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传》碎心红

24、第二四章

　　离了那销金窟，自是找了一个去处，一碗素面下肚后，卫青蓝绕了些路去看了章娘子夫妇。章娘子仍旧不满这侄女不干不脆的养着那鳏夫，但好歹顾忌她也算一家之主，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拍桌骂人。卫青蓝三言两句道清这段日子行迹，章娘子叹虽说砍柴不是什么好行当但是也比伺候薄田来的便宜，又道要是卫青蓝舍了那农田，进城来承她衣钵也可以。卫青蓝没想过此事，推脱要同李七郎商量，并不直接答应。看着天色不早，淡淡积云翻卷，忙辞了章娘子一家，急急地赶驴回走，出城不远，雨已经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卫青蓝一路前行，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雨虽然不大，却是绵绵缠缠，不多时就浸透衣裳肌骨寒凉。等到了村子，某人结结实实的打了两个喷嚏，却想着还了人家的驴车，给了别家捎带的东西，最后到了白书霏这里。雨仍旧在下，卫青蓝担心老屋漏雨，白书霏就是那样的人，如果你不去帮他，他绝对不会麻烦你，咬牙撑着是他最习惯的事情，让人如此郁闷。抱着这样的心情这段时间以来卫青蓝熟悉秦家老宅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一样，新起的院墙是她砌的，院里的菜畦是她挖的，木门篱笆鸡舍鸡鸭，她甚至把自己准备的逃命水缸搬了一个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别一个不留神就又自己去汲水，春天的水面涨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实在危险。
　　到了秦家老宅时天色已晚，卫青蓝有点后悔，平时她是绝对不会这个时间过来，只是今天既然已经来了，咦，大门怎么开着？以白书霏的性格他是恨不得时时刻刻紧闭大门，怎么？卫青蓝狐疑，三步并作两步，想想又觉得不妥，于是停下脚步在院中高声叫道：“白书霏——”
　　屋里亮着灯，映着院中浅浅的一层水光。院落并不大，以至于卫青蓝清楚的听到白书霏似乎是惊呼了一声，然后一片忙乱。难道是老鼠？卫青蓝一个箭步冲进屋里，脚一落地就发现地上的居然有一层积水，就算是漏雨也不可能积这么快吧？卫青蓝怀疑的把目光从自己脚下移到白书霏身上，白书霏很紧张，他仍旧穿着今天早上那件衣服，下摆却溅了些泥点，双手搅在一起，目光四下游移，一副做了坏事的心虚样。卫青蓝的目光沿着地上的积水逐渐向里，明显的看到水是从角落里那口巨大的水缸扑溅出来，可是此时那水缸上铺了盖子——没错，就是那口巨大的可以容纳几个成年人的水缸。如无意外，那里面肯定藏了人。
　　卫青蓝几乎瞬间就猜到那口缸里边藏了谁，怒气立刻爆棚。她几乎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白书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得有多圣母才能相信这个世界上人心都是向善，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人独自招呼那么一个混蛋就不怕再被卖掉就不怕她丧尽天良谋财害命，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你醒醒吧！人之初，性本善那是传说，听说过，没见过！！我爹和秦家老太太费了多大的力气，甚至牺牲了大好青年卫青蓝的名声，就是为了让你离那败家子远一点，你倒好，自己主动凑上去了！
　　也不能怪卫青蓝怒海滔天，她用尽了了几乎是有生以来所有的热心，结果白书霏那可恨的让人牙疼的善良，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她这么殚心竭力，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卫青蓝咬牙切齿，脸色青白交加，悲愤如此汹涌让她浑身发抖，恨不得用双眼把水缸烧出一个洞来。但是脑海中冷静的部分一直在冷冷地说：“深呼吸，放平静，深呼吸，放平静。很好，再来一次——”
　　卫青蓝知道必须得忍住，否则一开口就可能是无法弥补的伤害。因为生长环境比较艰难所以卫青蓝的字典里边鲜少出现忍耐这个词语，她的生活目标过于单一，本人也是较为孤僻的人物，很长一段时间她对于不能跟上自己思维或者自己不能跟上思维的人敬而远之，除了家人之外完全没有朋友，简言之，其实是毒舌兼暴躁，难以相处——直到社会让她变得稍微圆滑一点，也仅仅是对自己的生活圈子释放善意，万幸这个圈子非常狭窄。可以说还没有谁能让她像对白书霏一样，不至于掏心掏肺，但也是无微不至，这本来应该是完全不可能的。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她的本意，但是赡养李七郎是完全出于人性的考虑，以至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专门到这个世界上来解救白书霏的。要不然，地球上七十亿人，这个国家的人口也何止千万，为什么偏偏是她，来到了需要人解救的白书霏身边呢？也就是说，连卫青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白书霏就是她在此继续生存的意义了，嗯，现阶段来说。
