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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觉元始开 如锦缎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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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锦缎般的夜色在月白的空中延展、侵蚀,逐渐占领了整个空域。
西方已隐,东方不远。
始初,月白的空中乍现一抹湛蓝,与月白的天空相较显得极为滑稽。
出人意料,月白的空域竟如此不堪一击。
此刻,
北进的速度已然慢了许多,是遇上了骁骑军了罢?
仞天城的骁骑军,神话般的名字。骁骑军,顾名思义,骁勇善战,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好手,是精英中的精英,由每一代的帝王亲自掌握,不为人知。
直到八年前——
先帝猝死,太子初登大宝,朝纲未稳。七王叛乱,六十万大军由四面包抄,围困帝都十日。少年帝王无奈,派出二十万骁骑军护城待援。
那一日,年近而立的骁骑军统领陈熙宁单膝跪在年仅九岁的帝王面前,左手接过帝王递来的佳酿,一饮而尽。
“朕在此为将军祈福,待将军凯旋之时,朕与将军共饮、与三军同醉!”他如是说。他不禁抬头,惊愕。锦衣缳佩、轻袍缓带,依旧是一副儒雅之相,然而眉宇间不经意地透出一股英气。此刻,少帝英挺得像一柄剑,冷傲而犀利,“来人!这是先帝时为皇姐出嫁所备下的佳酿,他日将军凯旋加水百石,三军共飨其味!”十余名宦官手提酒坛、开封,将酒泼向堆起的篝火,禁卫军将士手执火把将其点燃。这火,犹如今夜的情势,已是无法回头。
真的只有九岁么?他微怔,随之用力将碗砸碎,并指向天,赌誓道:“即使只余一兵一卒,骁骑军也护得皇上周全!”
那一刻,天空划过一道响雷,印证了他的誓言。
“将军何故如此,朕自然信你。”
他提剑走出太庙,刹那间瞥见侧立在门前的两个身影。顿时回过头去看向少帝,莫非……少帝莞尔一笑:“将军莫怪。”他颤然跪地,携剑抱拳:“皇上怎可如此!沉烨、暮穡乃皇上侧卫,怎可离皇上半步!”一双小手将他轻柔地扶起,少帝笑道,“沉烨、暮穡不仅是我的近护,更是我的兄弟,在此枯等,岂不委屈?”
“将军如此这般,是瞧不起我们罢?”两个少年终是耐不住,斜倚在门旁、抱剑调笑道。
“臣怎敢小视青菡姑娘的高足。”他回敬道,“皇上初掌朝纲、乾坤未稳……”他抬眼轻瞥,瞧见少帝一脸轻适,漆黑的眼眸深沉得湮没一切,又看沉烨、暮穡满脸“这是圣旨”的表情,便环顾四周,只觉太庙戒卫实是松懈,想那淮安王飞云骑………莫非君上另有图谋?若是如此,便也是太过冒险。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罢了罢了,想以君上的机谋,天下能取之性命者,怕也是没有的。于是仰头道:“刀山火海,臣蹈之而未悔,虽千万人,惟君上所指。”
太庙。
少帝静静地伫立着,寒风带过,衣袂翻飞,泄露了他的心机——他,也会紧张。
毕竟,也只是个九岁的孩童。九岁?旁的孩子九岁时在做什么呢?或许还依偎在父母的怀里撒娇讨糖吃,有长辈环绕、姊妹兄弟闹腾什么的,他呢?他的九岁在做什么?周旋于朝堂后宫之间,他是嫡长子、母后唯一的血脉,却在旁的孩子撒娇讨糖的年纪就早早懂得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也有姊妹、也有兄弟,只不过都如豺狼似猛虎,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太极殿上的那张椅子,哪来的兄友弟恭?哪来的情真意切?便是有,也抵不过功名的销蚀。这红墙之内、殿宇之下又有多少丑恶,那些妃嫔媵嫱明明是妙龄女子,却个个熬成了“师太”。师太?想起阿敏给这些个女子取的诨号,他便不由得笑了起来。
