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安然》景如初

4、第 4 章

　　四.

　　董宅。

　　“酒会的事都准备妥当了吗？”董远威严的坐在红木椅上，品了一口大红袍。据说这茶是乌龙茶中不可多得的极品，色泽鲜润，冲泡后汤色橙黄明亮，味道香远醇正。而今尝来，果然名不虚传。
　　“是的，爸爸。”董卓染低声回应，俯身拿起紫砂茶壶，又为父亲斟了一杯茶。
　　“明天让嘉碧陪你去酒会。”董远的声音很浑厚，语气让人不容置疑。他的寿辰，作为几代世交的沈家，怎有不去之理。
　　董卓染垂下眼帘，“是。”

　　许一凡被黎昕折腾了一上午，心想秘书这工作真不是谁都能干的。而事实上黎昕只是让她跑跑腿而已，并没有给她实质性的工作，怪只怪许某人比以前更懒了一个层次。
　　下午，黎昕就驱车带她来到了纪梵希。

　　一进门黎昕就让导购小姐把夏季新款全部拿上来，然后催促许一凡一件一件去试。看着导购小姐一脸必恭必敬的表情，许一凡暗自感叹，这就是有钱人啊。

　　接着许一凡就像一个玩换装游戏的洋娃娃一样，试了又脱脱了又试，忙的出了一身汗。黎昕倒乐的逍遥坐在沙发上评头论足。

　　“还要试多久呀。”许一凡不知道自己已经第几次从试衣间出来了，双手拉着衣服下摆颇有些不耐烦。
　　黎昕从杂志中抬起头，看着眼前面目娇红的人儿，一下子有了被惊艳到的感觉。
　　修长的脖颈下是黑色V领小抹胸，隐约露出春光一片，下端是肉粉色缀着星星点点黑纱的公主裙，在裙子的下摆还镶了一层黑色蕾丝花边，两只白皙的小腿在空中裸露着，既可爱又不失妩媚。

　　见黎昕没有回话，只是盯着她看，许一凡脸一热，转了一小圈，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黎昕看着许一凡娇弱的双肩和光滑如绸缎的白皙背部，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双眼在店里巡视了一圈，起身大步走到一排衣服前，大手一动，挑出一件金色的卡腰一粒扣半袖小西装，“穿上。”
　　“哦。”许一凡闷闷的接过，一边穿衣服一边瞄着黎昕，他好像脸色不太好哎，难道我穿这件衣服不好看么？

　　黎昕见她把衣服套了上去，紧抿的唇才露出一丝笑容。恩，这样才差不多。黎昕暗想，他才不会让别的男人吃自己女人的豆腐，哪怕只是一饱眼福。

　　等许一凡从试衣间出来，黎昕已经拿出金卡结了帐，揽着她的双肩向外走。黎昕最近换了一台
　　车，红色的宝马跑车在街上一停格外显眼。

　　许一凡刚坐进车里，就看见有一辆奔驰S350吱的一声停在了纪梵希门口，接着从车上下来一位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性感美女。

　　“看什么呢。”黎昕弹了一下许一凡的脑袋，“安全带都忘了系。”说着便凑了过去把安全带帮她系上。
　　“没什么。”许一凡看着自己身前的黎昕，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黎昕把身子缩了回去，发动汽车，言语里净是宠溺：“你呀，丢三落四的毛病总是改不了。”
　　许一凡吐了吐舌头，直了直腰，眼睛往前一瞄，不经意间看到前面那辆奔驰的车牌号尾数是两个七。心中暗喜，七七，是自己生日呢。

　　沈嘉碧下了车，顿了顿，又把车门打开，对里面的人说，“卓染，还是你陪我进去吧，我害怕自己挑不好。”
　　董卓染端坐在座位上，声音略带沙哑，“不必了，我相信沈小姐的眼光。”
　　“可是，我选衣服很慢的。”沈嘉碧仍不死心。
　　可车里面的人好象是不为所动，“没关系，在哪里等都一样。”语气里竟没有一丝温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嘉碧只好作罢。

