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葭陌

14、情敌

　　无论是在落城的十五年还是在秋城的几个月里，青溪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天牢阴暗湿冷，再加上思虑过度，青溪病了。
　　睡梦中，过往的人事一幕幕地浮现，夹杂着幻觉。
　　先是一个哭泣的身影和一串悦耳的铃铛声，她听到自己说：“我一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你了。”
　　然后是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的戚守和他那醉意朦胧的声音：“雁儿，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我会帮你拖延婚期……”
　　接着是三哥的声音：“其实，我一直在等你……”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剑刺入他的胸口。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忽然，她看见前方竹衣姐姐披头散发，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孩子”。
　　雾起，竹衣姐姐不见了，她的喊声也消失了。雾渐渐散去，一个死士拖着一把长剑向她逼近，她刚想喊，却看见他的身后跟着数百个和他一样的“人”。“这是梦，是梦……”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蹲下身，抱着头，却听见周围兵刃相接、鬼哭狼号，有人喊“不要杀我——”，有人喊“娘——”，紧接着是一具具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她不敢抬头。蓦地，一抹刀光闪过她的眼眸。
　　“不要——”这一次，青溪终于大喊出声。
　　“小姐，醒醒小姐，你别怕，是噩梦。”
　　迷迷糊糊的，青溪看见沐雨模糊的脸庞在她眼前，喃喃地说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行沐雨，要阻止他……”
　　沐雨俯下身子，在青溪耳边轻声说：“小姐安心养病，沐雨知道该怎么做。”
　　青溪轻点了下头，感到脸上一片湿热，伸手去摸，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此时沐雨已经拿了块面巾过来，一边为她拭脸，一边说：“小姐睡吧，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悠扬的琴声若有似无地飘了进来。青溪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流哥哥……”青溪闭上眼，喃喃道。
　　青溪的声音很小，但三个字刚落，门便被轻轻地推开。
　　“知道你哪里弹得不对了吗？”
　　青溪笑着摇头，道：“不知道。”
　　商流朗声而笑，轻轻放下手中抱着的琴，走到青溪床前，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没事真好。”
　　这种感觉，好像戚哥哥……
　　青溪想抵抗心底渐渐升起的柔软，可她太虚弱了，只有扭过头，闭上眼，不让自己的眼神和语言泄露她此时的情绪。
　　商流轻轻抓起青溪的右手，放在唇边，低声道：“今后，我绝不让你再受伤害……”
　　佯装睡着的青溪和背对着门深情诉说的商流没有看到，门口那双燃烧着妒火的眼睛。
　　三天后，青溪正独自坐在亭中抚琴，然而她的心神根本就不在琴上。沐雨又出门买东西去了，这几天她独自行动，没有跟青溪汇报。
　　“溪儿妹妹在想什么，琴声如此紊乱？”一个婀娜的身影缓步靠近。
　　青溪拨弦的手顿时停住。她微微抬头，巧笑道：“谷音姐姐，今日怎么这么好兴致来看溪儿？”
　　谷音走入亭中，自顾自在青溪对面坐下。
　　“溪儿妹妹的身体可好些了？”谷音笑道，“我早就想来看你，只是这些天忙着练舞，一直没空下来。”
　　“练舞？”
　　“妹妹不知道啊？”谷音一脸惊讶，道，“落城三王子就要成婚了，落城城主邀请我们城主参加婚礼，城主打算让我和流哥哥一起去表演一支乐舞，以示庆贺。”
