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带着你们失落的爱情,我长乐未央》 带 ...
-
带着你们失落的爱情,我长乐未央
妖妖说,海谜,爱情、友谊都是你的信仰。你坚持要让它们两者达到某种平衡,并想时刻保持它们的至纯至善。你追逐它们,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地执迷不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若是注定了无能为力,那么忽视和逃避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分呢?
【一】我们的友谊,瞬间遥远
我刚进宿舍门,就一个踉跄往前跌了过去,在与大地亲吻的前一秒之际,我顺势抓住了许薇茹的脚。于是,我幸运地避免了一次对牛顿万有引力的论证,而我眼前的女女,就不幸地被我差点就弄成了残疾未嫁女青年。
许薇茹哭丧着脸,唧唧哼哼地说,顾海谜,你真是有异性没人性啊。摔一跤又不会死,干嘛还要拽着我?要是我被你弄得骨节断裂,你难道还要照顾我一生一世啊?呜呜······
拜托,你别那么夸张。大不了把你弄得脚踝脱臼,那我就成天背着你去上课、吃饭、散步、逛街还不成吗?我冲她笑得灿若桃花,然后用手指着自己的脑门说,若是刚刚真摔下去,跌坏了这里,看你下半生还指望谁给你当感情军师,还有谁一路提携你走向荣华富贵?
去去去,说的像是真的一样。像你这种白眼狼,一毕业,还记得我许薇茹是哪根葱?
我哪有你那么狼心狗肺?我瞪她一眼,狠狠地回敬道,你这女人一天到晚心里除了男人还是男人,其他的,你眼里还容得下谁?你看你把张武飞宠得那样儿,就像他还真是尊如来转世后的活佛呢。二十四小时,你都巴巴地拿座金鼎把他供着,还时不时地跪拜烧香。简直受不了你了。这会子,你还好意思说我?
嗨,嗨,嗨。顾海谜,你今天是不是吃火药了?因为找不到发射点,感情现在把我当炮灰来轰了啊。
许薇茹,我说真的呢,你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你看你哪里是在谈恋爱?在我眼里,你就整个一卑躬屈膝的小丫鬟,没脸没皮地为人家张大少提供全方位的免费服务。你是不是嫌一个人过得太舒坦了,所以想找点罪受呢?
顾海谜,你够了啊。越说你还越来劲了!你别以为你们家林宇白对你好,你就可以谁都瞧不起了啊。你别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人才可以得到真爱。
我干笑两声,说,许薇茹你真是瞎了眼了,连是非黑白你都分不清。你没看那张武飞······
许薇茹愤怒地打断我的话,用细长的手指戳着我的鼻子说,顾海谜,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才了,你他妈的凭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啊?就算我对你好,你也不能这样轻贱我啊。张武飞哪里招你惹你了?顿了一下,她突然淡淡地一笑,似有所悟地说,还是你现在移情别恋,喜欢上他了?那你直说啊,我会考虑把他让给你。
我立刻被她气得爆肝,真想跳上去给她几巴掌,看她能不能清醒。我冷笑,你简直是脑袋锈掉了!你让张武飞给我涮马桶,我还嫌他身上的骚味弄臭了我的卫生间呢。
许薇茹的脸马上绿了,额头上一根根的青筋暴起来。大有操着刀砍我的架势。
我倒抽一口冷气,肾上腺素地飞快地开始上升。看着眼前这个和我相交六年的女子,口口声声说愿意为了我肝脑涂地女子,在如此漫长的时光里一直被我视为知己的女子,我突然觉得我们的距离瞬间遥远。横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直线一米的距离与稀薄的空气,而是一堵堵高耸的城墙与再也无法被忽视的冷漠。
沉默了良久后,我惨淡地一笑,眼泪就硬生生地掉了下来。薇茹,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友谊是坚不可摧的。它深厚到了,有一天让你在张武飞与我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地牵着我的手离开。我以为······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许薇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顾海谜,无论是对爱情还是友谊,你都抱有太多的幻想与期望。你的眼里甚至容不下一粒沙子。也许,林宇白可以做你的百分百男友,但是,抱歉我没办法再做你的百分百闺蜜。我们就这样吧,平平淡淡地走下去就好了。
我们就这样吧。我兀自重复着这六个字,觉得心里有一股股的寒气不断地翻涌上来,它们像是要将我吞没。
我嘴角抽搐地扯出些许笑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我知道了。
之后,我就像个弃妇一样拖着沉重的腿一步步地往楼下走。春日里柔和的阳光在我的身后落了一地。徒留下没有温度的混乱光影。
【二】海谜公主的童话爱情
林宇白······宇白,可不可以抱抱我?我觉得我的心好痛。我声泪俱下地说。
电话那端传来林宇白爽朗的笑声,我的海谜公主想我了?可是,我现在在美国啊,要不然你早点去睡觉,然后我跑进你的梦里去抱你?