烟火明灭,旌旗猎猎飞扬,刮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佳客远至,谨之未能相迎,怠慢了。”少帝背着手伫立,仿佛大厦将倾,我自岿然不倒。他转过身,面对这一帮略长于他的少年们,漾开一个笑容。少帝面容姝丽、丰神俊秀,哪有一个儿郎的样子,分明是个小美人。少年们相顾无言,唯有望着领头的少年,盼望他来作一个解。那领头的少年也极是俊秀儒雅,多一分飘逸,少一分冷厉,倒似贵家公子不似冷厉杀手。他笑道,说不出的温暖和煦:“不才云锦飞,久闻陛下龙章凤姿、仪表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他说罢,抬眼望向少帝,眼中盈着笑意,言行极是恭谨。少帝又是一笑,却是冷淡至极:“此地冷月如霜,有青山白雪作陪,正是绝佳的埋骨葬身之地。”有意思有意思。“埋骨?你的?我的?”云锦飞又笑道。“自然是你的。”
“孩儿皇帝,妄自尊大,杀你不过如吃饭饮水般容易!”云锦飞低笑不语,倒是他身边的少年按捺不住嚷道,“云公子不必与他多做纠缠,还是先办主公交代的的事吧。”他看向云锦飞,云锦飞却恍若未闻,一连低笑几声:“哼哼,主公?他是你的主公,不是我的。阿罗。”阿罗仿佛听不懂一般,瞪大双眼,目光炯炯的盯着云锦飞,“云公子?主公于你大恩大德,你怎可、怎可……”他吱吱呜呜,却始终说不出口。“怎可忘恩负义,行这无耻下作的勾当。”云锦飞笑着替他说道,明明是温柔的笑容,却让人如至寒冬,“大恩?大德?若不是他……不知陛下可否替锦飞完成一个心愿?若得此愿,天上地下,惟君所使。”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抚平褶皱的一角,抬起头来,笑道,“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紫宸殿中,一位青年正端坐在上首,端茶欲饮,适时小侍疾步走入殿中,附耳悄声在梁公公耳边嘀咕几句,梁公公自小便跟着皇帝,当即心领神会,摆手令小侍退下,一挥拂尘疾步上前、俯身:“启禀皇上,南边来人了。”青年阖上茶盏,微一示意,梁公公便躬身退下,约莫过了一会儿,一个青衣小厮打扮的人便躬身进来,梁公公将门阖上,守在门外观望。那人虽是小厮装扮,行走间却难掩气势,想来是一员猛将。那人躬身道:“微臣陈曗琦见过圣上。”青年微一挑眉,骁骑军副将?陈熙宁的儿子?“将军有何消息传来,陈副将请起来回话吧。”那人站起身,身型修长、好不貌俊,陈曗琦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恭谨地递过去,皇帝随手翻看,封口还用蜡完好的封着,遂取过拆信刀,沿着封口细细地划了一道,再取出信纸,一眼瞥见信末的朱砂白虎徽记。青年帝王一边阅读一边将右手食指与拇指扣起,再以指节敲击御案,一下一下的敲击声让他莫名心慌意乱,只得将头一低再低,只见一只与他截然不同的白皙修长的手。“陈副将?”恍然间,青年帝王已阅完了信,正笑意盈盈的望着他,顿觉不好意思,咧出一个笑,下意识伸手挠头,又觉甚不庄严,只好笔直的站着。皇帝将信递给他,“此事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照直说么?
他虽是官宦子弟,却常年在军营历练,不懂那弯来弯去的为臣之术,向来直抒胸臆:“皇上容禀,南朝玄氏多年秣马厉兵,领兵的项凌是世家出身,祖父项毅乃当世名将,兵法了得,实难……额,又闻澜水泛滥,澜水两岸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皇上,边城百姓苦于战火,实难再战。微臣恳请皇上务以国为重、以民为亲,罢战议和!”说到激动处,他直觉抱拳跪下,目光如炬注视皇帝。
罢、战、议、和。
“微臣知道皇上胸怀皇图霸业,要为前人所不为,微臣亦有凌云之志,请皇上垂怜,臣誓扫戎狄、荡平南朝!恳请皇上稍事罢战!”这不是第一个有这个想法的朝臣,却是第一个敢在他面前说出来的人。是么?青年帝王的眼睛微眯,似远远眺望那幅悬在殿中的皇舆全图,又似透过它看到了渺远的未来,神情说不出的空茫。良久,他似自嘲般地笑笑:“宣宁王元清。”陈曗琦见皇帝这番,以为是有什么军国政要要与宁王相商,便拱手要退下,岂料这边厢才拱了手,话还堵在喉头未及说出,那边厢皇帝却摆摆手道:“你也留下来罢!”他顿觉惶恐,今日见了君王还不足半日便生受了如此皇恩,脑中便只悬了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元知衡侧目瞧了瞧日色,摆摆手,梁公公即刻会意疾步趋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手上端了一个托盘,盘中有两盏茶,皇帝自顾自端了一盏去,示意他喝另一盏,道:“黄山毛峰,你且试试。”