　　董卓染看她进了店门，才松了松领带，闭着眼睛把头靠在了座椅上方。半眯了一阵，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使劲嗅了嗅，又把车窗摇了下来。他一向不喜欢香水，沈嘉碧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他有些头晕。
　　假寐了一会，心里莫明的烦躁起来，俊眉微蹙，细长的手指扶住了额头。他怎么会不知道父亲的心思，和沈家联姻，无疑是壮大了两方企业的势力，况且沈家不只一次向他表示过自家的女儿对他有意，事业婚姻双丰收，沈家何乐而不为。

　　他早就知道，出身于这种家庭，婚姻从来不会让自己做主，沈家碧年轻貌美，和她结婚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应当立刻答应才是，可为何自己心里会这般难受？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根本不想结婚。
　　因为不是自己所爱而不想结婚？他董卓染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相信爱情了。什么情啊爱啊，糊弄一些少男少女还绰绰有余，像他这般年纪了，当然知道爱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玩玩可以，一旦认真，你就输了。董卓染冷笑，他已经输过一回了，同样的错误他还会允许自己犯第二次么？那是因为对方资产不够雄厚而不想结婚？真可笑，把他董卓染当成什么人了，以他现在的身价，他还需要这类的资金援助么？思绪越来越乱，其实有一个原因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可他却固执的不去往那边想，硬生生的遏制住了那个念头。

　　好在这时候沈嘉碧出来了，阻挡住了某人要抓狂的情绪。

　　沈大小姐购物似乎不大愉快，一进车门就开始抱怨，“本来相中一件礼服的，没想到让人抢了先，一件衣服店里可只有一件呀。”
　　董卓染没有说话，默默的开车。沈家碧拿出那件“退而求其次”的礼服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样？虽说没有那件好看，但是也不错了，是不是？”
　　“是。”董卓染一字千金，绝不多说一个字，继续专注的开车。

　　这男人可真是……沈嘉碧瞪了他一眼，又转念一想，自己当初不就是因为他这股冷漠劲儿才喜欢上他的么。沉默是金啊，总比那些在她身边恬噪的鸭子好吧？

　　沈嘉碧继而又笑了，放下礼服，挽住董卓染的胳膊甜腻腻的说，“卓染，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董卓染手臂一僵，差点把车甩了出去。不着痕迹的推开她的手，“不必了，公司还有些事。”

　　欧尚地产。

　　周曼小心翼翼的把蓝山咖啡递给董少，心想，不妙啊不妙，今天又是哪位不知死活的冲着我家爷了，看董少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山面瘫脸，就知道没有什么好事。
　　慢慢的退了下去，就接到安吉的电话，忙把这位开心果给迎了进来。

　　“HI，周美女。”安吉永远没个正腔“I MISS YOU。”说完还送了个秋波。
　　周曼苦笑，要是她的上司是安吉就好了，虽说安吉有时没大没小，但总比每日提心吊胆好吧。

　　安吉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董卓染臭着一张脸在那看文件。
　　“喂，又没人欠你钱，老是摆个臭脸肌肉都会松弛！”安吉笑嘻嘻的凑了过去，“听说你把沈大小姐给得罪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安吉一看董少的脸又黑了一层，顿时觉得自己小命要不保。他只是听说沈大小姐放下架子要董少陪她吃饭，没想到被董少一口回绝还把她扔下了车，所以才好心好意的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嘛。

　　没想到，预料中的冷嘲热讽或是拳打脚踢并没有来，董卓染把笔一扔，只是缓缓开口到，“安吉，怎样才可以忘记一个人。”语气颇有些无奈。
　　安吉为自己捡回一条小命送了一口气，胡乱答到，“忘记？很好办啊，喝酒，唱K，泡妹….”安吉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眼神黯了黯。

　　真的那么容易吗？如果真的那么容易，为什么自己三年来还是忘不掉？卓染，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这句话多么熟悉，她曾对他说过无数遍，可为何今日，这句话会从别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他并不是多么讨厌沈嘉碧，只是这句话实在是触到了他的痛楚，所以他才会那么没水准的把她一个人扔在街上….