我淡淡地笑,任何时候受了委屈,都能被林宇白哄着宠着,这种感觉真好。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以后啊。这个问题你好像问了我八百多遍了吧。谁让你当初不和我一起来实习?林宇白换了种嬉皮笑脸的口吻,说,哎呀呀,你那时不是一直嚷嚷舍不得许薇茹嘛?说什么,爱情诚可贵,友谊价更高。现在反悔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噼里啪啦往下砸。我刚刚和许薇茹······,我欲言又止,便强装欢喜地说,哪有?我想着你不就只去半年嘛,时间又不长。何况,你在我心里又不重要,比起你我更依恋父母。
喂,顾海谜。在你心里到底哪一个人才是最重要的?林宇白被我一句玩笑话激了一下,语气里有微微的恼火。
电影院今天要放映《魂断蓝桥》······我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生怕再因为口无遮拦而惹出什么事端来。
挂断电话后,我即刻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是的,我爱林宇白,然而,我一直无法确定,我对他的爱是否厚重到可以让他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想,跟林宇白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因为一种习惯,或者至少是习惯大于爱情的。
就像是电影里的烂俗剧情一样,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甚至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别人谈了十次荡气回肠的爱情都长。他一度是我的玩伴,是我的挚友也是我的哥哥。他在照顾我多年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的男朋友。
他人品好,家世好,相貌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爱我比爱自己还多,所以我们在一起算是众望所归。然而,当亲友们说我们是天生一对,同学们艳羡我们是金童玉女的时候,我的心里的不安始终是大于喜悦的。每每当我越来越靠近他的时候,我就会愈加的恐慌,彼时,我脑海里总有一个明晰的声音不断地在提醒我说,顾海谜,这是你期望的幸福吗?你确定不会再有遗憾了吗?
也许是我太贪心吧。我希望有一个童话般诗意的爱情,但是,我又不想如此绝对地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兀自笑一笑,踢着脚下的石子慢慢地往电影院走。
此刻,我的头顶上是大片大片厚重的云朵,它们缓慢地游移着,像是深海里的鱼群,安静地不露声色。
偌大的放映厅里只坐着屈指可数的人。想着隔壁成人区的放映厅里爆满的人群,我落寞地一笑,不由地开始感慨世风日下。在越来越多的人眼里,爱不再是至高无上,美轮美奂的。它慢慢地沦为一个关于性的代名词,当别人说我爱你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怀疑他的潜台词是不是我要你或者我想爱抚你。
喂,童鞋。有没有纸巾?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泪眼汪汪地问我。
彼时,在昏暗清冷的街道上罗伯特·泰勒与费雯丽正在雨幕里细细地亲吻,在他们身边萦绕的是潮湿的空气与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里闪亮的星辰,有些感怀地说,原来也有人会像我一样被黑白电影里的唯美画面打动呢。
他一愣,尴尬地笑笑说,你误会啦,童鞋。于是,他把一盘蘸着芥末酱的三文鱼片递给我,问,你要不要来点?之后,他挠挠头,自顾自地说,你的味觉还有够不灵敏的,我在你前面津津有味地吃了半天,你竟然会半点反应都没有。
我微笑地等他把话说完,然后狠狠地瞪他一眼,微微愠怒地吼,你简直搞笑呢吧你!看这样的世纪经典之作,你竟然还能抱着生鱼片大嚼特嚼?你不觉得这是对神圣爱情的一种极大的侮辱吗?