　　白书霏一咬牙：“青蓝，舞儿她……”
　　话音未落，木板盖子哗的一声被掀翻，秦舞湿淋淋的从水缸里立起来。即使她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还是可以看出来她满脸菜色，抖成筛糠，长发纠结成一绺一绺，汩汩的往下流水，身上胡乱套着一件不知道是僧袍还是道袍的长衫，她就站在水缸里，目光呆滞，胆怯而又紧张的看着卫青蓝，可笑的是她嘴里仍旧叼着一块馒头，被泡的松散的渣子糊了她一下巴。
　　卫青蓝突然想笑，这两个人都把她当成洪水猛兽，连一口馒头吞下去的时间都没有——秦舞也就罢了，她当初揍她的时候的确是下了狠力巴不得打死她一了百了，也是真心实意的想要送秦舞去吃牢饭，她稍微脑子清楚一点就知道绕着卫青蓝走。可是白书霏呢？难道在他看来，她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把秦舞暴打一顿吗？
　　少女阴沉着的脸色吓到了秦舞，她讪讪的把嘴里的馒头囫囵的塞了进去，点头哈腰的赔笑：“小卫，卫妹子，我就是有点饿了，马上走，马上走……“一边说着一边从水缸里翻出来，翻得太急结果整个跌到地上，水哗啦啦的流了一地。
　　又得重新挑水了，卫青蓝鬼使神差的冒出了这个想法。
　　秦舞哎呦哎呦的叫唤，白书霏抢上一步扶住她：“舞儿，你摔哪儿了？”
　　卫青蓝冷冷的看着，秦舞一边喊疼一边偷眼看卫青蓝的表情，没发现一丝一毫的松动，不由得心中暗恨。娘死了之后，怕是那点仅余的家底都被白书霏这个贱人贴给了卫家，这两人明明早就暗通款曲勾搭成奸，偏偏还要各居各所掩人耳目，雨夜天黑，夜深人静，要不是自己回来了老太太的绿帽子不定还要深几层，妈的，饿死了。
　　白书霏并不知道秦舞在心里把自己和卫青蓝编排的一无是处，他只是心疼这个从小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秦舞小时候也是娇养，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要不是后来妻主疾病缠身无暇管教，她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不过她既然有心悔改，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像青蓝那样顶天立地的好女儿。
　　想到这里，白书霏抬头对卫青蓝道：“青蓝，舞儿在外边奔波已久，吃了很多苦。我看她是真心悔改，你且饶她这一遭，容她改了吧。”
　　秦舞附和点头：“是啊，卫妹妹，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
　　“秦舞，你说要改，是戒赌戒色戒贪戒骗，是准备发愤图强求取功名，还是开荒种地，供自己一碗饱饭？”卫青蓝冷笑，她的怒气被压了下去，只余心头发苦。虽然没说，但是动作神态深刻的表达了自己不相信的意愿。浪子回头，那是佳话，可是她看秦舞眼下青黑，形容枯槁，明显一副纵欲过度难以寿长的衰样，她真的能改吗？
　　“我……”秦舞语塞，翻身跪倒在白书霏面前，“白叔叔，你就帮我一下，我会改，我一定会改的！”
　　白书霏一脸感动，满眼惊喜的看着卫青蓝：“青蓝，舞儿一定会改的！”
　　卫青蓝头痛，隐隐的觉着身上有点凉，张嘴就是一个喷嚏：“白书霏，你莫要被她骗了，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逼迫你了！”
　　“大女子幡然悔悟，重立于天地间又有什么稀奇！舞儿她本心又不坏，你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机会！”白书霏振振有词，他满心都是自家孩子重新做人的喜悦，完全听不进别的。
　　卫青蓝看秦舞垂眉低目假意纯良就想磨牙，那感觉就像你费心费力养活了一个孩子，结果一不注意就被坏孩子拐跑了。白书霏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是卫青蓝的脸色更加难看，白书霏冲口一句：“再说就是青蓝你，当初不一样也是少不更事，懵懂无知，现在才好歹有个女子样子，却不信别人迷途知返！”
　　卫青蓝额上的青筋暴起，她自认为比原主有人情味何止百倍，此生最恨别人提起原来自己是多么的不堪。白书霏知她引以为耻，是以从来不提这茬。今天为了秦舞，为了这么个混蛋，他居然——
　　“随你的便！”你以为秦舞会有那么好运气，再有一个死鬼上身，再造一个迷途知返的卫青蓝么！

作者有话说

　　不是吃醋吗？真的不是吃醋吗？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