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苍叶之魂

1、第 1 章

　　1．
　　第一夜。
　　他见到那个人，青年模样，银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看到他的时候睁大了红色眼睛，表情很不可思议的样子：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本大爷的梦里？
　　是你出现在我的梦里吧。他这样回答。
　　怎么可能，本大爷像小鸟一样帅气，一定是你跑到本大爷的梦里了。对方的发言完全称不上有逻辑性，不过龇起牙笑着的时候露出一深一浅的酒窝，意外地很有魅力，嘿，你就老实招了吧，是不是太过仰慕本大爷的英姿了？
　　……你说是就是吧。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对方。
　　桀桀桀桀……本大爷就知道！本大爷可是帅气的像小鸟一样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大爷！
　　……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嗯？青年扬高了眉毛，本大爷的名字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气的名字！快点为本大爷的帅气鼓掌赞叹吧！
　　是吗，果然……他轻声地叹气，接着在对方不解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重新绷直了嘴唇，语气很平淡，确实是很……很帅气的名字。
　　不擅长奉迎别人的人话语有稍微滞涩，不过对方并没有注意到：桀桀桀，本大爷就知道本大爷是最帅的！
　　——另外，我的哥哥也叫这个名字呢。
　　啥？青年眨眨眼，歪着头的时候没法给人任何如其自称的帅气感觉，反而只能予以「天真」的形容，这么一说……你到底是谁啊？
　　……
　　金发蓝眸的人看着对面的青年，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才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的名字是——路德维希。

　　2．
　　第二夜。
　　他再一次看见那个人，头发还是乱草一蓬，被主人不时地抓一抓之后就会变得更糟糕，但光泽很漂亮，明显只是因为对方的不擅打理才会变成这副悲惨德行。
　　红色的眼睛看到他时，流露出全无掩饰的诧异：怎么又是你？你该不会是爱上本大爷了吧？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很平静地耸耸肩。
　　啧……喂！这个就叫那个什么……那个……「缘分」对吧！对方明显不是擅长遣词用句的人，抓耳挠腮了好一阵才勉强找出想用的词汇，东边的那个小子说的，在他家有句话拿来形容这种情况，那啥……「有缘千里来相会」？
　　我相信，对方的本意一定不是形容现在这样。他无奈地摇摇头，在对方挑起银色的眉毛前转移了话题，你在这里干什么？
　　干什么……本大爷怎么知道啊？这不是本大爷的梦吗？对方很自然地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是吗。
　　对方不置可否地摊摊手：就是这样。不过很奇怪啊……本大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了哪，搞不清楚是什么。咬着指甲，青年把眉头皱起来，一副有点苦恼的感觉，好像是很重要的……比本大爷的日记和肥啾还重要的东西。
　　……是吗。
　　嘿，这么一说本大爷想起来一件事，昨天忘了说了。
　　对方突然敲了一下手心，让他发出好奇的询问：什么？
　　青年看着他，在唇边勾出了一个很大的笑意。
　　本大爷也有个弟弟，差不多就跟你一个年纪吧。

