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尘随马，对影成双。》夏之桐

4、插曲。

　　南下的火车车厢里面塞满了人。已经是北方的秋季了，我离开旧地，很长时间没有与庆安联系。他是个温暖有担当的男人。而我是个阴暗的对亲近的人太任性而对陌生人彬彬有礼的奇怪女子。
　　人们呼出的大量二氧化碳还是使车厢里闷热难耐，冷气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我独自蜷缩在靠窗的位置上，塞着耳机依然可以听到嘈杂的人声，是各地听不懂的方言和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每到一站就有不少人下车，同时也会涌上来更多的人。我还是选择慢火车，我很变态的享受这遥远路途中的动荡与艰涩。
　　裹紧大衣我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我已经在火车上坐了一天，除了去餐车吃饭和卫生间就是在座位上看书听音乐。是无法入睡的。我在陌生的地方时不易睡去的，何况这样的动荡不安。我看到是笛福的《鲁宾逊漂流记》，翻这本书的前几页我就深深被迷住了。已经快看到结尾了。我记得自己最早看的一本外国文学名著是小仲马的《茶花女》，那是在初中。看完《茶花女》年幼的我着实难过了一周才缓过来，之后便一直奉之为自己最喜爱的一本外国名著。现在，恐怕它的位置要被颠覆了。我发现我更爱在看的这本。
　　耳机里传来贝多芬的钢琴曲，我是刚开始尝试听他的曲子的。又到一站，旁边座位的人下了车。另一个无座的陌生人坐到了我身边。我粗粗打量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留平头，黑色针织外套，蓝色牛仔裤，球鞋。身上只带了一个公文包。看上去温良淳厚。他欠身笑笑算是向我打招呼。我也回了一笑，继续低下头看书。他向我打招呼，问我看什么书，我便举起来让他看封面。
　　他笑笑说，我很喜欢笛福，他是一个伟大的人。我宁可像鲁宾逊一样在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漂流，那样很自由。
　　我笑笑说，那需要很高的智商呢。嘿嘿。——你不自由么。
　　无所谓自由。他轻描淡写，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向我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林暮桥。
　　你好，夏之桐。

　　我并不是善于交际的人，常常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想抽身却已经发现深陷泥潭，所以我一般选择沉默。庆安是一个例外，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默不作声也不感到不安。和林暮桥的交流也很顺利，难得在旅途中遇见有共同话题的人。我称这种人为，有缘人。我不主动与人交流，但是也并不会拒绝。
　　他问我去哪，我说，云南。我一直向往的地方。先到昆明。
　　林暮桥今年二十八岁，是去武昌出差的。他在我邻城的一家公司就职。我说我是无业游民。
　　他问我是九零后么。我有些尴尬的笑了下摇摇头。
　　他说，我女朋友是九零后。感觉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呃，应该说，是前女友。
　　我始终微笑，分手了？不会是有代沟吧，嘿嘿。我狡黠的开玩笑。
　　不是的，哈哈。你真逗。
　　一路上，他开始絮絮叨叨向我讲述他的故事。仿佛很相信我能明白他的样子。

