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那堪往事思量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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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艮卦么？”吴桐颦着眉心问。
“嗯，”子虚点了点头，随意地用指腹摆弄着盘里的铜钱，念着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他停顿片刻，又道：
“吴大人你也是熟读四书五经之人，这《易》，恐怕也是颇为精通的吧？”
“略知皮毛。”吴桐微笑了下，却不甚自然。
“当行则行，动静不失时机，前途必然光明；当止不止，勉强追随他人，不会愉快。”子虚不咸不淡地道。
吴桐犹豫许久，还是说：
“大道理谁都明白，但若真要孤注一掷……”
“唉……”子虚长舒口气，背手望天道，“看来吴大人还是信不过子虚。”
“先生哪里的话，在下只是……只是……”吴桐不知该如何解释，竟一时语塞，急得满头大汗。
“呵……呵哈……哈哈哈……”眼见他窘红了脸，子虚不免忍俊不禁。
“先生……”吴桐求助般地注视着子虚。
子虚并不看他，而是岔开话题道：
“大人，今夜的云气如此之佳，我们出去走走吧。”
吴桐轻呼口气，笑道：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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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皑皑的雪地上落了几瓣红梅，走出游廊仰头一望，便看见了遥远苍穹中高悬的璀璨星河。
“好美。”吴桐由衷赞叹道。
“嗯。”
子虚高扬着脸，表情异常的虔诚。
“《论语•为政》载：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观象玩占》载：北极星在紫微宫中，一曰北辰，天之最尊星也，其纽星天之枢也。天运无穷，三光迭耀，而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吴桐往子虚话中所指的北极星望了望，想起那是大皇子轩辕溯寝宫的方向后，笑容顿时有些无奈。
“就连星星也帮着他。”
“两个同样生长在父皇身边的皇子，一个因为是嫡出，又是弟弟，顺理成章地占尽了父皇祖母的宠爱，享受着文武百官的吹捧，非但没以未来太子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发奋上进，反倒将父皇的贪图享乐和偷安怠惰发展得更进一层楼。一个因为生母出身下贱，不受父皇宠爱还被母妃利用，从小就饱尝人世艰辛和人情冷暖，不甘屈居人下，年少老成忍辱负重，继承了父皇的为数不多的优点，阴险和多疑。平心而论，你认为他们之中的哪个才是帝王之才？”
子虚这话说得既透彻又干脆，丝毫不考虑是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可就算子虚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吴桐也还是不肯苟同。毕竟让他一个从小就熟读儒家经典，骨子里认为嫡就是嫡，庶就是庶的封建秩序的卫道士仅凭一句道士的卜辞便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皇子勤勉，二皇子仁德，若非要一较高下，乃是各有所长吧……”
子虚没有再劝。
“吴大人是聪明人，是以子虚也不用说得太多。”
说着他嘴角微微一弯便朝星空下的雪地走了出去。
星光下，静静的雪地就像是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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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那年，她和他也是在雪地里分的手。他走在她的左边，不言也不语。是爱，还是不爱，她直到现在也不敢肯定。
阳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锁得很深。
他走得很慢，她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突然很想主动上去牵他的手。
正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握上来了。
很冷，像他的心。
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么一双大手无论去哪里都牵着自己，她的手就不自觉地滑脱了。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挽留。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换做以前的他，一定会牢牢地攥住她的手不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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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他？”
