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之轮回》miaolegemi

8、登山（2）

　　在醐孙的带领下，他们穿越了寸草不生的林间沼泽，走入了妖魔的狩猎区。一些聪明的人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果断地原路返回，逃过一劫。余下的则随着醐孙的脚步非常不幸地走向了某个妖魔的巢穴。

　　“前面有洞穴。”
　　“过去看看。”醐孙命令道。现在，他俨然是这个集体的领导人。

　　巨大的石块拼凑出的洞穴入口后是一条缝隙般的隧道。稍微向里几步就是一个转弯。
　　举着火把，有人按耐不住地先行踏入了洞中。在一个封闭的洞穴里度过夜晚，绝对比在林间宿营来得安全，何况妖魔并不可能从这个入口进出——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洞穴慢慢向下延伸，路也变得蜿蜒曲折。无风，但火光不停摇动。
　　“前面没有路了。”走在最前面的人喊道。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小小的平地，作为宿营地恰好合适。

　　最先进入的几人开始观察洞穴的布局，等待着后面的人进来。
　　“看，这里还有一个洞。”一个人扭过头向身后的人喊道。

　　“啊——！”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同伴的惊呼。
　　在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前，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几步外的同伴看着突然出现的黑影将那个人缠着，消失在黑洞中。
　　巨大的黑影飞身而来，“快逃！”他们悲鸣着，却最终无力地被黑影吞噬。

　　***

　　骁宗赶到的时候，醐孙已经死了。
　　他的身体已经被吃掉了，只留下一个可笑的头颅，尤是惊恐狰狞的表情。

　　惊惧的人们毫无秩序的四散逃跑，而妖魔则享受着捕猎的乐趣。它并不着急享用这顿丰盛的大餐，而是如猫捉老鼠般地戏耍着这群擅闯领地的无知人类。

　　骁宗试图让人们冷静下来，却无力控制崩溃的局势。他只能命令着追随而来的下属们抢救更多的人类，并将驺虞借出去抢救伤员。在下属们的带动下，人们渐渐地开始了有序的撤离。

　　追逐的黑影动作慢了下来，它在思考。
　　当它追向一个方向时，其他方向的食物却逃脱了——这群奇怪的猴子本不该这么聪明。
　　它冷静地观察着是什么改变了它的游戏规则。

　　布满血丝的兽瞳看到了那个执剑而立的男人。
　　——这个人类竟敢在它的口下夺食？！

　　黑影一瞬间冲向了全身戒备的骁宗。
　　举起的宝剑无法承受巨大的力道，骁宗被打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似乎在不满于骁宗的虚弱，黑影蜷缩一团，蓄势待发——一击必将骁宗置于死地。

　　骁宗冷静地睁着眼睛。
　　妖魔的动作被分解成无数个瞬间，每一个动作定格成一个画面。

　　流畅的画面突兀地顿住了。

　　***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行！”黑影的动作停顿下来。

　　泰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妖魔。血腥气与尸臭让他的身体隐隐作痛。
　　那黑影没有具体的形态，仿佛暗地一部分，无形无影。

　　——饕餮。
　　再一次直面这让人窒息般的压力，泰麒在心底苦笑。

　　饕餮，一直被当做传说中的妖魔，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
　　泰麒曾为保护骁宗而降服过它。但是这世上，无论是谁，都不敢说能与饕餮对峙。

　　牙齿打着颤，泰麒紧绷着身体，不能动弹。
　　在微弱的火光之下，泰麒与那双充满血色的兽瞳对视着。
　　两股力量对峙着，时间仿佛就此停住。

　　不知过了多久，泰麒感到额头的汗水渐渐顺着鼻梁滑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骁宗怎么样了呢？

　　在看到饕餮冲向骁宗的那一刻，泰麒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所以，他毫无准备地对上了饕餮。

　　——这简直是最坏的情况。

　　在无形的压力下，仅仅为抵抗涌向自己的那股力量泰麒便分身乏术，更何况动用力量呼唤使令。缺乏帮助，泰麒只能独自面对，以麒麟之力使之降服。

　　——骁宗怎么样了呢？

　　泰麒又想起这个问题。
　　他努力分出一分心思，探查骁宗的情况。

　　银发的男人沉默地倚靠在树下，没有移动分毫。
　　但是泰麒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胶着在自己的身上。

　　——没有办法了。
　　额头变得灼热，有什么东西如洪水般爆发。

　　暗影缓慢地动了起来，它感到属于泰麒的气息变得汹涌澎湃，属于妖魔的威压变得松懈。

　　“降服，成为使令！”