　　3．
　　第三夜。
　　又遇到那个人，双方已经见怪不怪了。
　　又是你啊，果然还是本大爷太帅了，你才会老是跑到本大爷梦里来吧。对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嘿，路德小子，反正在梦里也没什么事做，闲着都是闲着，本大爷来跟你讲讲阿西的事吧？
　　阿西？他顺从地走过去坐下。
　　是啊，就是昨天说的，本大爷的弟弟。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顺应着对方的话头接下去。
　　帅气的本大爷，弟弟当然也是帅气的像小鸟一样啦！对方又「桀桀桀」地笑起来，看来这种奇怪的笑声是这人的特点之一，阿西是世界上最棒的弟弟！
　　……是……是吗。他有些汗颜，实在无法想象「像小鸟」是怎样的人适合的形容。
　　废话，本大爷带出来的小孩怎么可能不好呢！对方的表情很自豪，比那个眉毛混蛋啊番茄笨蛋啊要好不知道多少倍，那几个白痴养的小孩又笨又不听话，哪有我家阿西好……
　　接下来是无限冗长的叨叨赞美，偏偏又充满了「小鸟一样」之类的谜样形容，听得他一头雾水却不好打断，只能安静地听对方高谈阔论。
　　……阿西又会做饭，又会做家务，打仗也很能干……
　　……「打仗」？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连忙插进自己的疑问。
　　是啊，打仗，阿西可强了，一个人可以打倒几十……不对，几百个人呢！对方龇出标志性的虎牙，笑得有点「为人兄长的感觉」——那种会无条件赞美自己弟弟的傻笑，跟他的哥哥一样——跟小意那孩子完全不一样，不过……
　　对方的语言突然中断了。
　　不过？
　　他转过头去看青年，对方反常地安静下来，表情有点阴晴不定，半天才用缓慢的声音继续了发言。
　　没什么。嘿小子，时间差不多了吧，真的像那个东方小子说的一样是「有缘」的话，我们明天再见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的身影在视野里逐渐模糊。
　　他醒了。

　　4．
　　第四夜。
　　不出意料的，他又见到了那个人，如他入睡前所期望的那样。
　　这次对方一见到他就很热情地招呼：嘿路德小子！过来这边！今天本大爷给你讲讲我跟阿西的过去吧。
　　好。他走过去，还是在对方旁边坐下，心里莫名地充满了期待。
　　本大爷都快忘记那是哪一年了呐……对方的开头是这样的，总之就是有一天本大爷家的阿西就出生了，那时候还是小小的软软的，超~可爱的呐。上司就抱着那个孩子给本大爷，说「这就是你的弟弟了」，不瞒你说，那个时候本大爷真的超开心的，毕竟是本大爷第一次当哥哥嘛。
　　……上司？他忍不住打断了对方的话，不管怎么解释对方说的内容听起来都很奇怪，难道这家伙的父母是他的上司？还是……
　　上司就是上司啊，怎么了吗。对方一点都没有说了让人无法理解的内容的自觉，眼睛里的表情比他还疑惑。
　　……没有，你继续。
　　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他吞下了追根究底的欲望。
　　虽然疑惑仍然不断膨胀。
　　阿西小时候可乖了，教他什么都学得很快，练习也很刻苦，还会对本大爷说「哥哥等我长大了就保护你」，真是可爱死了……很自然地把话题延续下去的人捧住了脸，像怀春少女一样开了满头的小花，让他有点汗颜，却不好意思再一次打断。但是本大爷是哥哥，当然要保护弟弟啦——所以打【】败弗朗西斯那个笨蛋之后本大爷就告诉阿西，本大爷从此之后都是德【】意【】志的骑士，手中的剑只为了保护他而挥。
　　说到这句话时青年的表情有点不像外表的赧然，接着便为了掩饰情绪一样耸耸肩：嘿，这么说出来还蛮不好意思的，不过毕竟阿西是本大爷的弟弟嘛，保护他也是理所应当的——别看他后来很强，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呢，强大的人那么多，必须要本大爷才能保护他啊。
　　……
　　他感觉自己的疑惑更多了，却一下子组织不好语言，只能看着对方露出那种像在怀念什么一样的神色，心里某处蓦然有种被扯痛的感觉。
　　嘿，一不小心就讲了这么多啊，时间也快到了。
　　对方笑起来，恢复了之前不羁的神情：那么明天见，路德小子。