喂,喂,喂,童鞋。我看你是小时候童话书读太多,沉迷在自己臆想的浪漫爱情中不能自拔了。什么神圣的爱情,都是哄骗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的!
小屁孩?我冷笑,对你这种缺乏爱又懒于向别人施爱的人,怎么会懂得爱?跟你讲话纯粹是对牛弹琴嘛!
童鞋,你别太夸张啊。我不就是吃了点东西嘛,你看你,手里还不是有爆米花和可乐?
你······我一时语塞之后,明显底气不足、中气虚弱地狡辩,这不是不一样嘛。
喂,喂,喂,不都是吃的吗?就算成分不一样,但是性质是一样的啊。难道我这是往进去塞的,你这是往出来拉的啊?
你······我气结,一下子跳起来把可乐与爆米花往他身上砸过去,怒吼,你还真是不可理喻!
后面的两位,你们要是打情骂俏的话,请出去!还真把电影院当成自个儿家啊,没人说,你们就闹腾个没完没了了?一位大叔级别满脸胡茬的男人,终于忍受不了我俩的叫嚣后便拖长声音赶我俩走。之后,原本位数不多的人,齐刷刷地偏过头看着我俩,那目光凝聚起来像是能杀死一头牛。
小姐,这下好了吧?就因为你,我多了一次在电影院里买了票还被赶出去的经历。这可是我的第一次啊,你打算怎么赔偿
去你妈的!我今天又一次被气得爆肝,只好口无遮拦地骂他。
你怎么说脏话啊?
我懒得理他,只是加快步伐往外面走。心里想着今天也有够悲催的了,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被衰鬼缠上了,才惹出一身祸患来。
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啊。我这衣服被你那一杯可乐弄得面目全非了,你不买新的给我也就算了,怎么着也得给我洗洗吧?
眼看着十字路口的灯还差五秒就绿转红了,我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掠过去,然后隔着源源不断的车流冲着对面一脸愤懑的男生做个鬼脸,拜拜!
【三】柏拉图式的精神友谊
午夜两点的时候,我还在网上像魂魄一样地游离。
林宇白发来消息说,海谜,还有一个半月我就回来了。亲爱,我好想你······
唔,我也是。我用平淡的语气回复他,然后顺手掰了一大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老妈突然走进我的卧室,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精致的盒子。
哎呦呦,妈,什么东西啦
老妈笑得春风得意,说,乖,你自己看啦。
我撇撇嘴,很随意地打开它。赫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条Givenchy的蓝紫色丝绒缎面的小洋裙。质感柔软、细腻,针线平整,一看便知是手工材质。
我欣喜若狂地换上去。裙摆松松散散地垂落下来直至膝盖,自是有一种摇曳玲珑的美感;而胸口处恰到好处地留下一片春光,这多一点便成了卖弄风骚,少一点又成了思想保守。我欣赏着镜中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自己,大赞老妈的眼光独到。
老妈笑得合不拢嘴,又从身后拿出一条镶着蓝宝石的白金链子给我戴上。
我摆摆手,说,还都是学生架子,戴什么珠宝,真是不怕走到街上遭抢啊。
老妈瞪我一眼,你研究生都快毕业,还小呢?平时也不知道打扮打扮,事事都要我来提醒你。要不是有宇白在你跟前护着,我还真怕你没人要。
得得得,懒得和您老太太理论。我取下链子递给她,这也太过夸张了,要不你把那条之前在海南买的紫水晶项链送给我?
那三两百块钱的货色,怎么能上的了大场面?一点都不够庄重。
我这一听才觉得苗头不对,立即把身上的裙子脱下来平平展展地放进盒子里,说,妈,您还是退了吧。我这人轻贱,配不起这么华丽的衣衫。
你瞎说什么呢?怎么就配不起了?顿了顿,老太太又一改狰狞的面孔,笑嘻嘻地说,宇白早就答应我说要娶你,并且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若是你去机场接他的那天穿得像个仙女似的,他一激动,不是就像你求婚了吗?这也不就了却了咱顾林两家人多年的夙愿了?
