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月牙》可乐水藻

32、茹铭阁下的男女

　　第二天一大早，吴涯就被金茗推醒了。
　　吴涯揉揉惺忪的眼睛，心里开始想着怎么将昨晚的情况告诉他。
　　金茗就这么坐在窗边，一边吃着从厨房刚弄来的热乎乎的烧饼加豆浆，一边瞪大了眼睛听吴涯的胡吹神侃。
　　“这么说，你给那人下了毒药？”金茗吓了一跳。若是无意间得罪了哪位庄上的高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不是——”吴涯急忙澄清，自己还不至于笨到那种程度，本来自己闯庄就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别人就算怎么对待他也是应该的，而今他只是求个全身而退而已，“只是一种我独门密制的用于麻痹伤口的药，不过分量下重了点，可能这几天他整个胳膊还是麻的呢——我又不是江湖中人，怎么可能有那些骇人的毒药？我是大夫，只有救人的良药。”
　　“你而今既进过泓萸山庄，又闯过归云庄，也算得半个江湖中人啦。”金茗不以为然，“况且是药三分毒，能用药自然算你的本事，你大可不必过谦，也不用拘泥于所谓的君子坦荡荡之理。我姐姐常说江湖上都是成者王败者寇，甚少人会追究你如何起家，所以我更不会因为这个就看不起你。”
　　吴涯面对金茗头头是道的歪理也没奈何，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不过我倒想知道昨夜是谁伤了我。”金茗眼珠子转转，一脸神秘，“不如我出去打听打听。”
　　吴涯担心昨夜那人是不是认出了金茗。金茗从小住在这儿，许多人都熟悉，认出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个风口浪尖，还是不要多事的好，就力劝金铭不要轻举妄动。
　　“反正今夜我就下山了，这件事就算了吧？万一被他认出来你可怎么办？”
　　“没事的。”金茗很有自信，“虽然我对庄内的事情理之甚少，可知之甚多。我可是有很好的消息来源的。”姐姐经常下山办事不能陪他，他实在无聊就只能混在一群小厮中，探听各种江湖的或是庄里的八卦新闻打发时间，收获也颇丰。
　　不顾吴涯的劝阻，金茗执意出去探听消息去了。打听出来是什么人也好，自己以后对他心里就有个底，省得漏了馅儿。
　　吴涯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倚着茹铭阁，透过一扇雕花小窗看着外面萧瑟的景色。归云庄平日里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人来往，门卫也少，显得门庭格外冷落。金铭说其实不然，许多人都是躲在暗处的，只要紧急号令一吹，几千人就会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快速涌出来。这会儿没事，吴涯两只眼睛就到处巡视，看看能不能发现躲在暗处的门卫。
　　正看得出神，突然听得远处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吴涯赶紧低下头，从窗子的缝隙看下去。
　　洛襄和金铃子两人正拿了几卷厚厚的书肩并肩从茹铭阁经过，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洛襄——”毕君韶叫住他，腰带上还缠着一条叫人发怵的虎皮鞭子。
　　“君韶，什么事？”他此刻的表现有些冷冷的不耐烦，不似在漫雪坡那般亲近了。
　　“比武招亲的请柬——怎么回事？”毕君韶一脸焦急，可脾气还未改，“你给我说清楚。”
　　“这件事你还是请教庄主吧，我也不好说什么。”洛襄慢吞吞地说。
　　“我就要你说——爹是不是打算让你参加？”毕君韶又注意到在一旁的金铃子，走过去将本来压在洛襄手上书放到她那一叠上，怒道，“主子说话，还不退到一边去？”
　　面对毕君韶的凶悍，金铃子还是冷漠以对，默默退了几丈，别过脸去。
　　“洛襄，我——”毕君韶冲过来，双手握住洛襄的。
　　洛襄也不反抗，脸上反而恢复了以往的笑：“你不要着急。我只能告诉你我从没接过庄主这样的命令——你的消息只是空穴来风罢了。”说完，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管用。毕君韶面对洛襄的亲昵反而不好意思地缩了手，嘘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那——我们走了？今天还得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呢。”洛襄朝金铃子手上的书指了指。
　　“行，我今晚再来找你，别太辛苦哦。许多事你叫底下人做就好，不必事事躬亲。”那意思是叫洛襄金铃子多做点事。
　　洛襄满口答应下来，毕君韶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洛襄看到毕君韶走远了，才回过头来，将金铃子手上的书都接了去：“我来。”