　　“你和流哥哥？”
　　谷音一脸得意，继续说道：“流哥哥的琴和我的舞乃秋城双璧，这事世人皆知。虽然城主亲口把这双璧改成四璧，可是婚礼这样的喜事有刀剑总是不好，所以泉哥哥就不用舞剑了。至于你嘛，原本是想让你一起的，可是你偏偏病了，所以现在，只有我和流哥哥一起去了。”
　　青溪暗想，这场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原本名正言顺的事，如今却还要多花点心思。
　　青溪面无表情地说：“溪儿累了，恕不奉陪。”
　　谷音看着她转身离开，嘴角勾起一抹笑。
　　当天下午，青溪正在午睡。她并没有睡着，闭着眼睛喃喃道：“真的又得去招惹他么……”
　　一阵琴声入耳，一如既往的，使人感觉飞入云端。
　　青溪静静地等着曲子完结。
　　“进来吧。”一曲结束，青溪朝门外低唤。
　　“原来你醒着啊。”商流推门而入，阳光直直地从地面铺到一床被子上。
　　自青溪从宫里回来，商家兄弟和谷音就没有一起找过她，都是错开时间单独看她。
　　青溪下床，当着他的面披上外衣，系好腰带。
　　商流静静地看着她完成一系列动作，听到她说：“教我《羽化曲》。”
　　商流微微一笑，将怀中的琴置于琴案之上。
　　两人比肩而坐。
　　“此处慢了。”
　　“这里的滑音可再长些。”
　　“掌根轻靠，拨弦要急。”
　　……
　　半个时辰之后，青溪问道：“这样可以吗？”
　　“可以，溪儿果然是一点就通。假以时日，你的琴艺一定会超过我的。”
　　“那假以时日，我足以和你一起为落城王子的婚礼献艺吗？”
　　商流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你知道了？”
　　“是啊，秋城双璧吗。”
　　“溪儿……”
　　“我的病已经好了。”青溪侧过头，盯住商流的眼睛，“这个不足以成为理由。”
　　商流不说话。
　　“还是我做的这一切仍然抵不过你们五年的情谊？”
　　“不是这样的，溪儿，我……”
　　青溪打断了他：“天造地设，他们是这样说你们的。”
　　“溪儿你误会了……”
　　青溪再一次打断了他：“你们这一去，等于是告诉全落城的人，秋城的商流和谷音是一对金童玉女。”
　　商流猛地站起身，带着些怒气道：“你对我也像对大王子一样吗？不听解释，狠狠地把我推开吗！”
　　这一次，青溪不说话了。
　　“你听着，这是城主的意思，不是我的想法。谷音对我来说只是妹妹，我对她从来就没有非分之想。”商流抓住青溪的肩膀，迫使她站起，“你看着我的眼睛。”
　　青溪别过头。
　　商流托住她的头，将她的视线固定在自己脸上。
　　“那次你在我面前哭，我心疼。你说要让我过一个永生难忘的生日，我感动。那天你遇到危险，我一想到我差点就失去你了，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为了帮我庆生，你到酒楼抛头露面吸引能人异士，找绿绮赠我，你苦练琴艺，甚至伤了手指。虽然这些我都是事后才打听到的，但那时我就知道，我对你的心情已经不只是心疼和感动。后来你进了宫，十多天见不到你，我每天抚着你送给我的绿绮，脑子里全是那晚我们一起抚琴的场景。那日，商泉跟我说你出了事，我心急如焚，唯一想的一件事就是绝不能让你有事。我已经没有办法过没有你的日子。”
　　青溪装作无知的样子，说道：“你今天话真多，平常可不是……”
　　商流拿开一只手，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喜欢你。”良久，商流吐出四个字。
　　对着一脸认真的商流，青溪却笑了出来：“我不信。”
　　商流面露无奈，猛地将青溪的头侧按在胸口。
　　“听见了吗？这是我的心。”
　　青溪挣扎出来，笑得更厉害：“心跳不都差不多吗？我怎么可能听得出来。”
　　“你——”商流无话可说。
　　“你得用行动证明。”
　　商流一脸疑惑。
　　“我，也，要，去。”青溪踮脚附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商流忽然大声笑道：“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青溪故作生气道：“那又如何？你不是喜欢我这个孩子吗？”
　　商流的笑容顿时收住。猝不及防，他的唇覆上了青溪的右脸颊。
　　青溪噌的一下跳开，用手捂住脸颊。
　　商流走近她，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手指轻轻地触碰她的唇，促狭地笑道：“至于这里，我等你长大。”