妈,您真以为我和他是在拍某琼阿姨的言情剧啊?什么机场求婚,你还真能够幻想的。
顾海谜你······
好,好,好。妈啊······这大半夜的你还和我嚷嚷,真不怕你女儿明天顶着个熊猫眼出去,雷到了众人?还不等老太太理论,我就半推半搡地把她送出了卧室。
之后,我坐在电脑桌旁开始发呆,并且吞掉了一整板的巧克力。
林宇白在QQ上吼了我一千遍后,终于失去耐性。惨兮兮地说了声,乖,我明天给你打电话后就下了线。
不知过了多久,佟妖妖发给我一个震动,说,谜,怎么还不睡?
我发给她一个落寞的表情,失眠了。
因为林宇白还是许薇茹?
我淡淡地一笑,回复她,妖,什么事情不用我说你都能猜到。看来这世上还是只有你最懂得我。
拜托,小姐。我们都在网上聊了五年了好不好?再说,就你那点破事和小心思谁猜不透?
我和许薇茹在一起六年了,但她还是不了解我。甚至,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刚打完这句话,我的手指就硬掉了。鼻子和眼睛都湿答答的。
海谜,你把友谊看得太无价了以至于你看不清楚其它的事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你好呢?你在某些方面一直很单纯并且很迟钝。
妖,你的意思是?
佟妖妖的头像突然就暗淡了下来。我叹了口气,然后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它的光极微弱,轻盈得像是水雾一样笼罩在我的头顶上方。我的眼前是的灰蒙蒙的,布满了大片大片的尘埃。在那么漫长的时光里,它们一直萦绕在我的身边,轻舞飞扬。恍然间,我发现,原来我的视线一直是模糊的,甚至模糊得从未清晰过。
不知过了多久,妖妖终于吐了个气泡给我,她说,林宇白快回来了吧?他打算什么时候向你求婚?
我再次叹了口气后,用调笑的语调回复她,真不知道你是转世的诸葛亮,还是活脱脱的巫婆一个,什么都料事如神。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半夸半损啊。我“咕咚咕咚”地灌下去了一大杯冰冻的酸奶。胃在一阵战栗后得到了巨大的满足。然后继续说,刚刚我妈喜滋滋地送我一条纪梵希的小洋裙,上万块啊,我乐得不得了。结果老太太说这是准备让我在林宇白向我求婚时穿的,那一瞬间,我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还是忧心。
那就恭喜你和林宇白的爱情在经历二十几年的马拉松长跑后,终于修成正果。
佟妖妖,我都快纠结死了,你现在还来落井下石。
岂敢,岂敢?你死了我估计要抱憾终身了,因为至今为止我们连一面之缘都没有。
妖,不如咱见个面吧?或者,至少开个视频看看啊?我们都掏心挖肺地谈了五年的心了,还有什么道理连彼此的照片都没看过的。
当初是谁说要进行一场伟大的柏拉图式的精神友谊的?好像是你吧。还说什么永远不要相见,不去询问彼此的住址,要保持绝对的神秘感。然后,偶尔在脑海里幻想对方的音容笑貌的时候,心里会暖融融的。
佟妖妖,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话记那么清楚,然后再用它来噎我的?万一我出了差错,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懂不懂?我的唇角开始飞扬。只觉得有柔和的轻风扑面而来。
不好意思哦,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警察又怎么会找到我?
