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建安十三年十月,吴地业已入秋。木叶转黄,于凉风细雨中盘旋零落,没入泥土。江边寂寂,偶有渔舟灯火,却似伴着长夜无眠的忧愁,沁入点点寒意。芦苇茫茫,随风摇曳。花絮似飘扬在天地之间,又似牵挂于情根深种,聚作一片皓首苍然。《诗经秦风》有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夜深人静,秋雨方才止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之气。雨水自芭蕉叶上滚落,滴入一只玉白纤巧的手掌中。隔了半晌,响起轻轻一声叹息。
      自数月前江夏一战,大败黄祖凯旋而归,周瑜在家中未得停留几日便赴鄱阳操练水军,以当曹操。周公瑾心胸开阔,志存高远,却苦了娇妻幼子,只匆匆见得一面又不得不两地相悬。小乔披了外衣,端坐亭中,双手悬停焦琴之上,指尖或勾或抹,极是轻灵。这首《长河吟》是周郎所作,她特意从别处辗转习来抚与他听,好教他欢喜。周瑜总是微笑聆听,不吝赞美之词。她却瞧见丈夫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与寂寥,自己的琴声中多了些许妩媚温婉的女儿情怀,却少了几分雄阔昂扬的英雄气概。
      一曲未终,琴弦蓦地断了。小乔心头一颤,耳边若隐若现好似听到细碎的马蹄声。她匆忙站起,却被外袍牵绊,趔趄了两步。廊尽头处丫环急急来报:“夫人,夫人,将军回来了!”
      小乔大喜迎出,只见丈夫将马交予仆从,快步向她走来。白衣银甲,风姿卓然,虽面带倦容,风尘仆仆,却不掩眉宇间英豪之气。四手交握,小乔喜极而泣。周瑜揽过她肩膀,温言抚慰:“我久不在家,夫人辛苦了。”
      小乔拭干眼泪微笑道:“夫君为吴侯大业朝夕忙碌才真辛苦,妾让家人去顿参汤来替夫君补身。”
      周瑜俯首,在小乔耳畔低声道:“每次得空回来,夫人均日日为我进补,为夫若不活到百岁,恐有负夫人美意。”
      小乔听出丈夫言语中调笑之意,脸颊微微赧赤:“妾要活得长久,夫君当比妾活得更加长久。”
      周瑜凝视娇妻玉容,只见她青眉含黛,红唇欲滴,面似芙蓉,美目流盼,妆容雅致宛若月中折桂仙子,端的娇美难言,不禁叹道:“怎舍得弃夫人而去,自当相伴白首。”

      过不多时,小乔才替丈夫换上一身儒袍,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张昭、顾雍、张纮、步骘四位大人来访。小乔不便多说,面色终不免郁郁。周瑜鉴貌辨色知晓夫人心意,只是心中挂念家国安危,好言安慰几句便去厅堂会客。
      谁曾想这一夜周府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张昭,顾雍等文臣方走,程普、黄盖、韩当等一干武将又至。待程普,黄盖去了,诸葛瑾,吕范复又来探,接着是吕蒙,甘宁。文武更替,往来无断,谈的只有一事:曹操占领荆襄,大军压境,是战是和须得劝说吴侯拿定主意。
      周瑜与孙策名为君臣,情同骨肉。建安五年,孙策遇刺。周瑜手握重兵,力挺孙权,以君臣之礼待之,终鼎定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之基业。吴侯亲母临终之时曾嘱咐儿子: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周瑜知道,自己在孙仲谋的心中分量自是不同。
      前次曹操来书要求吴侯质子遭到拒绝,周瑜已料定有今日之祸。他心中早有主张,却不肯轻易言明。每逢人劝说均表附和,打发他们离去。只是诸葛瑾向他提及鲁子敬带同刘备军师诸葛亮自汉上而来令他稍稍扬眉。此时刘备新败,荆州易主,诸葛亮渡江赴吴自是来作说客。
      “卧龙”之名他也曾听过,只是当今乱世,群雄并起人才辈出,荆襄地灵人杰,吴地才俊亦多归附。周瑜虽久闻其名,却并未存有思贤若渴之心。
      正待休憩,家人又来报,鲁肃大人引刘备军师诸葛先生来见。
      周瑜轻笑,这说客来得好快!