　　5.
　　第五夜。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晚和那个人的见面，以及对对方和对方那个弟弟——「阿西」的故事的期待，虽然里面其实夹着很多他听不懂的内容。
　　当然也有可能那只是对方的逻辑和常人不太一样，毕竟一个会用小鸟来形容帅气的人，思维方式能正常到哪里去呢？——这一点真是跟他的哥哥该死的相像……
　　唷，路德小子。还是一贯的招呼，这次青年的表情却和前几天有点不同，好像在沉思什么，蓦然给人种一下子成熟起来的感觉，这边坐。
　　后来呢，对方一下子就切入了话题，延续了昨晚的故事，阿西不知怎的就开始说，想要征服世界了呢。不对，应该是本大爷的问题吧，是本大爷这么想的，所以阿西也就这么想了。
　　又是让人一头雾水的展开，他没有搭腔，静静地听着。
　　总之就是上司啊家里的人啊都开始了，后来的上司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想要把全部都握在手心，本大爷和阿西都听他的。我们打了很多仗……很多，很多仗。小意那个孩子加入我们了，小少爷和男人婆也加入我们了，还有东方那小子的弟弟，一看他就是个有很多想法的人，虽然像个闷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但眼睛里的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阿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他很强，本大爷虽然嘴上说着要保护他……很多时候倒是被他保护了。家务啊工作啊都是他在做，还有——
　　红色的眸子里笼上一层阴翳。
　　——本大爷本来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他的手上沾上血【】腥的。罪【】人本大爷一个人当就够了……结果他还是上了战【】场。
　　本大爷是个笨蛋。抓着凌乱的银色短发，青年反常地叹了口气，是本大爷以为能够自己一个人来，结果还是把阿西卷进来了，阿西确实是流着本大爷的血——我们的血液天生是为战【】争而流。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呢。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提问。
　　他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这种异样感随着对方话题的推进进一步加深着，他却不知道来源于何处——是对方逻辑错误和矛盾频出的语言吗？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烦躁些什么，但确实有种无法抑制的焦躁感。
　　然后？——然后我们输了。
　　青年闭上了眼睛，肩膀塌下来，声音也沉闷得不像他之前给人的印象。
　　输了，输得很惨。上司自【】杀了，家里被炸得一塌糊涂，本大爷本来以为光靠眉毛混蛋和弗朗西斯那笨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结果伊万那小子居然那么强，还有眉毛混蛋的弟弟……总之最后我们输了，赔了很多钱，伊万那小子还叫本大爷叫他家去打工……他以为本大爷是谁！
　　突然爆出来的怒吼让他吓了一跳，去看对方时青年已经重新睁开了红色的眼睛，他几天来第一次近距离注意过那对眼眸，非常纯正的鸡血红，像血一样给人印象深刻，却不是凝固的血那种压抑的感觉，而是富有生机地流动着神采。
　　虽然是这样……对方突然笑起来，唇边重新挂上嚣张的笑意，本大爷的弟弟还是最强大的！阿西很快就把他家里搞好了，比我这边强多啦！伊万那混小子家冷得要死，搞得我家的人也乱七八糟的，都是他的错！
　　家里实在太乱啦……大家都想重新住在一起，而不是被那堵操【】蛋的墙隔开，但是我们都没法子，那些想翻墙的人还得本大爷自己去收拾，都是本大爷的家人啊……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青年的口吻又恢复了那种有点闷闷的腔调，听得他心里也跟着堵了起来。
　　本来以为这种该死的日子还要过很久的——结果伊万那小子居然感冒了！还是重感冒！说实话本大爷一直不喜欢那小子，老是笑得别人毛毛的，但是……他一感冒，他家里的那几个家伙就跟着往外跑，虽然要本大爷说都是那小子的错，谁叫他对他的家人都那么粗暴，但不管怎样还是让人看不过眼……反正最后拜他感冒的福，本大爷也可以回阿西那边了，不过听说后来那家伙就……
　　这一回，对方又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试探性地发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完了，没有后来了。也差不多到点了吧，路德小子，你该回去了。青年的口吻一反常态地冷淡，冷得根本不像那个前些天还会发出「桀桀桀桀」的大笑的人。
　　怎么可能完了？不知是哪来的冲动，他猛地站起来，怎么会完了？怎么可能就这样？
　　本大爷说完了就是完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对方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也蹦起来，两个莫名冲动的人就这样对瞪着，直到其中一方移开了视线：到时间了。
　　等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视野已经模糊了——取代对方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是房间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闭上了眼睛，良久，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

