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语长安夜》青鸟之蜃

10、第九章

　　虽然某个术士说的是“戌时我在延平门等你”，但直到戌时一刻，钟离少将军才看见珊珊来迟的友人毫无急迫感的漫步而来，那种氛围，不像在工作，倒像是在逛街。钟离辉带着脑袋上一片黑线等着安宁慢悠悠接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紧张都是在浪费感情。这位……难道之前说“会很麻烦”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吗？
　　两人出城之后各自上马，“墨麒麟”和“照夜玉狮子”同属马中异种，平时很少碰见能够与之一搏的同类，尤其御池，作为西北军少将军的坐骑，虽然性情相对温顺，但在军马中却是绝对的领袖，所谓高处不胜寒，人这样，马也差不多。女王殿下难得见到了身为标准马帅哥掠影，最近一直神思不属，弄得钟离辉还以为自己的宝马水土不服，打算忍痛送她回西北边疆。前几天，为伊消得马憔悴的御池想到马界流传的那句“良马有良马的眉角，御姐有御姐的气魄”，决定勇敢面对自我，以御姐的气魄开展计划，倒追马帅哥。
　　安宁无语的看着钟离辉第十二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拜他那匹马所赐，这位少将军几乎是走之字形前进。不过，他怎么记得那匹照夜玉狮子是母的，自己的掠影才是公的？
　　“你的马是母的？”
　　“是啊，嗯，应该是啊……”他也记得御池确实是母的啊。“你那匹墨麒麟是公的？”
　　“嗯。”所以这算是……女追男？倒贴？
　　安宁看着白马第十三次贴上来，淡定扭头，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马。
　　钟离辉望天，御池啊，女孩子要矜持啊要矜持啊要矜持！
　　御池被第十三次拉开，锲而不舍的再次贴上去，矜持神马的，对御姐那就是浮云啊！
　　掠影稳稳的迈步向前，反正我是最无辜的。
　　钟离辉咳了一声，用力拉开坐下白马：“阿宁，你不觉的四周的风有点怪？”
　　此时，两人已经行至路程的一半，，夕阳半隐入远处的山峦，天色也越来越暗。流动的空气逐渐变得阴冷，呼啸着穿越路边的新生野草，宛如有未知的生灵隐身其间，低声嘶吼咆哮。
　　安宁侧耳倾听，半晌低声一笑：“他急了。”
　　钟离辉摸摸下巴，换了个问题：“哦，小诺呢？怎么没见他？”
　　“在我这里，我觉得最好先把事情说清楚再送小家伙回家，我还有些疑惑未解。”安宁看着远方山脚下的那片阴影，若有所思。
　　“说清楚……你要直接问他？”
　　“为什么不直接问，绕圈子很有意思？”安宁冷淡懒散的笑了笑，“我很好奇，他为什么忽然搬来长安。”
　　蓝衣青年诧异的看了友人一眼，隐约间明白了什么东西，也许，他以前对阿宁的认识是有问题的……少将军转过头，同样望向阴影中桃林模糊的轮廓，眸中笑意与忧色隐现，没有再说什么。
　　当暮色逐渐暗沉，天光熹微。骑马并行的两人终于来到了桃树林的边缘，不同于之前的烟霞灿烂，唯美若梦，此刻，那片淡粉早被黑暗吞噬为漫天的混沌，梦魇一般向世人宣布它的存在。
　　行至这里，两匹马都停了步子，御池焦躁的原地踱步，鼻端吐出一股股白气，掠影安慰性的拿头碰碰她，白马精神一振：帅哥安慰我嘢！
　　“下马步行吧。”安宁叹了口气，首先从掠影背上跃下。他将缰绳系在附近一棵树上，又从怀里掏出些东西埋进树前潮湿的泥土，低声念出几句咒文。钟离辉顺着安宁的示意将御池一同牵来，和掠影系在一处。
　　“安心，他们不会出事的。”安宁淡淡一笑，转身向林中走去。
　　夜色越发深沉，配着更加强劲的风渐渐渗透出一种寂静森冷的感觉，钟离辉微微皱眉，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的宝刀，他看向安宁，身侧的友人表情平和，稍显俊秀的面孔虽与白日一般无二，却在这夜色下莫名多了些戾气和孤傲，玄黑色的瞳仁偶尔流转着隐约的金芒，显出诡秘妖娆的风情。钟离辉想起之前曾听过的“妖孽”的传言，忽然觉得抛开其中恶意，从某个角度看这流言还是有几分意思。
　　不过，还是不觉得这两个字和他相配。侧首望向友人淡定的眉目，少将军暗自摇了摇头。
　　且行且走，寂静的林间两道暗色的影子无声而过，以一种奇异的温和韵律打破了那翻涌着冷寂与诡谲的魔障。不知何时开始，一层薄雾渐渐在疏密相间的绯色中蔓延，恍若不经意间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安宁察觉到气氛的改变，在雾气中尝试着走了几步便皱起了眉。
　　“怎么了？”钟离辉脸色也是严肃，凭他对安宁的了解，这个神情绝对不会代表什么好消息。
　　“地气有变。”术士纤长的手指几番屈伸，掐算出一个令他些许意外的结果，他低头思索许久，最后沉默着放下了半抬的手。