      他心下暗忖,与刘玄德联手共同抗曹势在必行。然刘备枭雄,不可不防。若应承太过爽快,只恐他漫天要价。先试他一试,且看他如何应对。
      院中脚步传来,轻健而不失沉稳。周瑜抬头望去,只见鲁肃身边之人白衣若素,羽扇纶巾,桂香轻寒中踏月色而来,仙风道骨神采非凡。待走进观之,那人剑眉入鬓,凤眼生威,面貌清雅俊秀,神态沉静自若,目光中透出三分雍容,三分灵动,更有三分桀骜不羁之气。周瑜心中暗赞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
      相互见礼已毕,周瑜吩咐上茶待客,却不问来意。孔明见周瑜神态,已猜知他心思,唇角微露笑意,也不发一言,自顾自饮茶。鲁肃不知二人博弈,见他二人都不发话,急道:“公瑾,今曹操率众南侵,战和主公不能决,只待将军一言。不知你意如何?”
      周瑜故作忧色:“曹兵势大,恐不敌也。我意劝吴侯归降,以全江东诸郡。”
      鲁肃愕然。他与周瑜素来交好,了解颇深。只道以周瑜脾性,绝不肯不战而降,哪想他竟与张昭,顾雍等文臣一般见识。“公瑾此言差矣。当年孙伯符将军托以大事,将军不辞辛劳征战数百,方有今日基业,怎可说弃就弃?”
      周瑜心下暗笑,子敬太过老实,我欲与诸葛亮较劲,你却来蹚浑水。我不妨顺水推舟,瞧诸葛亮如何说我。“子敬刚直,不知我苦心。当日曹操攻陶谦,屠徐州,血流成河,鸡犬无余。我不欲江东遭此大难,生灵涂炭。”
      鲁肃面色渐红,显是焦急愈甚:“公瑾你好糊涂!江东三世基业,国险民附。将军文韬武略,天纵英才,更兼程黄韩甘诸将忠义勇猛,胜负尚未可知。将军切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瑜斜眼偷瞟孔明,只见他轻摇羽扇,薄唇噙一丝冷笑,漠然事不关己。周瑜问道:“先生何故哂笑?”
      孔明答道:“我笑子敬不识时务。”
      鲁肃蓦然站起:“先生如何反嗤笑于我?”话虽问出,心下已有几分明白,这二人均是人中龙凤,莫不是争胜心起,先斗上了?耳听孔明道:“公瑾欲降曹操,我以为甚为合理。”
      周瑜忍笑着附和道:“孔明世之俊杰,必与我同心。”
      此时鲁肃已有七八分肯定,座上二人各自使坏,只欺负他这老实人。心下虽有薄怒,却已推知周瑜心意,喜生忧散,只顺着话锋佯怒道:“莫非要吴侯与我等受辱于曹贼?!”
      廊风过厅,吹动周瑜袍袖,一缕极微的脂粉香气掠过鼻尖,孔明心念一动:“曹操携百万之众,诚不可与其争锋。我有一策,无需一兵一卒,亦不必献土归降,立时可解江东之围。”
      周瑜一时不知孔明所想,接下话茬:“愿闻其详。”
      孔明凤目轻斜,眸光精亮:“只须遣人送二乔过江,曹操必定大喜,立时收兵而去。”
      周瑜先是一惊,继而怒气上升,强自抑制问道:“何以见得?”
      孔明察颜观色,只他已经动怒,又火上添油道:“曹操曾于漳河造台,名曰铜雀,广选天下美女充实其中。操子曹子建作铜雀台赋曰: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听到此处,周瑜再也按耐不住,一掌拍向几案大怒道:“曹贼欺我太甚!”
      孔明心中暗笑计谋得逞,面上却作惶恐状,惊问何故。
      周瑜咬牙切齿:“先生有所不知,大乔乃孙伯符将军之妻,小乔乃瑜之妻也!”