　　商流走后，青溪仰面躺在床上，暗暗发誓，今后在他面前，一定要戴着面纱。
　　直到夜晚，沐雨才回来，带着伤。
　　“怎么回事？”青溪一边帮她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莫未寒。”沐雨别过头，强忍疼痛，“我在方记盐铺碰上了他。”
　　“他认出你了吗？”
　　“没有。”
　　“那就好。你一定要小心，他——不简单。”
　　沐雨不想再继续莫未寒的话题，转口道：“小姐，我已经查清楚了，张记米铺、徐记米铺、梁记盐铺和方记盐铺每月轮流少些米盐。有时候是做假账，有时候是用抢劫、暴雨、发霉的借口，这些情况很常见，每家米铺或盐铺都会遇上，所以一直没有引起怀疑。那些少了的米盐都是利用枯井运送的。小姐一定想不到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青溪抬头瞥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沐雨继续道：“将井底看做一个八卦图。先由一个人沿着井绳滑到井底，面朝东，双脚分别踩住阴阳鱼眼，然后双手同时触壁，先是坎水、南火，再是艮土、巽木，然后迅速跳转，面朝西，以手触昆土、乾金，再是南火、坎水，井底便会自动开了。井边的人将井底的人拉上去之后，将两袋米盐绑在井绳上，滑至井底。井底重新移出，将井绳与两只袋子截断。”
　　青溪沉默了半晌，在心里重复这一连串动作。
　　“独缺兑金和震木。”
　　“是啊，这个我也想不通。不过，我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
　　“是什么？”
　　“兑金的方位上有一个刻有和商流的玉佩相同花纹的凹陷处。”
　　青溪已经替沐雨包扎好伤口。她转过身子，若有所思地说：“既然开关是八卦图，那么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呢？还有池壁上的那个……”
　　第二天一早，谷音就来找青溪。
　　“谷音姐姐，你昨日才来过，怎么今日又来了？”青溪喝了一口茶，笑问，“今天不用练舞吗？”
　　“是你让流哥哥去求城主的吧。”谷音不理会她的开场白，一脸不悦地问，“为什么你一定要一起去落城呢？”
　　“你能去，我就不能去吗？”
　　谷音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说道：“是为了流哥哥，对吗？”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姐姐是因为无法和流哥哥单独表演才来找我的，对吗？”
　　谷音没想到一向与她客客气气的青溪竟如此直接，同样直接地答道：“对。”
　　“你想溪儿怎么做？”
　　“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凭什么？”
　　“就凭你还欠我一个人情。那日在饭馆，我跳舞助你脱身，这个恩情，我要你现在还我。”
　　青溪笑着说：“这样啊，既然是还恩，那溪儿只有遵从。——只不过，这样就够了吗？”
　　谷音看着青溪一如既往的笑容，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个笑，只冷冷地说：“什么意思？”
　　“你以为，多一次独处的机会，他就能把心思转移到你身上吗？”
　　“你……”
　　“你跟他独处了五年，他都没有喜欢上你，你以为这样有用吗？”
　　谷音的脸涨得通红，忿忿地说：“你知道什么？明明是你介入我和他之间的。没有你，流哥哥迟早会看见我的好，会接受我。是你接近他、勾引他，才让他改变心意。大王子喜欢你，泉哥哥喜欢你，你有那么多人喜欢，为什么非得和我抢！”
　　“感情是抢不来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这么急着想把我从他身边支开，不就是不敢承认，他的感情不归你吗？”
　　“不是不是！好，我让你来，我要让你亲眼看看，到底在他心里谁比较重要！”谷音怒吼道。
　　青溪看着全然失了大家闺秀风范的谷音，心想，天哪，这还是谷家大小姐吗？女人争风吃醋的样子竟然如此可怕。
　　“不送。”青溪仍然一脸平静，低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