　　“恩..再不然就打电动好了，哎？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心机的去忘记啊，实在忘不掉就不要忘了嘛。”安吉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什么？是不要忘了她，还是不要忘了当时她所给他的伤痛！？董卓染的手紧紧的握了起来，大力到都可以看到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要他释怀吗？谁来告诉他，该怎么释怀？
　　安吉奇怪的看着他，忽然反映了过来，转身就问，“你要忘记什么人？”

　　董卓染一愣，手渐渐松开，不去回答他，起身拿起挂在椅子上的范思哲西装，“一方呢？”
　　“他当然是在酒吧。”
　　“走吧，去喝两杯。”

　　第二日傍晚，许一凡穿戴整齐后就随着齐东明和黎昕来到了酒会门口，齐东明不知从哪请来个金发美女做伴，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四人一一把请柬交给了侍者，才款款的走了进去。

　　不愧是龙头产业举办的酒会，一进门去，厅内尽显奢华之色，金碧辉煌，各界名流其聚一堂，更为之添彩。
　　酒会里人声鼎沸，各行各业的精英免不了互相寒暄，果不其然，黎昕和齐东明刚一出现，立刻就有人来握手碰杯。

　　齐东明和黎昕都是交际能手，毕竟在商场驰骋几年，对这种场合自然是司空见惯。这倒苦了许一凡，本身就没见过几个大场面，交际应酬更是不必多说，只能机械的笑着，面部表情僵硬到不行。

　　偷偷瞄了一眼齐东明的女伴，人家正和那些老总谈笑风生呢，想必也是交际高手。暗自苦恼了一番，害怕自己出了什么差错让黎昕丢了颜面，便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卫生间。黎昕自然是知道许一凡对商业交际这些事一窍不通，待在他身边也会不自在，就由了她去。

　　闪进卫生间里，许一凡才松了一口气，拿出唇彩对着镜子补了补妆，忽然瞥见自己手上光秃秃的什么装饰也没有。敲了敲脑袋骂自己神经大条，竟然连首饰也忘了带。想了一想，从提包里翻出来那个价值28元的金属圈，犹豫了好久到底要不要戴，狠了狠心，还是套了上去。心想着，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是假的吧。

　　把手举了起来，冲着灯光照了照，许一凡的意识一下子恍惚了起来。
　　记得这戒指是她大三刚开学时，董卓染买给她的。那时候，因为她，董卓染与家里决裂，他的父亲冻结了他所有的卡，并且拒绝给他一切生活费用，当然，这是以后她才知道的。她所知道的只是，他从一个富家公子，一下子沦为了穷小子，

　　那时候，他与她生活过的很清苦，省吃俭用，没日没夜的打工，倒也不觉得累。那时候的自己多么单纯，以为天天在一起就是所谓的幸福。
　　有一天，许一凡的室友徐媛媛过生日，她的男友送了她一枚周大福的戒指，颜色倒是俗了点，但这也让许一凡好一番羡慕。

　　不经意间和董卓染提起，他的脸色暗了暗，想来和她在一起也有一年了，自己还真是什么礼物也没送给她，心中不免有些内疚。正值那时候情况不允许，没有那些钱买那么贵重的首饰，便拉着她来到了夜市，选了这么个金属圈。并且承诺她，以后一定补给她真的戒指。