      鲁肃早已在一旁袖手旁观,看到这时知孔明已先胜一局。周瑜关心则乱,片刻也清醒过来。他缓缓移目,凝视面前正佯装惊惶,连声称罪之人,深知此人才识不在自己之下,且机变百出,智计精绝。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今夜一番争斗虽然落败,心中却是平生少有之畅快。
      雄心既起,他不肯就此作罢,来日定要扳回,顺势道:“我主意已定,明日入见吴侯,共议起兵!先生大才,瑜深感佩服。望助一臂之力,共破曹操!”

      翌日,周瑜果然在孙权堂前侃侃而论,力主一战。张昭等均言曹操势大,艨艟数以千计,万难力拒。周瑜一一加以驳斥,详陈北军南来诸多避忌,言之凿凿,掷地铿锵。孙权受之鼓舞,亦拔剑斩去几案一角,以誓抗曹决心。封周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参军校尉,并赐周瑜随身佩剑,以令不从。张昭等不敢复言,均面色沉郁。
      周瑜回府后即命人请诸葛亮来议事,回想昨夜试探相激,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期待。
      一双莹白玉手轻轻放下茶盘,将茶碗端至周瑜面前。周瑜抬头一笑:“昨夜连累你也睡得晚了,进内室休息去吧。”
      小乔跪坐在他身侧,鬓边珠花轻摇,映衬粉颊玉颈,更增丽色。“久未听将军弹奏,不知今日可有余闲?”
      “吴侯已命我为大都督,明日便要去往江边行营升帐点将……”周瑜本欲拒绝,忽见娇妻双肩似又清减,思及自己离家累月,心中不忍,温言道,“烦劳夫人取琴与我。”
      孔明再次踏入周府,隐约听闻琴声铮铮,音至简而意蕴深浓,调至朴而气度恢弘,如大鹏展翅,鸿鹄鸣志,又似江海浩瀚,浪翻波涌。孔明闭目聆听,但觉心如海潮,胸朗臆阔。曲未终而琴声倏然止歇,孔明犹自不能回神。直至周瑜步入厅堂,他方才收敛心神,起身见礼。
      周瑜不经意间打量孔明,发现他面容略显倦怠,似是一夜无眠,便道:“我观先生面带倦容,想是远来辛劳,夙夜忧虑所致。”
      “多谢都督挂怀。亮受刘使君三顾之恩,当效死以报。此次联吴抗曹,干系重大,亮恐有失,半分不敢懈怠。”
      周瑜不禁侧目,本是好言问候并无他意,孔明却回以冠冕之词。细看之下,孔明脸色如常,并无异处,只道自己多心。简述孙权决定之后,周瑜便问计于孔明。孔明却微笑道为时尚早,都督只怕还需往孙将军府上一行。周瑜不明所以:“这又是为何?”
      孔明答曰:“孙将军心意犹未坚实,恐曹操兵多,寡不敌众。都督可以两军优劣析之,善言开导。”
      周瑜初时不信,仍是照孔明所言去见了孙权。不想果然被孔明料中,周瑜心中讶异亦复慨然。事后对鲁肃道:“行军布阵,妙计奇谋自问不输,然观人入微,洞察心性我不及孔明。”
      鲁肃笑道:“都督可是起了爱才之心?我可遣孔明之兄诸葛瑾前去游说,劝他转投吴侯麾下。”
      周瑜心中一动,欣喜之色一闪而过,又复摇头道:“子敬,我与你打赌,子瑜此去定然无功而返。”
      鲁肃奇道:“何以见得?”
