装毫不零乱,配上礼帽上明显的黄色条纹,生生显出一种卓尔不群。
他就像那些傲慢且冷漠无情的神祗,伴着完全不存在的脚步声,眼神凌厉,如同巡视自己的疆土般走近。
心跳渐渐加快。
几欲跃出胸膛。
【噢上帝啊!】,麦特觉得自己整个人在止不住颤抖,【噢上帝啊!】
涌现出的情绪是那般尖锐,像被玻璃破片就那样长长拉出一道口子,瞬间皮开肉绽。麦特几乎能听见汇集成细河的血滴下來的声音。
【上帝啊......请原谅我!】麦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个婴儿,眼底映出的却是一个男人。他已经再也不在乎什么危险、伪装,或者他最关心的小子那所谓的复仇。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唇角危险却充满魅力的笑容。
———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姿态、步伐、神情气质强势愤怒轻蔑焦虑渴望果决杀机高高在上强大无可匹敌......
【上帝啊......请原谅我!】
【此时此刻,就在此处......请原谅我的一见钟情......】
【......原谅我......对这个男人的一见钟情!】
是谁是谁这个男人他是谁是谁他是谁是谁?!!!麦特在约瑟夫惊慌失措的目光下抱头大声嘶吼起来,那种几乎将大脑捅烂的精神痛楚席卷而上,让他只能用额头大力地撞着桌子,在汩汩鲜血涌出模糊了五官的时候祈祷着哪怕片刻的安息......祈祷着......有人能带给他死亡......
———另一个我啊,我所有不愿拥有、不想触及、不欲挽留的情感,我所有的遗憾、热情、愿望都交给了你。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人的一生,能用几个二十年来注视一个人?
【另一个我,你竟然能够将这种珍贵的感情称之为垃圾?!】
【你竟然能够将这种感情从自己身上剔除,就像扔掉一件垃圾?!】
———来吧,把它们还给我。
【哈哈哈还给你就还给你。】
【我真想看看对我来说是快乐的东西,在你那里却演变成痛苦时,你会有的表情。】
【哪怕你并不明白何为痛苦。】
【我真想听听对我来说是神赐的美好,在你那里却成为了剧毒时,你逃避的理由。】
【哪怕你并不理解何为美好。】
【......可惜,我看不到了。】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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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催眠失效最后一步:人格开始独立,假象趋于毁灭。】
【还要有属于真实人格的一种情感,强烈得能够打破所有钳制。】
【可是极致的恨,亦可是极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