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今生》KIMI

43、贵妃醉酒（二）

　　如嫣把胆儿吊起来瞥了眼泠千瑾，却见他夹了几块东坡肉在如嫣碗中，然后头靠过来，张嘴含去了如嫣筷子上的墨鱼花。笑着说：“墨鱼性寒，少吃些。”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着，嫣红的唇噙着一抹浅笑，意寓不明。

　　这一幕落入主位上的贵妃娘娘眼中，其水润的眼睑微微一敛，拈着酒杯浅酌一口，而后笑着说：“今日，看见你们夫妻如此恩爱，我也就放心了。”说完，十足慈母架势的笑看着轻皱着眉头的泠千瑾。

　　如嫣心想，这又干你什么事了？你又不是我祖宗！再说了，明明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还跑到这儿扮菩萨！于是，叉了一块东坡肉在嘴里大力的嚼着，可是或许是火候炖的太足了，那鲜美的肉到了嘴里，稍微一抿，就喷香喷香的腻开来，充得如嫣满口余味，险些吞了舌头。

　　泠千瑾这人，想必是这一路走来，被娇惯的，连做戏都懒得做，听了贵妃娘娘这话，“噗”的一声吐了刚从如嫣筷子下面抢来的东坡肉，一脸嘲讽的嗤笑两声，然后定定的看着贵妃娘娘。而贵妃娘娘也毫不避讳的看向泠千瑾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如嫣看懂了一个“情”字。

　　如嫣平生最是厌烦嘴上密不透风，心中跑马游龙的人，这满眼的浓情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而泠千瑾虽说此刻一脸的讽刺冷笑，如嫣却知道，不是他容纳于心的人，他是断不会给予这种神情的，那种胃口被吊着，满心满脑的挂念，却深知不能触碰也触碰不得的感受，像他这种吝啬感情之人，怕是一辈子难能显露几回。

　　如嫣眼角看着，忽然就觉得嘴里香腻腻的肉没了味儿。懒散的嚼了几口，愈发不是滋味，百无聊赖的一抬眼，却正撞进无双的眼睛里。

　　奇怪的是，她看着贵妃娘娘，眼中竟没有一丝的嫉恨，五分敬畏、三分艳羡，还有那两分，便是揣测。于是又看了看平日里嘴上长刺的宇裳，此刻也有说有笑的和贵妃娘娘拉呱，显出几分姑娘家的娇态来。

　　再低头看看自己，唔、差的实在是远的去了。人性之中，嫉妒、摩擦甚至是戳次挤兑，只限于一类人之中。而高强出自己许多，毕生难及的人，却只能让人羡慕与仰望。而很显然，无双也好、宇裳也罢，自然是瞧不上她秦如嫣的，所以对于自己靠着父母之命，登上钰王府当家主母之位心中十分在意与反感。但贵妃娘娘不一样，虽然现在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但是就单单那个容貌，就足以让所有女人望尘莫及、徒留唏嘘了。

　　哎——！这嘴里的肉真是愈嚼愈觉得梗得慌，于是，生平第一次，如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提前离了席。

　　府外，有许多人家放烟火鞭炮，即便深处院宅，仍能听得喧闹之声。那光华忽闪忽闪的，夹着噼里啪啦的声响，让如嫣没来由的产生一种孤寂感。往年此时，一定是和子木在自己的闺房里围着火炉炖腊肉，其内撒些秋日存下的野菇和枸杞，锅边再溜上一圈山药豆和地瓜梗，那滋味......吃下些热汤，再熨上一壶桂花酒，二人围火对斟，小小的房间内满满的热腾气儿......

　　此时正走到一株大橡树下，如嫣一旋身跃上了树杆，抽出袖内的丝帕，结结实实的哭了一通，直到感觉肺部的气被抽空一般，憋得难受，这才渐渐的收敛。她这一哭不要紧，却结结实实的将从树下经过的两个家仆吓得够呛！

　　如嫣隐在繁复的枝干间，浅浅的吐纳，此时脑中空空，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夯过一棍，那种短暂的麻木。待她感觉眼泪被风吹得有些腌皮肤时，才站起身来准备下树。却在刚直起身子之时，看见了湖中心的棠嫣阁之中灯火通明。各色宫灯满廊，映得本就娟丽的楼阁愈加璀璨。

　　而此刻，一人被四名婢女簇着走上二楼的厢房，那身影、那音容，不是贵妃娘娘又是谁？

　　原来，府内不能出现海棠，任何人不能接近棠嫣阁，均是由此原因。这泠千瑾到底是爱的有多深，为了她将事情做的这般极端与直白。他就不怕皇上听了蛛丝马迹而揪出千头万绪？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值得他这般肆无忌惮、无为无谓？

　　站于树顶观看片刻，很快，几名婢女退除门外，出了棠嫣阁。又过了一会儿，泠千瑾的身影出现在棠嫣阁一楼的厢房门外。他似乎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入。

　　他们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但心里所想怕是这一层楼板遮挡不了的吧！

　　看到此处，如嫣的心似乎被捅了一个细小的窟窿，慢慢的往外流泻一些东西，细细密密的疼痛，不很真切，时有时无。

　　过了好一会儿，如嫣忽然噗哧一笑，轻巧的从树顶跃下，然后使着轻功，三两下跃出了府外。

　　街边未溶的积雪映着天上时而乍现的烟火，忽明忽暗的晶莹。迎面而来几个醉的走路打甩的男子，怒骂笑闹声断断续续。渐渐近了，他们似乎看见了如嫣，娉娉婷婷的晃悠着，好似一朵引人采撷的冽焰红梅，在这光影陆离的黑夜里，让人从肌肤里往外渗出热气来。