      周瑜不答,伸指轻挑手边琴弦,但笑不语。

      次日平明,周瑜于行营点将。众将官分立两侧,刀斧手随侍左右。诸葛亮应周瑜之邀随营参知军事。周瑜银盔亮甲,披挂整齐,高坐中军帐,按花名册一一点来,头一个便是副都督程普。程普告病,令其子程咨自代。周瑜颇为尴尬,心知病邪是假,程普年资高于己而屈居己下,必是心中不悦,故而托病不出。倘若依军法问责,敌军未破先自断臂膀,势必亲痛仇快。诸多思虑在周瑜心中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起身朗声道:“程老将军年迈染疾,仍遣亲子替代,实是遵守军纪之典范。” 随即上前托起程咨温言抚慰,“回去告知令尊,待我料理完毕,当即前去探望。”
      见程咨目光中流露感佩之色,诸葛亮心中亦是赞誉有加。回思当日新野用兵,点将台上为关张所轻,与今日之事相仿佛,皆因己方年轻资浅。彼时心内忿然,欲以剑印压制而后得刘备解围。博望坡一役大胜曹兵,诸将服其才,独关羽面上虽恭,内里仍倨傲不驯。不及周瑜服人以其德,化人感其心。孔明望周瑜背影,素衣亮甲,风度翩然,当众为人所负却无半分窘迫,如此胸襟气度,不禁自叹弗如。
      周瑜却不停顿,遣兵用将,动止有法,诸将无不凛遵,片刻间已调拨完毕。诸葛亮辞了周瑜回驿馆收拾行装,谁知方到不久便被告知有客来访,却是诸葛瑾。久未见兄长,孔明热泪盈眶,伏拜于地道:“时时思念兄长,因两国公事在身,不便探望,不想兄长屈尊前来,折煞小弟了。”
      诸葛瑾将他扶起,一道入内叙话。各诉离情之后,诸葛瑾道:“二弟可知伯夷,叔齐否?”
      孔明心明如鉴,料定乃是周瑜所遣说客。暗忖不如先发制人,堵了他的口,免作唇舌之争,便道:“伯夷,叔齐乃古之圣贤也。”
      诸葛瑾道:“昔日他兄弟二人虽饿死首阳山下亦不肯分隔两地,今你我兄弟各事其主,朝暮不能聚首,比照古人汗颜之至。”
      “自古情义两难全。武王以诸侯伐君,伯夷叔齐以为大不仁,遂不食周粟而亡。如今刘皇叔乃皇室后裔,兄长与我皆为汉臣,兄长若能弃吴归汉,则臣节大义可守,兄弟情谊可全。岂非两全其美?”
      诸葛瑾哑然失笑,心道:我来说他,反倒被他说了去。知不可强求,遂起身告辞。
      诸葛瑾回行营复命时,周瑜正与鲁肃在帐中商议军事,见诸葛瑾回来皆快步出迎。诸葛瑾转述孔明之言,自叹无能为力,有负所托,随即辞去。周瑜笑望鲁肃:“如何?果如我所言。”
      鲁肃亦莞尔:“当日孔明于吴侯府上舌战群儒,我已知其辩才绝伦。不料竟连亲兄长也不口下留情。”
      “哦?”周瑜双目一亮,“子敬快将那日之事细细说与我听。”
      待鲁肃言罢,周瑜拊掌大笑:“痛快!此等腐儒,合该受些教训。”
      鲁肃道:“都督如此说法未免太过,张顾虞步皆为江东之臣,终不忍见欺于人。”
      周瑜执鲁肃之手道:“子敬听我一言。自董卓造逆,汉室蒙尘。天下群豪并起,逐鹿中原。夏桀无道而汤取之,商纣暴虐故周亡之,幽王烽火相戏乃失天下,始皇屠戮愚民至二世而亡。此乃天道,匪人力所及。夫君侯者当顺应天意,合乎纲常,广济民生,不唯百姓箪食壶浆以迎,亦得助于天,邪魔辟易。今许都城中困帝不过曹贼掌中傀儡,汉室倾颓,其势终不可挡。吴侯年少兜鍪,坐断东南,胸襟开阔,爱才若渴。我等亦能在其麾下各尽其才,一展鸿图。现曹贼屯暴兵与境上,身为人臣却各某其私,罔顾家国天下,有负君侯知遇之恩,托孤之情。虽见辱于外人,实自取之也。君子和而不同,我与孔明虽各为其主,忠孝不渝之心无异。故我断言子瑜是决计劝他不动的。”
      鲁肃然其言,心下感慨:沙场无情,英雄惜英雄有情,乱世寡义,君子知君子重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