嘻嘻哈哈地在网上和她调笑一阵后,我就关掉了电脑。
四点差一刻的时候,我平平地躺在床上开始幻想佟妖妖的脸颊,淡淡的眉毛,长而浓密的睫毛,眼睛扑闪扑闪的。唇瓣温润而潮湿。在那么一个瞬间,我的心里不再有林宇白和许薇茹,只有大片大片温热的气息掠过。安然而淡定的美好。
【四】请你带着我一路逃离
雪薇,你看看我这条牛仔裤,也不知道被洗衣房的人怎么洗得,现在一个裤管能伸进去我一条半腿。而且我走路还得拖着一截儿。
李雪薇生猛地从我手里扯过裤子,问,要不要我帮你裁剪裁剪?我可是有法国一流服装设计师的水平的。
你怎么不说你是Coco Chanel的过门大弟子?我笑着把一个苹果扔给她,说,你有能力改,我可没胆量穿啊。
她“咔嚓咔嚓”地啃着苹果,随口就问,你最近和薇茹闹别扭呢?你们俩平时好的连内衣估计都可以混穿了吧。
我正思索着如何敷衍她时,头顶上方就传来一个暴怒的声音,你们俩到底闹够了没,还让不让别人睡午觉?
我怔怔地看着一脸愠色的许薇茹,心里叫苦不迭。真是的,怎么就没发现她也在宿舍。
李雪薇忙着打哈哈,把手里的裤子晃晃说,感情我们研究生院的洗衣机有拉宽和延伸的作用啊?
许薇茹瞥了一眼我的牛仔裤,冷冷地笑道,那是你的么?我们学校恐怕只有你顾家千金连自己的裤子都不认识了吧?你也真是好命,有了对多金的爹娘,所以万事都不上心。
许薇茹你不要太过分,我······
我话还没说到一半,李雪薇就嚷嚷,海谜,你什么时候穿三十二码的裤子了?莫不是洗衣房的人大意,把同类型的裤子搞错了?
我接过裤子,细细地看了看,不会吧,这么倒霉。
许薇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容十分的随意。我即刻尴尬得无地自容,便忙不迭提起裤子往楼下跑。
还没到洗衣房门口,就听见一个男生破着嗓门在对工作人员吼,你们的洗衣机是不是吃布呢?怎么就把我三十二码的裤子洗成二十六码的了?你们是让我把它当裤子穿还是当袖套带?
不就给错裤子嘛,有那么得理不饶人的吗?我走过去把裤子扔给他,嘿,你的。
我正要拎着我的裤子走,那人就一把把我拽回来,说,你竟然跟我穿同一款的裤子。你到底是男还是女啊?
我推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关你屁事!
喂,喂,喂,脏话女,少在我面前装得跟不认识我一样。我可是把第一次都给你了,还有,我那件衣服至今还保留着你对我行凶的证据。这两样事你打算怎么负责?
你少在这边胡说八道,被别人听见了,人家还真以为我做了什么下流的勾当呢。
你怕了?他喜笑颜开地说,脏话女,咱俩能再次撞见也算是有缘人,所以之前的事,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你计较了。但是,你至少得请我吃顿饭表示诚意啊。
还没等我拒绝,他就把两条裤子往洗衣房一扔,然后拖着我向林荫道上跑去。
我本以为我会立即挣脱他的手,然而只用了十秒钟的时间,我的心就慢慢地沉寂了下来。是的,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当我被父母的宠溺压得喘不过起来的时候,当我被林宇白的爱包裹却不能敞开心扉待他的时候,当我眼睁睁地看着许薇茹的悲伤却无可奈何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一只宽厚而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给我温暖,并且带着我一路地逃离。
此时,中午三点的阳光,穿过绿得发亮的叶子,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香樟树特有的清甜与芳香气息。微小的尘埃在几乎要静止的风里萧萧地落下来。而我牵着一个男孩的手在暧昧不明的时光里奔跑。那种感觉像是自己在飞。
在这样的时刻里,我的心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的压力与负重。这种感触就那么轻易地震撼了我,让我在一瞬间泪流满面。是的,这是我久违了多年的轻松与安宁。
【五】深海里哭泣的贝壳
二十五。我用红笔在日历上圈出这个数字后,兀自地苦笑了一下。还有三个星期林宇白就回来了。
手机突然在桌子上跳起圆舞曲。我看着一个陌生的号码,问,你是不是打错电话?
脏话女,我琢磨着你之前请了我吃饭,我怎么着也该回请你看出戏吧?苏牧哲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张牙舞爪。
我笑,你是从哪要到我的电话号码的?
你们系里好像没有几个人不认识顾海谜吧?