　　安宁在友人的注视下重新抬头，对着越发阴冷的树林冷冷一笑：“走吧，先不管它。”
　　“是那个蛇妖……”
　　虽然专业人士下了决定，但敏感的少将军还是隐隐焦躁，他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令人不安。
　　“应该不是……”语调冷漠的回了四个字，术士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让蓝衣青年在心底叹了口气，顺应的闭嘴。
　　阿宁在生气？
　　接下来的时间，一身暗色的术士很明显失去了悠然的心态，他短暂的辨认了一下方向就立刻掉头而去，钟离辉跟他后面简直就是在被拖着走。在有幸亲身体验了安宁的轻功之后，某人郁闷的发现，如果不是少将军自己内力充足又被人扯着，迷路根本就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经过一阵横冲直撞，一直无声前行的术士忽然停下，差点让身后的人一头撞在他身上。蓝衣青年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四周，注意到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是林中一片难得的开阔地，单薄的雾气弥散其间，却遮不住头顶的满天星光。几块大小不一的灰黑色岩石分布在这片满长低矮杂草的空地上，从眼前一直到远处的林边，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画作，美得自然而神秘。
　　“就这里吧。”安宁喃喃低语，声音小的几乎只能让他自己听到。
　　钟离辉旁观术士有条不紊的四处布置，用几块半透明的石头堪堪在地面上摆出一个形状。有了上回的经验，少将军很快猜出这大概是个法阵，但功用似乎与上次并不相同。在法阵成型的那一刹那，钟离辉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力量悄然聚集、结合，使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安宁低低吟诵一句，拉着友人躲入阵中。此刻两人背靠一块大石，离得极近。蓝衣青年因此清晰的看见术士从广袖中掏出什么东西，一把丢了出去。紧接着，不远处得空地上突兀的想起了小孩子的哭声：
　　“父亲——爹爹————娘——”
　　小诺？钟离辉一愣，阿宁该不会把小诺丢出去了吧？！
　　惊讶过后，蓝衣青年才把刚刚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恍然，这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引蛇出洞啊。
　　他在这边任思绪天马行空，空地上小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林中潜藏的生物。
　　“小诺？”
　　这忽然出现的低沉呼唤让少将军猛然回过神来，钟离辉敛息、低眉，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探查声音的来源。精神高度凝聚之下，他可以感到安宁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潜意识中传来的细微针刺感提醒着他身边和西北方向的树林中潜伏着两股不可忽视的危险。
　　伴随着一阵妖异的风声，西北方树林边缘逐渐出现一个人影。这男人身着深灰色华服，行动时隐约可见碧色蟒纹盘踞其间；看面目不过三十出头，修眉入鬓，玉冠博带，却是一身掩不去的贵气和威严。他从林中缓步走出，借着月华星辉扫视一圈，长眉一挑，便冷冷开口：“谁？”
　　“坤——运息地护。”
　　钟离辉听见术士低喃一声，随着话音他身上光影一闪，安宁竟站起身走了出去。
　　“结界？”蛇妖看着眼前凭空走出一个人类男子，再感受到对方传来的熟悉味道，冷着脸吐出两个字。
　　“小把戏而已，阁下想必不会放在眼里。”
　　术士带着冷漠的疏懒语调令男人皱了皱眉，他冷哼一声，放开气势：“小诺呢？”
　　“令公子在我这里做客。”安宁在忽然加大的狂风中神色不动，反而安稳的抬眼：“未请教您的称呼？”
　　男人眼神愈发锐利，结界中的钟离辉虽看不到友人的正面，但也可以感觉到眼前一人一妖正在互相对持，他直觉现在并非自己出面的时机，所以只能稳定心神，继续按兵不动。
　　似乎经过了极漫长的时间，又似乎只是一瞬，男人收起外放的妖气，阖起双眼，用更加冰冷的声音回答刚刚的问题：
　　“尾盟。”
　　术士闻言微笑：“未请教……”他轻抚发梢，“您来此地有何贵干？”
　　尾盟眸中厉色一闪，长发逆风而动，体内妖力已蓄势待发！