　　黑影越发萎缩起来，一个巨大的头颅猛然出现，转眼间，又变成了牛地样子。
　　之后是虎，其次是鹫，接着是蛇。千变万化。
　　最终，出现在泰麒面前的是一头小小的狗。

　　一直压迫着泰麒的视线消失了，那股强烈的抵抗再也感觉不到了。

　　他高高举起手心，接受天意。
　　朝天举起的手心汇聚着巨大的力量，泰麒的口中开始引起束缚的咒文。
　　“鬼魅当降，阴阳当合，鬼魅降伏，阴阳和合，急急如律令！降伏！”

　　“傲滥！”泰麒叫出了饕餮的真名。

　　足端雪白的褐色小狗乖巧地坐在原地，泰麒弯下腰，小狗轻甩着尾巴小跑过来，温顺地伸出暖暖的舌头轻舔着他的手心。
　　这是它的第一个使令。现在，它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泰麒欣然地抱起傲滥。但刚要起身，便身体一软，以为要跌坐在地上，却不期然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竟然有能降服饕餮的麒麟。”骁宗真心地赞叹道，泰麒惊讶的表情出现在他的眼中，两人的视线就这么交错着。

　　骁宗吐出的气息萦绕在泰麒的耳畔，痒痒的让他下意识地躲开。他示意骁宗放下自己，抱着傲滥坐在草地上。“您还好吗？伤势怎么样？”他急切地问道。

　　“不过皮肉之伤。”骁宗摇了摇头。之所以选择不动，只是怕会影响泰麒的气。一旦泰麒有所动摇，那么只是一瞬间的事，一切就都结束了。所以，他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是紧紧地盯着泰麒。

　　那面对妖魔傲然挺立的身影是如此单薄，像这样一个小小的身体里竟蕴藏着这样大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并且是如此的明亮夺目、神气十足，恐怕骁宗这一生也不会忘记。

　　“蒙您搭救，感激不尽。”
　　“不。”泰麒摇摇头。
　　骁宗一笑，温柔地替泰麒整理被汗水浸湿的长发。

　　泰麒低垂着眼眸。骁宗的手让泰麒无比的安心，但是，如果现在不鼓足勇气说些什么的话，恐怕以后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请问您是……”

　　泰麒抬起眼睛看向骁宗，无意识地攥紧双手，怀里的傲滥轻声地呜咽着。

　　“在下名综，字骁宗，来自鸿基，任禁军左将军。”骁宗笑着回答。

　　“骁宗将军想要成为王吗？”
　　“当然。”
　　“为什么？”泰麒的内心仍在犹豫，问话却已无意识地出口。
　　“公或许并不清楚，”男人苦笑道，点点深色的涟漪在那双血色的眸子中荡漾。
　　“戴国是一个相当贫瘠的国家，居住在高高的宫殿上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是人民的生活却十分艰苦。”
　　“位于极北之地，冬天被冰雪覆盖，看似洁白无瑕，那却是一个冰冷得毫无生命的国家。”
　　“看到这样的戴国，看到一直默默忍受着这种贫瘠日子的人民，总是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如果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就好了’。当然不可能改变气候，更不可能创造奇迹，但是成为王的话，颁布有利于人民生活的法令这一点总是可以做到的。”骁宗勉强地笑着。

　　泰麒直直地看着他。露出这样苦恼表情的骁宗，泰麒从未见过。
　　未来的泰王给人的印象绝对是非常之强硬的，像是软弱或是困惑这样的情绪根本不存在。而现在，仅仅是看着骁宗，便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与无奈，并在内心深处引发共鸣——无论是骁宗还是泰麒，他们都是同样地如此热爱着他们的生国。

　　“那么……骁宗将军已经有成为王的觉悟了吧。”

　　“如果是与人民共存亡的话。”骁宗的面色变得柔和了许多。

　　“艺髓！”泰麒唤出了毕方，命令道：“请务必保护好骁宗将军。”
　　青色的火鸟化作一道黑影钻入了骁宗身后的影子。

　　骁宗微眯着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红色双眸闪了闪。
　　从泰麒的举动中他推断出了一部分的真实，但是更多的疑惑却由此产生。

　　泰麒感受到他表情的转变，却在炙热的视线中静静地站了起来。
　　紧紧握住双手，他遏制住向后退去的欲望。无论何时，这个男人霸气总会让泰麒心生敬畏，那是无法抗拒的程度。

　　虽然泰麒是如此渴望此时此刻便与骁宗缔结契约，但是——
　　泰麒失望地转身，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却只能努力地忽视那强烈的留恋的心情。

　　傲滥变作一头大犬，任泰麒坐在背上。

　　“在蓬山之上，恭候您的驾临。”
　　一切的话语化作轻轻一句。

　　——只有在众人面前地接契约的王才能得到所有人的承认。

　　登山之人中难免有心胸狭隘之辈，制造流言蜚语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人们惊慌失措躲避妖魔的时刻，无人见证的登基未必服众，如醐孙之流必会叫嚣不公。

　　泰麒低下头，黑色的长发挡住了骁宗的视线。

　　——骁宗。

　　“主上。”
　　声音不由得颤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