三个小时后,苏牧哲跟我坐在芜湖剧院里看折子戏。
那一出恰好是《霸王别姬》。两年前我和林宇白一起看过。我始终记得,在台上的戏子声泪俱下地唱到“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时候,林宇白很绅士地用纸巾擦净我的眼泪和鼻涕,淡淡地冲着我笑。我们互相凝视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子是亮闪闪的,含着水光。之后,他俯下头来轻轻地吻我,在人声鼎沸的大剧院里,我听见他的心跳声。那是一种有力的节奏,强大到将我的所有张皇与无助淹没。彼时,我甚至以为我是爱他的,并且爱得很深刻。
脏话女,你快看那个小旦,她可有名了,我之前在《红灯记》里面也见过她。
哦。我漫不经心地敷衍他,然后把头偏向一边。就那么惊鸿一瞥,我看见了角落里的许薇茹,她远远地看着我,目光幽怨而深邃。她的脸上凝聚的是化不开的悲戚与忧伤。
我一怔,嬉笑着冲她挥挥手。然而她并不搭理,只是漠然地看了我一眼,便往戏院外面走。
我追出去,一下子握住她的胳膊,薇茹,你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她冷冷地说,这么多年了,你能给我的关怀就只能有这一点么?
苏牧哲突然就冲到我俩面前,嬉皮笑脸地对许薇茹说,Hi!我是顾海谜男朋友,这位漂亮美眉是?
男朋友。许薇茹轻蔑地笑,我以为顾海谜今生今世只会爱林宇白一个,并且誓死非他不嫁。
你别误会,我和他······还没等我解释,许薇茹就抡圆了胳膊,然后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就朝我飞过来。我的脸瞬间被一座五指山震慑住。只觉得整个耳膜“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制地扩大。
顿了好久,我恍恍惚惚地看着许薇茹,用异常平静的口吻,问,你疯了吗?我突然间体悟到,原来当我们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的忍耐是没有极限的。就算我们承受了难以言语的苦楚,看着那个人,我们依然可以淡定,可以微笑,甚至可以欢喜。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怒吼,我宁愿我疯了。若是我疯了,我就不会再那么心痛地爱你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快要死了。
我木然地看着许薇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那些曾经所有徘徊在我心中的疑虑还有一直被假象堆砌的纯美友谊,刹那间灰飞烟灭。
苏牧哲出来打圆场说,好朋友之间爱得死去活来不是挺正常的嘛。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不就······
张武飞呢?你不是一直都爱他吗?我完全没有耐性听完苏牧哲的话。
他?许薇茹嘴角扯出生硬的笑容来,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他只不过是我用来激怒你离开我时用的一颗棋子。
我决绝地看着她,用不带任何口吻的语气问,为什么现在又要来告诉我?你把它当做秘密一直死守下去,对我不是更好么?
你明明是知道的,并且你也一直爱我不是吗?许薇茹脸色煞白地指着苏牧哲,说,正因为如此你才一直不愿意接受林宇白,甚至为了逃避我俩,你选择和他在一起。
我突然记起了妖妖的话,她说,谜,你在某些方面一直很单纯并且很迟钝。我惨淡地一笑,说,在某些瞬间我是知道的,然而一直无法确定。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始终都只是把你当朋友一样地爱。你是我的知己,是我的挚友,但是永远不会是我的恋人。
你是怕正视我们的爱情,所以你在撒谎对吗?许薇茹抓住我的肩膀,惊恐地看着我,脸上却是祈求的神色。是的,这一刻,她在祈求我的爱与怜悯。然而我不能再因为怜悯而去爱她。因为她要的爱我不能给,而我能给的爱,对她来说只是一种伤害。
我坚决地摇摇头。这么多年了,夹在林宇白和你之间,我一直很难堪。我一度不敢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心。我总是告诫自己说,顾海谜,不要和林宇白靠太近,不要无法自拔地爱上他,否则薇茹会伤心,虽然她看着你的时候总是微笑着的,可是,一转身她只会默默地落泪。久而久之,我觉得我像是贝壳一样,藏在深海的淤泥里,把自己所有的无奈与叹息掩埋在厚重的壳里,然而在你们面前我还要强颜欢笑。以至于现在,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对林宇白是不是还有爱又或者我还能不能够有爱?