　　“哟，谁家的美娇娘？大晚上的在街上晃悠，莫不是受相公的冷落，赌气跑出来了？”

　　“哈哈哈”

　　“娘、娘子……嗝！娘子，哥儿几个热心肠，跟我们走乐呵乐呵！”

　　这几句话末，又是一阵哄笑，眼看着走到了如嫣的面前。

　　如嫣本不把这几人放在眼里，但是近了才发现，这几人虽是醉的东倒西歪，但脚步却是极其轻巧，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心里暗自叫苦，本就在府里被气得浑身无力，这会儿看样子还得有场苦战。于是低着头，默不吭声的打算贴着墙根遛过，不曾想，让那几个男子一把拦下。其中一个面色青白，颧骨高耸的男子，尖声笑道：“这小娘子有趣的紧呐，还想从我们塞外四枭手里逃！哈哈！”

　　他这话刚落，如嫣心里咯噔顿了一下，塞外四枭，虽不是什么江湖名声显赫之辈，但因其父辈分别是塞外四堡的堡主，行为作风极端且残忍，形成地方上的一股恶势力，朝廷这些年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动其分毫。

　　那四人见如嫣微微发楞，似是被震慑住了，于是阴恻恻的笑了一阵，然后围拢过来，对如嫣似是志在必得了。

　　如嫣探手腰间，还未摸上青灵剑，一阵掌风已经从侧颈袭来，如嫣右脚微勾，猫腰闪过，左脚趁势挟力上挑，正击对方脐部，那人呼痛一声退开。借这空档，如嫣反手抽出青灵剑。霎时，青光一闪，似有彻骨寒风拂面。那四人显然没料到如嫣有此一手，愣了片刻。随即，一声粗犷的笑声响起，如嫣偏头看去，正是其中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心中顿时生恶。

　　“这小娘子够劲儿，兄弟们别和我争啊，看她怎么在老子手里化成春水，哈哈、呃——”
　　话没说完，只见那虬髯大汉，双目暴睁，青筋密布，面目痛苦的抽搐起来。随后不消片刻，面上开始突起许多拇指大的脓包，然后不断爆裂，夹杂着“啵啵”的清脆声响，无数细小的血珠、脓水连续不断的喷射出来。

　　众人似乎都被眼前景象骇住了，这转瞬之间的动作，谁都没有留意是怎么一回事。忽然，一阵媚笑传来：“你这让人作呕的面相，竟敢调戏泠千瑾的王妃，啧啧啧啧，在下着实佩服！”

　　话音未落，从暗处，走出一个身材颀长、面容倾城的紫衣人。如嫣看见他后，微微松了口气，头皮酥酥的发麻，不知是喜是悲。

　　而其余三人，一听泠千瑾的名字，立马站直了身子，面色微僵的相觑片刻，然后快速挟起地上不断抽搐喷血的虬髯男子，没命似的逃也开去。

　　“啧啧，真无情，连个谢字都没有。”看着转身欲走的如嫣，花想容脚下一点，立刻像是借了一股风般移至如嫣身侧。

　　“你不出手，我也能逃脱开去。”这花想容平日里虽然话多，但从没有一句是废话，并且每思必得其利。如嫣当然不会以为他是和自己碰巧在街上相遇，那么他跟着自己，并出手相助为的是什么？想到这里，眉头不由得一抽。

　　花想容听了这话，嘴角缓缓扬起，仰头看了眼黛海一样的天空“留在这样的王府有意思吗？”

　　如嫣没有料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错愕片刻，皱了皱鼻子，努着嘴道“什么叫有意思？”

　　“呵呵呵，比如说现在就很有意思。”
　　如嫣拐过大街，朝着江边走去，花想容的这句话很难不让人往偏处想，但是想深了又觉得似乎没有这个可能。

　　“花想容。”
　　“嗯。”

　　仿佛自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讲话，或许是这样的夜有些让人想要沉溺，如嫣偏头看着微微低头，步履风华的花想容，不很清亮的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恍惚间俊美的仿若谪仙。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花想容听了这话，停下了脚步，偏头认真想了想，然后轻笑两声道“有些原因……怎么，怕我离开？”

　　“嘁~~！笑话！”如嫣有些无力的掀了掀唇畔，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要怎样的答案。甚至于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都不知道，或许潜意识里只想要从花想容这里得到一丝肯定罢了。

　　花想容扯唇笑了笑，眼光凌厉的微微一暗，秦如嫣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月华在江面上晕乎乎的打着晃，如嫣走得累了，往江边的石块上屈膝一坐，长吁口气，然后看着江的对面出神。

　　每年的这个季节，婆婆都会把攒了一冬的地瓜干拿出来，就着烧的红红的炉子，沿着边儿放上一圈，不停的拨弄着烤的滋滋响的地瓜干，炉子上煮着一锅红枣银耳山药汤，一时间，低矮的小屋里满是热烘烘的香甜。

　　如嫣喜欢看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水，婆婆笑着说怕她口水流进锅子里，赶紧盖上盖。嘴里嚼着微烫的甜甜香糯的地瓜干，唇齿间的那种幸福让人此刻思念起来鼻腔发酸。
　　离开的太久了。

　　“花想容。”

　　“嗯”

　　“离开这么久，你不想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