　　6.
　　第六夜。
　　对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本大爷一直忘记了一件事。
　　本大爷的弟弟是阿西，但是阿西的名字呢？一直以来叫阿西「阿西」的人只有本大爷一个，其他人叫他什么？他的本名是什么？为什么本大爷想不起来了……
　　——我也来讲讲我的哥哥吧。
　　他打断了对方的话，自顾自说起来。
　　我有个哥哥，每天只会说「本大爷好帅」「本大爷太帅了」「本大爷像小鸟一样帅」之类的话，说实话真是一无是处，虽然说是书店的老板实际上做事的只有我一个人，每天他只要写诗就够了，菜是我买饭是我做地是我扫连他养的鸟都是我喂，出了招惹麻烦以外他什么都不会，写的诗也赚不到钱。我们父母早就死了，只留给我们那家书店，哥哥又什么都不会做，只有我来打理书店才能养活我们两个，说真的有时候会很烦，尤其是他居然和费里希安诺那个笨蛋一样废柴连一点小事都要喊我去做，还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弟弟」，有时我真的觉得我是他的保姆还差不多。
　　一口气爆发出了在心里沉寂已久的抱怨，他看着面前有点目瞪口呆的青年，突然微微勾出了笑意。
　　虽然这么说……虽然这么说。
　　哥哥很烦人，哥哥很笨，哥哥真是蠢死了。但他是我的哥哥。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很烦他，甚至很讨厌他，但是——他是我唯一的哥哥。
　　他出了车【】祸。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躺在床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身上都是管子，我才发现原来哥哥其实很瘦很矮，看起来比我小多了。他们说哥哥是救一个小孩才被车撞的，明明原来我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他说，他最鄙视那些见义勇为的人了，那些人都是笨蛋。——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他一直不醒，医生说可能再也不会醒了。所以说人果然是到失去以后才会知道拥有的好吧，就像王耀说的一样，我到那个时候才想起来很多我一直不记得的事，哥哥一直是最保护我的人，小时候有人说了我的坏话就会去打他，总是把喜欢吃的东西都留给我一份，连长大了都是一样，写诗的时候写博客的时候都会说「本大爷的弟弟的怎样怎样」，像傻瓜一样……
　　喉咙里有点哽哽的感觉，被他强行压下去，言语的洪流违背了一贯沉稳的形象不断涌出来。
　　他麻烦得要死，他一定是世界上最麻烦的哥哥了，连被车撞都要搞个这么麻烦的情况出来——但是比起失去这个麻烦，我更宁愿他永远都在烦我……我……我最喜欢哥哥了……就算他是个笨蛋，我也最喜欢我的哥哥了……
　　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眼角的液体终于汹涌而下。
　　就算你这么讨厌。世界上我唯一爱的人还是你。
　　亲爱的哥哥。
　　……本大爷，想起来了呐。
　　他抬起头来时，对方的身影在模糊了他眼睛的水雾里摇摆不定，连声音都显得有些遥远。
　　本大爷的弟弟，本大爷最爱的阿西——怎么可能忘了呢，早该想起来的。
　　银发红眸的青年勾起了一边的嘴角，眼神柔和起来。
　　真巧，他和你一样——都叫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

　　7
　　第七夜。
　　他睡下之前，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半小时后，气喘嘘嘘地冲到医院的人看到了他一周以来心心念念祈祷的奇迹——他的哥哥，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从病床上坐起来，挂着虚弱但保持一贯不羁的笑容给他打了个招呼：「唷，阿西，本大爷回来了。」
　　他抱着对方，喜极而泣。

　　在遥远的另一个地方，有人在墓碑前放下了一捧百合，轻轻抚去那个名字上的浮灰。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普【】鲁【】士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