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裳女巫》梨以沫

1、第 1 章 我的娘亲，

　　我的娘亲，是极美的女子，峨眉淡扫、款步柳腰，只独独缺了双目。这并不折损她的美丽，她的眸子不若盲人一般无神空洞，反倒是如一汪清泉、一块水晶，纵使是一样的不能视物，在娘亲的眼底却幻化出所有的一切，善良、丑恶，无所遁形。
　　稍小的时候，我也曾问过她，娘亲只是低下头来，磨蹭着我的额头，说：善恶终有报。
　　我和娘亲牵涉而来。娘亲爱穿青色的巫袍，走动起来，衣袂飘飘。
　　大抵是因着从小便没有见过爹亲，我很崇拜母亲。她的风姿，她轻轻笑起来飞扬的嘴角，她水晶一样的双眸。
　　我们一直在流浪，从天黑到天亮。也许是从小便习惯了这黑夜，倒也没什么可怕，再说我们不就是这黑夜里最让人惧怕的一类么？
　　——
　　离陌城里每一代只有一个巫女，而我的母亲便是这一辈里这唯一的一个。我曾经问过母亲，那么，我是巫女么？母亲说，你不是。然后，转身继续赶路，而随行的蛊人悄无声息的死去了一个。
　　我觉得我们一直在躲避某种力量，而我、不敢多问。
　　我想，我还不足够强大。
　　别人说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的。而我这生最为少见的，却是人。
　　我想我的内心是孤独的，温暖对于我或者对于母亲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很多事物，对于我们都是毫无意义的。
　　——
　　在我即将五十岁的时候，我们路过了微城。
　　这个夜晚，被山石扭到了脚踝的我，被母亲落在了后面。很多时候，我在想，我其实不是她亲生的吧。
　　无奈却也无可奈何，我从袖子中取出可以转移伤痛的蛊虫，附在脚上。天已经要亮了，我想就这么的纵容自己看一次日出吧，五十年追逐娘亲，也是该累了的。
　　我还是有些惧怕光明，这些年阴暗里的青苔长满了我的躯体，我的面颊、身体到处是蛊虫吞噬的痕迹。我选了一处山林茂密的地方，有竹子静静的在微风里摇曳，毒蛇在我身边安静的吐着信子然后扭着身躯死去。
　　好像什么也没有，却似乎什么都有了改变。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小伙伸了手给我，说：姑娘，你没事吧。我转
　　过头看了蛇七寸上的刀，半响，抬头，我没事。
　　他看着我的容貌，惊吓了下，眼神迅速掩饰的看了远方。我想我总是要感谢他的，我告诉他：善恶终有报。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羞涩的挠头。
　　追上母亲的时候，她正倚在窗棂上，满室的蛊虫烤焦的味道。感觉到我进来，母亲说：绿裳，我们就留在这儿吧，这么多年我累了。
　　——
　　我从没想过，会见同一个人两次。因为我和母亲，从来不会走回头路。
　　再见面的时候，他正在药材店里同老板争的面红耳赤，亏了我耳聪目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已经大致的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他抓了毒蛇送给老板换取银子的时候，在交易的时候才发现蛇已经死了。他很是窘迫，极力为自己辩解，我蹲下了身子，不经意摸了脚踝，在摸向毒蛇的时候，被他的阻拦声，惊吓了下，袖子抖了抖，摔在了地上。
　　蛇突然游动了起来，温顺的在我脚边徘徊。我掏出了银两，告诉他，这毒蛇我买下了。
　　转身走了出去，我和他本不会有交集的。
　　巧的是，母亲嘱咐我去抓的便也是这种毒蛇，就当是还了这报吧。将毒蛇放进药鼎，母亲盘着身子坐在塌上。我突然想起，这么多年，这么多的蛇虫鼠蚁，我们要如何偿还。
　　我想起了母亲的话，善恶终有报。
　　——
　　母亲死了，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去药房唤她的时候发现了她的尸体。她死的时候，很安详，像是早就预料了自己的死亡一样，手边是她留给我的信。
　　母亲说：绿裳，躲了这么多年原来还是没躲过这劫。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的么，而现在我要告诉你，只要我死了，你便是我离陌城唯一的女巫。