　　许一凡记得当时她感动了好久，抱着他就抹起眼泪了。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她说，董卓染，我不要什么戒指，我只要你。谁说这个戒指是假的，就算别人拿千金来跟我换我都不换。然后，董卓染就吻了她。
　　“
　　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许一凡喃喃，心像被针扎了一般疼痛。那时候，那时候的自己如果知道他为了和她在一起，舍弃了应有的一切，她一定不会同意。她一定会说，我什么都要，就不要你。好在，她知道的还不晚，好在，她想的这句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一片喧哗声把许一凡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放下了举的发酸的手，想着离开这么久黎昕肯定着急了，许一凡整理了一下情绪，马上向会场走去。

　　酒会依旧喧闹一片，许一凡左闪右躲，迈着小碎步在人群里寻找黎昕的身影。
　　沈嘉碧左手挽着董卓染，公式化的和宾客微笑应酬，本来还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准备再也不理这个没风度的男人了，谁知道今天一大早，这个男人就驱车来接她了。谁叫她爱他啊，她根本拒绝不了这个男人，最终还是没骨气的跟着他来了。

　　“董少年轻有为，气度不凡，沈小姐温柔貌美，聪颖贤惠，两人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呀。”华誉公司的王总举起酒杯，哈哈大笑着。
　　“您真是抬举我了。”董卓染说着，端起酒杯，和王总碰了碰。

　　又随着人群应承了几句，董卓染放下酒杯，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父亲就要上前致词了，低声和沈嘉碧说了几句，放开她转身去找不知在何处应承的父亲，让他做好准备。

　　董卓染放眼望去，觥筹交错一片，双眼微眯，忽然发现在某个角落里有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瞳孔骤然睁大，眼里透露着满满的不可置信。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在这里！！

　　董卓染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直到眼前的人儿越来越清晰，他这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果真是那个在三年前，背叛了他的那个女人。
　　许，一，凡。

　　董卓染静静的站在不远处望着她，场景好象忽然转换了，他的眼里只有她，周围的一仿佛都不存在。

　　她比以前漂亮了，褪去了大学时的纯真，多了些成熟妩媚。她的头发松散的垂在两边，颈上的钻石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的个子稍微又高了些，脸还是小小的，下巴还是尖尖的，她似乎又瘦了些。但还是有一些没有变，比如说，那双小鹿般的眼，初到陌生环境时怯怯的表情，不安时的张皇失措，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手握紧，松开，再握紧。董卓染俊美的脸上划过一丝隐忍。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眼前？你为什么，又在我的生命里出现？
　　当初决定出现的是你，决定离开的也是你，你就这么喜欢把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心搅的一团糟后拍拍屁股走开？事隔三年，当我的一切都步如正轨的时候，你又回来干什么？！

　　记忆中又浮现出了当时她说的那番话，董卓染嘴角勾出残忍的一笑，怎么…是因为，钱么？
　　此刻，许一凡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猎鹰般的眸子狠狠盯着，她还在慌张的寻找黎昕的身影。

　　忽然间，董卓染看见她的眼里闪出了欣喜的光，嘴角上扬，急急的朝自己走来…..
　　董卓染在那一刻慌乱无比，就像一个偷吃糖的孩子被抓了包。心跳的仿佛已经没有了节奏，几乎是毫无意识的走上前，像以前一样张开双臂迎上她。

　　而下一秒，他像是受到了重击一般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许一凡飞一样的跑过去抓住了离他不远处一个男人的手，粉嫩的唇嘟了起来，像是在抱怨什么，那男人抬了抬手，把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董卓染僵硬的把手缩了回去，他忽然很鄙视现在的自己，董卓染，你还在期望着什么，你还在等待着什么？你只不过是被她丢弃在一边的毫无用处的玩偶！看到了吗，那才是她的金主！
　　愤怒的转身，一抬眼，就看到了正向他走来的父亲。

　　“爸爸。”董卓染尽量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平缓的开口。
　　“恩。”董远拍了拍他的肩，“时间到了吧？走吧。”说着，便往台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