吴桐冷不丁地发问吓了子虚一跳。
他停住了脚步，脱掉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在了她瘦弱的肩上。
“我答应帮你，不要再想他了，好么？”
“你想通了？”她微微扬起脸，惶惑中蕴藏着惊喜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他。
他摇摇头。
“不管什么都依你，我不想再看见你难过。所以不要再想他了，可以么？”
他深情的眸子仿佛一片碧湖，疏离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洞明。
她感觉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自己吸入了他的眼里一般的。
“嗯！”她笑着使劲点了点头，扑到了他的怀里。
是你……
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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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深锁薄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即和衣拥。无端画角严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听彻梅花弄。……”
子虚边走边吟唱道。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赏赏风景，唱唱岚词，附庸风雅，不用管那些朝廷中的是是非非该多好啊。”吴桐笑叹。
“等到有一天，这世上所有的人不分高低贵贱，都可以像你我现在这般吃饱穿暖，悠哉游哉地信步闲庭咏梅赏雪，我们就一起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坐下来好好喝一杯，你道如何？”子虚笑问，目光中充满了对未知明天的期许。
“好极了。”吴桐信心满满地答。
二人相视一笑，回望来时的足迹，不知不觉间已那么长了。
但他们清楚地明白，这条如履薄冰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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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官爷您就行行好放小的进去吧，小的确是宫内御医署医官莫凝之先生府里的丫头，您一问便知！……求您了！……”
“不行不行！快走开！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想进宫？！快滚！”
“哎哟！……好疼！”
“怎么好像有小孩子的声音？”子虚提高了警觉。
“咱们过去看看吧！”吴桐端正颜色做起了手势，“先生先请。”
子虚笑着摇摇头，拔腿朝前走了。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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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大人看你还是个小儿不跟你计较，你要是还不走，我就把你抓起来关牢里去！我告诉你，这可是皇上住的地儿，哪轮到你一个平民百姓在这儿撒野！”皇城守卫官朝宫门外站着的一个小丫头横眉怒目大声呵斥道。
“求您高抬贵手帮帮小的，哪怕传个口信儿给凝之先生也好呀！”
小姑娘说着便挺身向前，两个皇城守卫急忙伸出手中长矛挡住了她的去路，锋利的矛头令她眼睛一直，差点没吓晕过去。
……蜜儿？！
瞧见那正同守卫官争吵的姑娘的脸之后，子虚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对吴桐使了个眼色，吴桐会意后点头发了话。
“赵军门，这么晚了还在执勤呀？”
“哟，这不是吴大学士么？”守卫官循声找来，一脸殷勤地寒暄道，“大冷的天，不在屋里烤火，还出来给皇上办差呀？”
吴桐何等机智之人，立马顺着对方的话说：
“可不是嘛，您也知道皇太后她老人家大病初愈，偏赶上这样的鬼天气，咱们做下人的越是夜里越落不着歇。可巧今晚太后就感到胸闷得慌，都二更了还急召在下和这位子虚先生进宫，又传了御医署的莫凝之先生号脉。”
“哎呀呀呀，原来这位神仙一样的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子虚先生啊，久仰大名，失敬失敬！”那守卫官闻后喜出望外地过来想握子虚的手，却被他礼貌地回避了，于是守卫官急忙不好意思地笃笃道，“得罪了得罪了……您看我这粗人，您可别跟我一般见识。”
“没关系，你好。”淡淡的无可无不可的口气，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守卫官似乎有些窘迫，忙岔开话题说：
“那……二位大驾至此有何见教啊？有什么兄弟能帮得上忙的不？”
“咳！”吴桐假嗽一声，正色道，“瞧我，光顾着寒暄，要误了大事可怎么是好呀？”
他佯作往宫门外眺望了一圈，表情忽地万分焦急，将右拳向左手心中一锤，来回踱着步说：
“啊呀，这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太后娘娘那边还等着呢！”