我的泪珠终于慢慢地滑落下来。它们一颗颗地凝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温热的细细的河流。它缓缓地缓缓地流动着,那么的绵长悠远,像是要一路穿过我漫长时光里的哀伤。
如果你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我,那么我希望你无论以后在谁的身边,都可以长乐未央。许薇茹的眸子湿漉漉的,样子是那么的可怜楚楚。
刹那间,我只觉得天昏地暗。世界是没有光和温暖的。我多想紧紧地拥著她,可是,我真的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再去慷慨地悲悯任何人了。因为,贝壳在淤泥里哭泣的太久了,它的心早已经被泪水淹没。甚至,它整个身体都冰冷得无法被温暖,潮湿得无法被烘干。
于是,我强挤出一个微笑说,我会的,我们都会的。永远长乐未央。然后我偏过头对苏牧哲说,可不可以请你送她回家?
【六】愿我们长乐未央
妖妖,你原来一直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是许薇茹爱你,还是你一直无法正视林宇白对你的爱?
我惨惨淡淡地一笑,然后用手指噼里啪啦地敲打键盘,我的人生真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我越是想要握紧的东西,距离我就越加的遥远。
海谜,爱情、友谊都是你的信仰。你坚持要让它们两者达到某种平衡,并想时刻保持它们的至纯至善。你追逐它们,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地执迷不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若是注定了无能为力,那么忽视和逃避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分呢?
忽视和逃避?
过了许久,我终于释怀地一笑。是啊,若是我忽视掉,我与林宇白太过绝对的爱情而造成的遗憾;还有逃避开,我无法给予许薇茹所要的爱情而产生的无望。那么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呢?
此时,午后的阳光像是白纱一样轻悠悠地垂坠下来。在飘荡着橘黄色的光影里,我觉得我头顶上的尘埃开始一颗一颗地散去。视线愈来愈明晰。我的心里是一片安然的寂静。
就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时刻,苏牧哲捧着一大束铃兰出现在我的窗前。
他说,顾海谜,你愿不愿意······
不等他说完,我就一把夺过那喷香粉白的花束,笑,名花早已有主,而且即将婚嫁。
这时顾林两家的老太太刚巧逛街回来,她们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苏牧哲几秒后,同时用异常警惕的口吻问,这位男同学是谁?
我笑得花枝乱颤,禀告两位老母,这位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他想与您俩的宝贝儿子林少爷一决高低。
林家老母接下来的举措着实把我给吓到了。她猛地从我的手里扯过那束铃兰,“嚯”地就往苏宇哲的脸上甩过去,而且还振振有词地说,臭小子凭一束花就想抢走我闺女,你简直做白日梦呢!
还在我惊魂未定之际,两个老太太就直愣愣地用肩膀架着我往公寓里走。
苏牧哲却还不死心,拦住我问,你很爱他?
我笑容明媚地点点头。
他的眼睛一瞬间黯淡无光,喃喃地说,顾海谜,我们的爱都还来不及开始······
我的心突然有了一丝细微的刺痛,然而我依然是笑着,有时候迟了一刻已经是错失一世。何况你迟了二十多年。说完,我慢慢捡起散落一地的铃兰,从他身边从容不迫的走过去。
身后传来苏牧哲暗哑的声音。他说,顾海谜,无论今后你在什么样的地方,做着什么样的事情,请你记得有那么两个人炙热地爱过你。他们希望你,永远长乐未央。
恰好有一束微弱的阳光不偏不倚地射进我的眼眸。
在泪眼朦胧中,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明晃晃的,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一度在我头顶上萦绕了很多年的尘埃仓皇地散尽。我的视线是从未有过的清晰。而手中那些柔软纯白的花瓣,荡漾出若有若无的清雅气息来。芳香了整个过道。这一瞬,我终于得到无限的释然。
是的,我会带着你们曾经失落的爱情,一路的长乐未央。而且,我知道,有一天你们也会。
顾海谜 2010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