　　她叫宋莲恩，林暮桥认识他是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她说她上完高中便出来打工，没有参加高考。她是轻狂乖戾的女子，可是眼神中有纯真的无辜感。头发是亚麻色的大卷，直垂到腰间。瘦小的脸颊并不白嫩，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非常引人注目。她的笑容很灿烂，仿佛夏日里盛开的向日葵。她穿着轻质的纱裙，露出美丽的锁骨。
　　林暮桥说，我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子。或许一眼注意到她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觉得我会爱上她。
　　她是那种有点大大咧咧的水瓶座，性格直爽，说话毫不避讳。而这样的人往往最善良，并且容易受伤害。我有一种天然的能力想去保护她。那天宋莲恩喝了很多酒。朋友拜托我把她送回她的住所。我抱着她，好像抱着个易碎的玻璃花瓶。我在她沉睡的时候轻轻亲吻了她被刘海遮住的额头。我把她带回了家。
　　林暮桥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回忆起初次遇见时的美丽和哀愁。
　　她静静的躺在我的床上睡觉，没有一丝的警觉之心。此时她像只乖巧的小兽，我充满了怜惜之心。我帮她脱掉鞋子，盖上一条新棉被，便出了卧室。我整个晚上都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碟子，喝冰水，我还吃掉了两包饼干和一支冰激凌，抽掉了半包香烟。凌晨的时候我肯定睡着了，早上当我醒来时她已经做好了早餐。她有些羞涩的笑，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听到这话，我内心安定了许多。我知道她并没有怪我擅自带她回家。
　　没关系的。我不知道你家，而你喝醉了，所以我……
　　没关系的。谢谢你带我回你家。嘿嘿……
　　嗯，那就好。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我叫林暮桥。
　　嗯，你好。我是……宋莲恩。嘿嘿……
　　她很直爽。像是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当然，她涉世确实未深。
　　就这样，一来二往，几个月后，我们顺理成章的确立了恋爱关系。
　　我们很努力的工作，至少我是这样。我们每周末见一次面，在一起过夜，或者疯狂的玩乐。我们从不询问彼此的过去或者个人的私生活。这便是我们恋爱的方式。确立关系之前我们也差不多是这样交往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像是伙伴而不是恋人。我很爱她，我会买大束的鲜花给他，她最喜欢的是向日葵。我很心疼她，像呵护自己的小女儿一样爱护她。可是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不会持续多久的。除非我们改善这种关系。林暮桥说。
　　宋莲恩白天在一家工厂里做工，很简陋的条件，虽然她从不想我谈及她的工作，可是我知道。
　　夜晚她去一个酒吧唱歌，一个小时左右，唱完就走。她的声音很好听，可是她从来不唱歌给林暮桥听。我想，或许宋莲恩只是想要一个寄托，而恰巧遇见了林暮桥。

　　周末时她打电话给他，在林暮桥的住所见面。他们拥抱，亲吻。和每一对情侣一样嬉戏。她对他耳语。软软的声音仿佛玫瑰花瓣的芬芳一样顺着血液的流淌流到心房。有时她会像个孩子。捶打他的胸膛。咬他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腰撒娇。有时她又变得贤淑温柔。轻轻吻他的唇。抚摸他的头发。婆娑他的脸颊。这是她开心的时候。如若心情不好，她便整整一日不说话，背对着他，或者厮打他，哭闹。而林暮桥从来都是忍让，他心疼她，他真的觉得她像他的小女儿。
　　很久后的一天，大约过了一年多吧，他们这样的暧昧关系持续了一年。林暮桥说，莲恩，我想娶你。你和我回家见我父母好吗？宋莲恩姣好的面容霎时苍白，她没有说话，转过身去，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的心酥酥软软的，又惊恐又喜悦。她说，谢谢你，林。我很温暖。他们没有说话，便早早睡去，她背对着我。我知道她失眠了。第二日清晨，林暮桥看到宋莲恩留下的字条：林。我给不起你幸福。忘记我吧。对不起。

　　我早知道她会离开，可是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竟然是用这种方式。林暮桥低下头，继而不自然的抬起来冲我笑笑。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我没有找她，如果她爱我，我相信她会回来。我给了自己三年时间。

　　武昌站到了。他留了电话给我，就下了车。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拨通这号码。
　　我透过窗子向他告别。他挥挥手，粲然一笑，消失在人群中。仿佛梦境似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车厢内依然拥挤，潮热难耐。我身边的座位又被刚挤上车的一个女孩子占领。
　　女孩的年纪和我相仿，或者比我略大。她把烫过的卷发绾成发髻，插一朵海蓝色蝴蝶结在脑后，刘海很长很好看。她的脸庞清瘦，皮肤光滑白皙。和我基本上一样的简单装束，牛仔裤和T恤，只不过没有外套，南方到底还是热的。她麻利的把行李放好，眼睛里有些淡漠冷清，但是并没有出门在外车马劳顿的动荡感。这是我喜欢的女孩子。等她坐定就和我打了招呼，问我去哪。我向她笑笑，说，昆明。