“吴大学士您说明白了，太后娘娘交代的到底什么事呀？”瞧他这副模样，守卫官明显也着急了。
“这可说来话长呀！前头不是说了二更天的时候太后娘娘把子虚先生，莫先生还有在下都传了去吗？二位先生一号脉，一会诊，得！这下可好……”
吴桐说着摊了摊手，有意吊住对方的胃口不往下说了，那守卫官急得大冬天出了满头汗，就连他手底下几个人都有些站不住。倒是子虚一点儿也不着急，十分放心地站在一边儿看吴桐演戏，蜜儿瞪圆了她那双机灵的大眼睛，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多嘴了。
“我说您倒是快说呀，您也不能让兄弟我干着急不是？！快！拣要紧的说！”那守卫官终究是行伍出身，此时也有话直说了，“诊断出啥毛病了？治得好治不好？”
“治是治得好，有我们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神机妙算的子虚先生和妙手回春的莫先生在，还有治不好的病么？”
吴桐看着子虚，大大地将他褒扬了一番。
子虚暗觉好笑，但也还是配合着更加挺了挺腰板。
“是是是，好好好！我的祖宗耶，您倒是说说那不好在哪里呀……”守卫官是真拿吴桐这种以退为进的卖关子没辙了。
“在下正打算往下说，军门莫要心浮气躁嘛……”
守卫官估计心里已经在骂娘了，可还是得陪着笑脸道：
“是，是！您说，您……请说！”
“这太后娘娘的病可大可小，莫先生给开了个绝对能治得好的方子，只是这其中有一味药引，是寄存在山下一户莫先生要好的大夫家中的，所以莫先生便派了个小丫头下山去取，可都一个时辰了，那丫头还不回来，这不是要了亲命么？！”
“小丫头？……莫先生家的？”那守卫官好像想起来点什么。
“对呀，小丫头，莫先生家的。”
吴桐不紧不慢地复述了一遍，门外的蜜儿手握挡在身前的长矛，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只见那守卫官十分不情愿地走了出去，将蜜儿带了进来，问：
“您说的是不是这个丫头？”
“哎呀哎呀！你可算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这么点差都办不好，差点误了大事，还不快给太后娘娘送药去！”
“好……好嘞！”机灵的蜜儿开心地应着，片刻不耽误，立马向宫内深处跑去。
吴桐望着蜜儿，又看看子虚，只见他笑了笑，他便也笑了笑。
“等等！——”
孰料那守卫官却突然喝住了蜜儿，虽是满脸堆笑但分明暗藏祸心地问吴桐道：
“吴大学士，不知这小丫头叫什么名儿？下山取的药引又是什么？好歹让兄弟我记录一笔，回头上头问起来，我也好交待不是？嘻嘻嘻……”
吴桐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快，竟一下子没想到说什么，蜜儿饶是机灵，此刻也被那一声大喝给唬住了。
“她叫蜜儿，已经跟了凝之先生一年多了，先生离不开她。至于药引是什么，跟你讲了你也不懂，本座也不必对牛弹琴。或者你是不是还要看看她的符牌，检查检查她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进宫？这是你的职责，请自便。不过本座好心提醒你一句，刚才你擅自阻拦她送药进宫已经耽误了小半个时辰，要是太后娘娘有了什么闪失追查下来，你可脱不了干系。”
虽是风清云淡的口气，听起来却是那么咄咄逼人，子虚锐利的目光直视着那守卫官，后退一步让出了一条道，那守卫官见状又开始冒冷汗了。
“不敢不敢，不用查了，太后娘娘的药要紧，快进去吧，快进去！”
子虚没再跟他废话，牵着蜜儿的手便走了，倒是吴桐不忘了跟他道个谢。
“多谢通融。”
“不敢不敢……”守卫官惊魂未定地说，“还望今后吴大学士您能在太后娘娘和子虚先生面前为小人美言几句，不胜感激！“
“一定一定。”吴桐礼貌地说完，微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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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出来了。”吴桐追上先行一步的子虚和蜜儿道。
“哼，”子虚冷笑一声，说，“大半夜就算有再急的事，会只派一个小不点的丫头冒着风雪下山么？就算派了又怎会不给她准备车马？况且如果这孩子身上有符牌，早就亮出来了，也不会用到我们。”
“但他还是放她进来了。而且他也不过是履行职责，你又何必吓唬他，在宫中多树一个敌人。”
“我懒得废话。”子虚干脆地道。
“我感觉……你这次回来，好像变了。”吴桐犹疑地笑着说。
“哪里变了？”还是那么冷淡的口气。
“说不出，变得不太像你了，呵呵。”
“没有人是永远一成不变的。”子虚淡定地道，“子虚与凝之先生相交一场，这点举手之劳，自然义不容辞。”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面朝着前方唯一还亮着灯的屋子道：
“就是这儿了，先生果然还没休息。”
蜜儿闻言立马欢喜地松开了子虚的手，在一片叮当悦耳的铃声中，跑上前去敲了敲门。
“是个很机灵的孩子呢。”吴桐称赞活泼伶俐的小蜜儿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那堪往事思量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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