言毕,他便微微一笑,当先抬手饮茶。说实话,他常年在军中行走,向来是仰头便喝、一饮便尽,哪里晓得分辨茶的好坏。茶这东西,于他而言,不过和水一般,是作解渴之用,再往高了说也不过是多了些味道罢,只有娇生矜养的富贵闲人才吃的东西。他素无世家公子的自觉,此番见了皇帝的做派,不觉做作,反倒生了欣赏之意。“圣上容禀,微臣乃是驴饮之辈,不谙茶之乐趣。圣上、圣上还是另择他人与您共饮吧。”他心中忐忑,心道:古人云,雷霆雨露,莫不皇恩。今日负了皇恩,实是大大的糟糕。皇帝听却他这一番话,不但没有责罚他不识情趣、有负君恩,反倒是眉目越发的舒展开来:“饮饮茶本就是图个趣味,桩桩照了规矩,反倒失了情趣。倘若你非要赔罪,不如陪朕手谈一局。”言罢,梁公公便拾掇了一副黑白暖玉棋子放在案上。
恭敬不如从命,他便在皇帝对头坐下,就着左手边拿起黑子,皇帝一瞧,笑:“你倒是机巧的很。”皇帝的棋力很是高明,他每次都要斟酌一番才敢落子,饶是这般,最终也被皇帝给屠了大龙、狠狠地收拾了一番。“棋品如人品,犹疑不决乃是兵家大忌。”皇帝饮了一口茶,懒懒道。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宁王元清一袭紫衣施施然地来了。“阿祉,天热了,你也越发惫懒了。”皇帝手上不停拾子说道。“皇兄,这天愈发见的毒辣,皇兄便容臣弟歇歇吧。”宁王随口告罪道。陈曗琦站起来给宁王见礼,只觉宁王生的也煞是好看,玉带围腰,紫衣雍容,心中暗暗感叹,果真是帝王之家,真真是人中龙凤。
一番拉扯之后,皇帝提起和亲之事。三人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终是圈定下和亲基本事宜。观看日色渐薄,他淡然告退,独留皇帝与宁王元清两人在殿中笑谈。想这宁王掌管礼部,果真是品貌礼数俱佳,怪道皇上择了宁王前往南朝商议和亲事宜。
“如何?”皇帝挟起一筷碧玉银丝如意卷问道。“挺好的,就是像块木头。”宁王元清挟起一筷南郷果头也不抬的说。“你这是说他忠直么?臣子么,首要的便是忠,其余么,调教一番便可。再者,他也不是愚鲁之人。”皇帝拎起桌上的玉八仙纹执壶,抬手往宁王的杯中倒了些酒,再将自己面前的杯中倒满,“真想瞧瞧,到底是哪个人。”宁王元清举杯饮尽,又添一杯:“听闻去年,礼部尚书叶老头儿去时,南朝原是提的端元公主,可后来,都快议定、只待过了年再派官员迎回来便可,怎料临了那边却变了卦,成了兮月公主,还要再拖一拖时日。”兮月公主?他在脑中搜寻一番,除却她出生、册封,实是找不着其余的任何信息,真是神秘。他兀自沉思,却不妨阿祉嘀咕道:“真是亏了,楚人真是狡诈!端元公主乃是长公主,一朝可只有一位,哪是旁的甚么公主可比的?也不知那位劳什子的兮月公主是个甚般模样,莫不是生得歪瓜裂枣,不然哪有自请和亲的道理。”越说越没边际了,他忍不住举箸敲醒他,“又发浑了。再怎的也将是你嫂子,哪有教你这般数落的?”他低低一笑,兮月兮月,真是爱之甚深呐。怎料元清却是泫然欲泣地瞧着他:“亏得有四哥这么一位兄长,什么苦活累活都替我们兜着,不然弟弟们的终身……”说着还从怀中取出帕子拭泪,“只是平白累了皇兄要娶这么个不知根不知底的,搭了一生幸福,真叫弟弟心疼得紧。”
这戏演得,真叫一个假。不过,阿祉既有这般闲情,他陪着玩上一把两把的也未尝不可。遂笑道:“有事兄弟服其劳,阿祉既这般心疼四哥,不若便替了四哥娶了这兮月公主,实是大大的功德,也全了你兄友弟恭的美名。”
啪嗒。宁王元清惊得将手中的筷箸掉落,眼中朦胧:“四哥说的这是什么话,阿祉一心疼惜四哥若当真娶了这庸常的嫂嫂,怎配得上、怎配得上……”他呜咽一声,像受了委屈的小兽,“常言道:兄弟妻不可戏。皇兄若是不喜,还可再纳妃妾。再者,前头还有个五哥呢,待五哥娶了五嫂,阿敏也有了心尖尖上的人,这才该轮到我呀。”
阿敏?想起这个最为亲近的弟弟,皇帝眼中不免氤氲着柔情,勾起嘴角,漾开一抹笑意:“那怎的行,如此这般阿祉你岂不是要熬白了头?不如来年同阿敏一道成了婚罢。这样,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呵呵。”
额,阿敏,为了兄弟的幸福,你就多多担待些罢。不不过是迟个几年罢了,想来以你的眼光也没这么快能够撞上罢?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