　　女儿，这是我第一次唤你。女巫，这一辈子都是唯一、独一的。这一生不要爱上任何一个人，若是活的累了、倦了，便找个人嫁了吧，有了女儿便是你的寿尽之时。
　　善恶到头终有报。
　　我抱着母亲，泣不成声。
　　然后，我留在了微城。我想用一把火焚了娘亲的尸体，尸体全身冰冻，在即使如我洒了油液的火苗里，也不能毁了丝毫。
　　我想起了娘亲唯一教我的蛊术，那只趴伏在脚踝的蛊虫，那条被我假装摔倒用蛊虫附体的蛇，然后我又看到了娘亲的死状，那早就预料到的死亡。
　　娘亲、娘亲，喃喃出声，你何其残忍，用自己亲身女儿的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娘亲，你其实一直都在等么，等这一天的到来。
　　娘亲，我算什么。还是，你说的不要爱上任何人。
　　娘亲的尸体最终被我埋在了山坡，那个我唯一看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一
　　有些人的缘份就是那么奇妙，一而再再而三的遇见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在微城买下了一间宅院，解除了蛊人的束缚，安静的生活了下去。
　　偶尔会制蛊，制那唯一熟悉的蛊，我想我是孤僻惯了，虽然还是会想起娘亲，想她水晶的眸。
　　青色的屋檐下，我披着青色巫袍，为着自己净手做羹汤。
　　扣扣。有人敲了我的院门，压下眉头的疑惑，我缓步走了过去。
　　地上摆放着一块令牌，玄铁的质地大大的“离陌”拽在手心凉透了。迅速甩了手去，娘亲，躲不过的，该来的总会来的。
　　一路奔到娘的坟前，娘的坟头，未立碑，手指扣在泥土里，娘亲怎么办？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我们不能活这么久的，我们注定死在生产的痛苦，即使用蛊术延续又能怎样？娘亲，巫女是以命易命呀！娘亲，我要怎么办？我不要我的女儿我的后代也承受这样的痛，生生世世、苟延残喘。
　　天空里突然乌云密布，被雷电击倒前，我看到他那个抓蛇的小伙慢慢的抱起了我的身子，那眼神，是我所陌生的，腥红、癫狂。
　　一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被车轮碾过一般。
　　陌生的屋子，那个不算陌生的人。
　　我稍微动了身子，浑身软绵绵。他拿了勺子慢慢吹着药。
　　你是离陌城的人？我恨声说到。
　　他举了药碗，要我选择，喝药？回答问题。
　　我咬牙，喝了那血腥味极重的药，即便是毒药我也认了。
　　他笑笑，揉揉我的发：离陌城少主，你可以叫我公子的。
　　我恨恨的撇开头去，竟是劳烦了少主了。
　　屋子里的沙漏慢慢的流尽，他收了眼，最后说：跟我回去吧！走出了门外。
　　一
　　那之后，我的身子便一直虚弱着。浑身火烧一样的难受，疼到极致了又开始奇痒难忍，常常疼着痒着便昏死了过去。
　　梦境里，世界在旋转。有男子弯着腰问我，姑娘你没事吧！初升的太阳，细碎的光。我一回头，却看到他拿着刀一片片剜着我的皮肉。
　　一
　　到了真正清醒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二十岁的面貌。
　　他在我身边，轻声的笑，给你三十年，换你与我成亲，可好？
　　我扭头，不去看他手里抱着的镜子，沉默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他慢慢的笑了，松开手里的镜子，像嘲笑自己的幼稚一般。抓起我的手，细细的看，手掌里的生命线中途被狠狠截断，那里，像架桥似的趴着一个疤痕，那是、从脚踝取虫时，太过急迫被咬着的。
　　他慢慢摩挲着我的掌心，呢喃：我的爹亲一直有一个梦想，将城主与巫女的权力集结，才想出女巫必定会死于生产这么个说法。
　　可惜，你的娘亲宁死也不愿意嫁给他。而现在，我要感谢她，生下了你。
　　他亲吻我的掌心，那里有个奇异的印记，善恶终有报的，绿裳，嫁给我吧！
　　在无数个孤独的黑夜里，我想，我曾经多么渴望温暖。

作者有话说

　　短篇小说，只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