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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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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夜是黑暗的,但对于修罗来说,却是安全的。
同时,也是寂寞的。
夜鸢坐在教堂高耸的哥特尖顶上,俯瞰着渐渐陷入沉寂的伦敦,束起的长发随风轻拂,黑得泛着淡淡的蓝。一盏一盏的灯火熄灭,空留着玻璃窗反射着冰冷的月色。偶尔疾驰而过的马车似乎也比白天时安稳许多,马蹄声都显得轻快而温和。某扇窗中会不经意地传出软软的撒娇和暖暖的歌声,是母亲在哄着她年幼的孩子,不是还会有甜蜜的笑声溢出窗缝。
那是夜鸢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情感。
也是那个苏菲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情感了。
只是一个实习的任务而已啊,可是,为什么会觉得犹豫?一直以来,夜鸢都是作为阎罗王的最后王牌,去对付那些极难获得的极其肮脏的灵魂的,像今天的苏菲这样的普通人,他还从没有接手过,太过简单的任务是不会留给他的,所以面对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这样单纯的灵魂,这样短暂的生命,让身为修罗的夜鸢感到难以下手。
果然是活得太久了,对生命,夜鸢已然丧失了定义的能力。
永生的修罗,是多么黑暗又多么孤单的存在,谁会知道呢?在没有人注意的暗色中观看人世间形形色色的分分合合,却从没有任何一种属于自己,要知道,修罗是无所谓过去,亦无所谓未来的。这样的日子,夜鸢已度过了近千年。
“嗨,你好。”
忽然被人拍了肩膀,夜鸢一惊,飞快地起身跃了出去。把背部露给陌生人,怎么会被人逮住这样的失误!
“啊啊,原来是这么容易受惊,”而留在原地的黑色礼服的男子笑起来,眼眸弯如月牙,“真是对不起。”
不是人类。夜鸢迅速地对这个单膝跪在屋瓦上的男人作出判断。
“居然,也不是平凡的人呢。”男子看着悬浮在半空的夜鸢,没有恐慌却笑得更深。
“也?”夜鸢敏感道,“你是什么?”原本就不是人类,所以这样问也不算失礼吧。
“是什么?有趣的问题,要怎么回答呢?”似乎真的思考起来,男子换做一副认真而又天真的样子摸着下巴,望着天空,忽然好像有了答案一样,又笑起来道,“啊,知道了,其实你只是很喜欢我,想要我的名字对吗?”
夜鸢冷冷地哼了一声,但不做否认。
“呐,说了的话,你就要永远记住哦。”男子站起身,将手抬起伸向夜鸢,“我叫做海因希里.格兰特。”
夜鸢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海因希里.格兰特么,人事科的档案上没有这个名字,那么就不是执行任务的死神了。可,不是死神还会是什么?难道……
“长得这么可爱,太过冷漠可不好哦。”海因希里没有因为对方的冷落而尴尬,仍旧固执地伸着手,“我还想知道你的名字呢。”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夜鸢淡淡道,“恶魔先生。”
“啊咧,被你发现了。”如同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海因希里摇摇头,“真是个聪明的修罗呢。”
夜鸢一怔:“你怎么知道!”
“真是粗心呐!”海因希里的眼底闪过一点狡黠,“你的全身上下都写着修罗两个字呢。”
“原来是有备而来。”夜鸢脸色凛冽,“你有什么企图?”
“啊,不要用企图那样的字眼把我说的那么低劣,”海因希里绅士一般按住自己的心口,“至少在面对和你有相同血统的我的时候。”
夜鸢的瞳孔剧缩。
“咻!”缚在背上的伞被抽出,毫不犹豫地刺向了没有防备的男子咽喉。
“哎呀,”海因希里躲开,脸上居然有了某种得逞的表情,“被说穿了。”
虽然没有刺中目标,但夜鸢还是抢在海因希里的背后,以伞柄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谁告诉你的!”夜鸢狠狠道。
“没有谁告诉我。”虽然看起来受制于人,但海因希里却很是镇定,甚至很悠然。
“那你怎么知道!”夜鸢的声音由于愤怒和不可思议几乎变成了低吼。
“就算是恶魔,也要知晓世界各地的类死神物种,以便不时之需吧。”海因希里微笑,“中国的阎罗殿就像是这里的死神派遣协会吧,而你在那里就像是威廉.T.斯皮尔斯一样的地位,但我所知道的阎罗王座下只有九大修罗,个个修行万年并且都不常显现实体,所以,算得上是第十个修罗的你是哪里来的呢?”
“闭嘴!”夜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啊啊,不高兴了吗?可是我还没有说完。”海因希里抬手握住了横在面前的伞柄,“最年幼的修罗,你的身上其实有两种不同的血液吧。中国的修罗,和,英国的恶魔——我说的对么?”
“我叫你闭嘴!”猛地发怒了,夜鸢想要抽出伞来杀掉这个多话的恶魔,但竟然抽不动,在不知晓的情况下,她已经反被控制了。
海因希里转过身来,笑意明显:“不被容忍的爱情不是吗?可是从而产生的你,力量却是令人惊讶的强大啊,所以尽管出身不纯,也还是被阎罗王收为了第十大修罗,啊不,事实上是第九个,因为你的父亲那时已死于火烬之刑。”
“够了!”
海因希里忽然觉到肋下有火烧一样的刺痛,他一怔,低下头,发觉夜鸢手中的短剑已经齐柄地没入了自己的身体,而再抬眼时,就看到他黑色的眸子闪过一抹淡蓝色的光影。
“告诉你,”夜鸢靠近海因希里的耳边,一字一句道,“事实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利落地抽刀,利落地腾空,夜鸢轻轻落在海因希里对面的屋檐上,眼色冰冷。
“无知的恶魔,利用血统来拉近关系的话,你找错人了。”
“可是我不这样认为呢,恶魔修罗。”海因希里手按着伤口,却止不住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要知道你母亲可是个不一般的恶魔呢,神秘地出现,神秘地消失,这样奇特的同类我可是很有兴趣了解。”
“我警告你,我的母亲不是你的同类!”夜鸢几乎再次拔剑,“不要以你们恶魔的愚蠢想法去对一件你们根本不了解的事情下定论,更不要妄图将一位最纯洁的女子归入你们肮脏的种群!”
“哦,有意思,居然看不起恶魔吗?”海因希里玩味地盯着夜鸢,“可你的母亲的确是有名的优秀恶魔,而你居然不承认这一点。”
“事实不是因为我承认而存在的,真即真,假即假。”夜鸢轻蔑道,“但如你一般的无知恶魔,只会相信自己的一双眼睛,根本不了解任何真相。”
“那么,你所谓的真相是?”海因希里追问。
“与你无关。”夜鸢转身跃进夜色,头也不回,只传来冰冷的警告,“别再来烦我,否则我定斩不饶。”
海因希里追逐的脚步因为这最后的一句话而停了下来。
并不是怕他“定斩不饶”,只是对这个冷漠狠绝的混血修罗有了一点迟疑。彼时海因希里敢于上前与夜鸢搭讪,就是自信这个拥有一半恶魔血统的修罗会将自己当做同一方的人。而事实上现在的情况与海因希里所想的刚好相反——夜鸢不仅不友好,甚至还相当仇视恶魔一族。
海因希里抬起沾血的手掌,闲散的笑容潮水般退去,情绪在眼底迅速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