　　“术者，不要得寸进尺！小诺在何处？”
　　“哈？”
　　术士挑眉，然后，气息骤变！一种炽烈的压抑感从他所在的地方向周围蔓延，所经之处薄雾纷纷溃散，星辉毫无阻碍的照射下来。然而仅仅半息之后，青年的微笑忽然一僵，似是猛的记起什么事，散发的气息比来时更突兀的散去。
　　阿宁？钟离辉半是讶异半是震撼，这种感觉……为什么会是这种感觉？！他并不像会有这种气息的人啊？
　　“我只是好奇……您为什么会搬来长安。”
　　重新挂上笑容，虽然有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但术士还是很好的维持了之前温文的感觉。他想了想，换了种轻松的口气，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一遍。
　　尾盟皱着眉头，脸色凝重的看了这个实力不可小觑的术者半响，几番考量，最后顺着对方的意思也退让了半步，冷冷开口：“吾只是想换个地方居住，看一看所谓的长安。”
　　“哦？”
　　安宁还待再说什么，身后某人出乎意料的声音却打破了他原先定下的设想：
　　“小诺很好，我们就是来送他回家的。”
　　钟离辉从阵中走出，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扶着龙雀，浅色的武者劲装在夜色中星光下清晰明亮，直衬得他俊美的容貌越发鲜明。那一头漆黑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碎发拨至一边，配着他温和轻快的微笑，即使身份高贵若尾盟，亦不由得眼底一亮。
　　不过也有可能，他注意的是钟离辉的话中之意。
　　钟离……安宁静默，盯着这个俊美男子看了很久，心底一声叹息，缓缓垂下双手。
　　“是吗？”尾盟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视线自术士逡巡至蓝衣青年，“吾儿在哪？”
　　钟离辉转头望着友人。触及到他坚决的眼神，术士顿了片刻，妥协地自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淡的珠子，暗金光芒一闪，一个小小孩童便在三人之间的草丛中出现。小家伙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左右看看，忽然注意到了尾盟。他露出惊喜的表情，张开短短的手臂扑了上去。
　　“爹！”
　　“小诺！为什么乱跑？”尾盟绷着脸训斥，这个家伙，惹出多大的事端！
　　小蛇妖看着父亲森严的表情，下意识向后一躲，反应过来后嘴一撇，大滴晶莹的泪珠滑下：“哇——爹、爹别凶我——哇。”
　　尾盟眉头一挑，伸手揪住这个让他劳心劳神的小东西，只冷冷看了一眼，小诺就嗫嚅着不敢出声了。
　　“在下钟离辉，这个是安宁，小诺被惊蛰雷雨所惊，误入汝阳王别院，我们恰巧碰见，此特来送归。此刻尚有一事相询，请问数日之前，有位薛姓女子再次林中昏迷……”钟离辉一直看着父子俩之间的互动，见到小诺委委屈屈的样子，干脆上来替他解围。
　　“安……宁？原来是安公子……还有钟离公子。”尾盟表情微动，眼脸半阖。“那个人类恰巧遇见我，惊吓不已——我便除了她的记忆，昏迷几日便无事了。”
　　“那就好。”钟离辉眼神明亮的点点头，“打扰了。”
　　尾盟带着微妙的表情瞧着面带微笑自友人开口后就保持沉默的术士以及神色轻快却一直扶着腰侧苗刀的武者，眸色混沌不清。最终他慢慢抬头，冷冷说道：“送还犬子，此恩必报。”
　　一阵静默，妖异的风穿过桃林，落花无数。
　　“内子一直挂怀小诺，今日我就不请各位舍下做客，改日再酬谢二位，就此告辞。”
　　尾盟华服广袖一扬，再不停留，直接抱着儿子缓步隐入林中。钟离辉叹了口气，冲着朝他挥手的小诺同样挥了挥手，直到他们的背影被影影幢幢的黑暗吞噬、同化。
　　“阿宁，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
　　钟离辉收回目光，转身，注视着背对着他欲行的术士。安宁被他极认真的声音阻住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转身。不过钟离少将军知道这人明白他的意思，毕竟，以他人子女安危施以逼迫，从来就算不上什么正面行为。也许安宁这么做有他自己的理由，但钟离辉只能理解，却绝不能接受。
　　“……”
　　看见友人的背影沉默着没有动，少将军叹了口气：“别再这么做。”
　　“走吧。”
　　安宁半回过身，像平常一样微笑着看向友人，非常自然的说了两个字，然后不等对方回应，又回转回去，迈步进入泛着雾气的桃林。
　　钟离辉愣了愣，很快跟了上去。
　　空地上无声而寂，只剩翻涌的稀薄雾气，缓慢但坚定的填补着这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