　　列车员开始逐个检查身份证。车厢里又开始闹哄哄了。我收好自己的证件想要继续看书，却不经意向旁边瞟了一眼。我分明看到她的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宋莲恩。
　　你是……宋莲恩？
　　她错愕，我是宋莲恩啊。你怎么知道？她低了一下头，哦，身份证，呵呵。
　　嗯，你好。我叫夏之桐。莲恩，很美的名字呢。
　　谢谢，桐。我可以这样叫你吧。可是我们认识吗？
　　当然不认识。莲恩，你知道刚刚你的座位上是谁吗？他叫……林暮桥。
　　啊。是他……
　　她惊诧了几秒，继而平静下来，并无多大惊喜，眼神黯淡下去。
　　我很诧异。我想要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上帝的安排。
　　她默不作声，低下了头。
　　你……不爱他？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桐。他跟你说了宋莲恩的故事？
　　嗯。
　　桐。他不知道，他的莲恩已经死了……
　　她脸色黯淡下来，垂下头。可是旋即又明亮起来。我很迷惑，又不知道该怎样发问，于是就静静等她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桐，我才是真正的宋莲恩。他口中的莲恩是我的同胞妹妹，宋莲安。从小便是形影不离的。我爱我的妹妹，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我总是拿给她。我们的长相极为相似，小时候她犯了错误老师惩罚我，她总是代我受罚。她活泼放肆，有时候倒觉得她是姐姐。她几个月前死于绝症。
　　我知道她和林暮桥的故事。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她告诉我她有过很幸福的一年。
　　认识林暮桥之前她知道自己的病后离家出走，放弃了学业。她想要自由，不顾一切的追求自己未曾得到的东西。我们到处找不到她，父母都急疯了。后来得知她在北方一个城市打工，并且开始四处走动，旅行。我劝父母不要去打扰她，她想要自己的生活。我独自联系上她，她是信任我的。我也从不介入她的生活。我只是暗中观察她的踪迹，在她陷入困境时帮助她。这样很累。可是我爱她，我的妹妹，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后来她有了那个男人，她用了我的名字。她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去。可是我知道她爱他，所以她选择不告而别，这样他也许会恨她，渐渐也就忘了她。莲安是那样善良的人，她不想任何人痛苦。
　　莲恩，你知不知道林暮桥一直在找她？
　　我知道。后来我回到南方就再没有见过他了。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就让他把她在心中埋葬吧。或许几年后他就有了新欢，这样未尝不好。
　　莲安死的时候一直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的初恋，她没有遗憾。
　　她临终前对我说，姐姐，请你一定要去看看他，如果他将来过的好，就代替我默默的祝福他；如果他过得不好，请把我的事情告诉他，我一直爱他，很爱很爱。
　　我答应了她，所以打算每年回去一次他在的城市。这是对莲安的承诺。我爱她，我的妹妹。

　　昆明站。我们下了车，各自分离。我们相互留了邮箱地址。
　　云南是个神奇的地方。我在这里呆了近半个月。昆明，丽江，最后去了西双版纳和大理。都是向往的地方。
　　没有停留再久，订了机票准备返回我的城。
　　我想自己依旧会过着自己不咸不淡的生活，写稿子，失眠，在深夜里听音乐，上网，去酒吧混迹，在附近学校的操场跑步，喝很多咖啡，戒烟，短途旅行，拍照。
　　期间在大理是停留最久的，因为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寂寞。我想自己该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我想念爱情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