　　“你不用全部都拿。”金铃子连声音都是冷的，除了对自己的亲弟弟还有些许温度外。
　　“没什么。”洛襄径自走了，抬起头看看天空，“今天的天空格外黑些，是要下雪了吗？今年的第一场雪。”
　　金铃子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冷笑道：“你何苦要骗她？”
　　“什么？”洛襄皱了眉头。
　　“昨晚庄主把你叫进去，不就是商量比武招亲的事么？”金铃子一副明了的样子，“日后这丫头若是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怎么闹呢。”
　　洛襄怔了怔，也立在原地，几片稀稀落落的雪花飘在肩头。“既然知道她要闹，又何必一早就告诉她？”
　　“不过你赢了比武，做了泓萸山庄的女婿，倒也是件极光彩的事呢。泓萸山庄的名气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
　　“你早知我的心思，又何必拿这话激我？”洛襄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大家不过都是为庄主做事罢了。”
　　“你什么心思我怎么会懂？”金铃子一脸鄙夷，“总之你做不成泓萸山庄的女婿，还可以做归云庄的女婿，好处多着呢，哪里是我们这些底下人比得上的？”
　　吴涯看着两人独处时难得露出的真性情，觉得这两人或许是互相喜欢的，金铭的姐夫梦也不一定没有着落。
　　“算啦，多说无益。”洛襄腾出一只手拍拍肩上的雪花，“咱们走吧，雪看起来要下大了。”
　　金铃子凝视片片雪花，也有些失了心神，绕过洛襄往前走，显得失魂落魄。
　　“他要参加比武招亲？”吴涯有些吃惊，但回想起来金铭说过他武功不是很高的，应该不是个劲敌。两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了，吴涯才敢站起身来。
　　金茗回来时，吴涯已经给他开好了好几副药方。这些药方按不同的时期用，一年这后估计他的顽症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吴涯还有些好奇，究竟是谁如此毒辣给一个才三四岁的男孩下这种惨绝人寰的毒药呢？
　　金茗斗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食盒里的酒菜倒还是热的。
　　“真是想不到，原来是他！”金茗把斗篷拿下来，招呼吴涯过来吃东西。
　　“是谁啊？”吴涯有些懒洋洋的，把药方子折成一叠放好，知道接下去又有一段故事可以听了。
　　“我们的四师兄不羁郎。”金茗忍住笑意，道，“瞧他平日吊儿郎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下子可够他受的了——你没见他瘫软着一条胳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样子，真是太滑稽了，哈哈。”
　　“看起来你不是很喜欢他。”吴涯喝了口小酒。
　　“在这里你很难去喜欢什么人。”金茗脸上急速闪过一阵阴郁，接着又明亮起来了，“总之今天看他那副狼狈又懊恼，有苦说不出的样子，真是太解恨了。”以前那不羁郎没少拿自己寻开心，今天终于解了胸中一口恶气。
　　吴涯听着金茗对不羁郎平日罪行的控诉，不时迎合一下。金茗看起来兴致很高，毕竟能够和一个人如此推心置腹的交谈机会实在是太少了。平日和小厮们在一起总得顾忌自己比他们高一级的身份，况且也怕得罪了那些位高权重的师兄们，谁都不敢将掏心窝子的话。人心隔肚皮，谁能料定他们之中的那一个不是上面派来的卧底专门调查他们的忠心程度的呢？若是被打小报告说对几位师兄们不满，处罚可是极其严厉的。
　　直到金茗停了，吴涯也酒足饭饱，走到桌边将一叠药方递给他：“给，你可要好好保管。”
　　金茗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接过，像宝贝一样细细看着：“我照这方子抓了药真的就能好么？”
　　吴涯点点头。金茗又大大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若不是门规森严，他还想多留吴涯住几天呢，但现在也只能忍痛分手了。
　　“没事。”吴涯看出他的不舍与落寞，“等你的病好了，也可和你姐姐一样出来闯荡江湖。或许还用不了一年，到时咱们再见吧。”
　　“那我要到哪儿找你呢？”金茗茫然。
　　“泓萸山庄，我可能暂时住在那儿。”吴涯想了又想，“就算离开，我也会把我去了何处告诉泓萸山庄的尹映枫，你找他打听便知。”
　　金铭这才释然：“一年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吧。”
　　窗外大雪纷纷，两人就着跳动的火烛，一边聊天一边等待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