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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西风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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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烈,欢颜恶。
城楼之上。
清隽的,似乎与这西北的荒蛮气息完全不符的白衣公子长身而立。
大西北的骄阳烈风下,清隽淡薄的容颜因这风霜的割厉,而似乎有一种称之为坚毅的情感油然而生。
冷绝,艳绝。
城下。
千军万马。 曲聆水曾经问过魅上绯:“造成如今的局面,将军是否觉得曲某错了?”
在当时,北越援军已到。翻了一番的人数更是可观。而湘军则由原先的上风落为了下风。
闻言,绯衣武将心下一颤,却依然不动声色的将剑鞘在掌中握紧:“能战到今日,魅上已经很满足了。”
本来,陷入长汀苦战,迟早便是一死。即使不是这样,死守禾阳也逃不离这样的下场。
我们本就该已战死沙场。能战到现在,时至今日,魅上已死而无憾。
“······”曲聆水但看着他,却不言不语。
“魅上绯不会后悔,因为我是个军人。”绯衣武将忽半跪下来,如墨黑瞳里毅然决然的望进那双冷瞳里:
“魅上绯誓死,亦会护你周全!”
“…”
多年以后,魅上绯还能记得当时那人的表情。
静楚,幽柔,淡薄,坚毅。
矛盾混合。
*
第五日,长汀终于传回消息。
贪狼从长汀带回岳怀古口讯,表示已和长汀方的湘朝驻军成功会合。
而与此同时,几个平时最能闹腾的汉子也几乎要忍不住就此开了城门,去好好杀他一场。
就在片刻之前,香神才来过,一脸无奈的表示就在下午,才刚刚平息了一场恶性斗殴。
“公子说要等,何时才是时机?”
他望着女子美丽的双瞳,点了点头又忽的摇了摇头。
塞北大漠方才有的冷厉腥然的风,却又极干燥,呛喉入肺,直刺激的人巴不得将肺咳个一干二净。
连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透着血腥的意味。
他细瘦的指在白瓷杯壁上猛然攥紧!
他的伤!
攻陷六安一役负的伤,本来以为快好了。谁知因这几日天气骤变,忽的恶化起来。
眉宇不可察觉的一蹙,然而,面容却又是极平淡的:“将军?”
正推门而入的绯衣武将习惯性放轻步子,随即对方才的斗殴事件进行解释:“军中最近有人在散布谣言。是关于朝廷是否打算弃卒。…已经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闻言,他心一沉。
不等说话,魅上绯却忽将话题生硬一转:“昨夜霜降,冷了许多。你…不要紧吧?”
他本来就是听到一阵强烈的咳嗽才决定过来看看的,果然见他面色苍白。
曲聆水微微一愣:我?…无妨。
“恩。”像是做贼心虚一般,魅上绯低眉状似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顺手取过桌上的酒大饮一口。
酒液入喉,灼辣得喉部立时升起一种刺激感。辛辣之余,人亦暖和了不少。
眼一抬,年轻的武将伸过剑鞘抵着墙上的大幅地图道。“现下北越恐要围城,岳老将军又在长汀无法脱身。我又得不到支援,若是再不能突围出去,我们便只有困死在六安城里。”
绝丽的容颜因为些许无意沾上的血污与多日的劳累,而显得倦怠不堪。唯有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瞳眸仍散发着坚硬的质地。
铁血,而冰冷。
“恩。”白衣公子侧头微忖,温润瞳眸淡望着置于桌上的地图,指节在桌上一下接一下的敲击。
乱了的额发,清浅散落在颊边。温润眉眼下隐见淡淡的青色。已经几夜未眠,白衣公子冷玉面容上分明难以掩饰的倦意。
绯衣武将冷硬的表情难得动容。
帐帘沉厚,却仍抵不住西风微透。
清隽单薄的白衣公子即便是围着银白狐裘,却仍似忍受不了这塞外天寒,水色唇瓣冻得些微青紫。
魅上绯忽蹙眉:“你要不先休息会儿?”
“不必了。”曲聆水淡淡摇头,眼波流转处尽是掩不住的倦意。“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马?”
魅上绯心下略略计算:“加上所有人,连你我在内。不到两万。”
“不到两万。。。”白衣公子食指不自觉的摩挲杯壁,侧了眉眼若有所思。
绯衣武将静静的看着,忽然说了声:“别动。”
未等曲聆水作何反应,武将却已径自过去。用指去理他白衣上凝结的血痂,却发现那血迹下面的一点**竟然是新鲜湿润的。
“这是…”他抬头看着对方,皱眉:“你前些时日受伤了?”
白衣公子不动声色的移开:“小伤,并无大碍。”
他闻言皱眉。
怎么说呢?
那就像是一种拒绝被窥探的姿态。
那么久之前的伤到现在还在渗血,能是小伤么!
忽然的沉默,曲聆水惑而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魅上绯淡淡摇头,不动声色地收了手。顺口道:“我怕城中有妇孺会影响士气,且他们在这里也很不安全。倒是北越人打来我们也顾不了,他们要怎么安置?”
语气凝重,却又似一时想起才说的。绯衣武将握着剑鞘的指藏在身后摩挲。
他总觉得,这样的颜色并不适合这个白衣缱绻的少年人。
即使这人曾亲手用血,来助昔日友人登顶帝位。彼时的少年人有如凤凰涅槃,浴血重生般叫人惊诧的美丽。可自那时起,魅上绯竟从心底生出异样恐慌。
沅水畔那白衣缱绻,绯红的荚竹桃瓣落了少年一身。像__
血。
七重纱衣,若血溅了白纱。
魅上绯顿时只觉心脏狠狠停跳了一拍,身后右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将军?”曲聆水望着年轻武将略微苍郁的面色:“累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魅上绯略带歉意的摇了摇头:“不,只是突然想到点事情。”
“那便好。”曲聆水又道:“至于城中妇孺,廉贞心思缜密周到,就由他负责将人安置在周围村落。”
“好。……”
然后白衣人静静垂下去的睫羽再度专注于版图,而绯衣武将则拭他的青城。
沉默,许是二人已习惯的相处模式吧。
魅上绯有些无奈,却忽然__
“将军,这里。”
静寞的人忽然道,魅上绯一时回不过神来,只呆愣着看那修、长有力的指,忽然移到地图六安城的后方。
“笃、笃。”
指节敲击桌面,白衣公子抬眼时复清浅一笑。
若春水梨花。
那是__
!!!!!
年轻武将顿悟,玄黑的眼瞳惊讶般对上那双温润瞳眸。后者回之淡静。
那若画眉目里,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呀。
笃定与坚毅,纷纷融入其中。竟是__
如斯美丽。
“我们,都是大湘的子民。”
连话语都蕴含了月之清魄,却极煽动人心的振奋,鼓噪着征战杀伐之气。
“在那里__”
他素白的指抬起,指向了东北方。光辉镀落指尖,晕上夺目光彩:“有我们的妻子、亲人、朋友。即使素不相识,亦是我们的同胞手足。”
所有人的目光接随之望去,一向尝遍鲜血滋味,自认‘杀人不过头点地’的铁血汉子们,竟露出了难得的柔情来。
望着的方向,仿佛果真有一副极美的光景一般。亲朋,高堂,妻儿。儿孙绕膝,高堂在座,共享天伦之乐。那么,像我们这般的__
杀人嗜血者,也会有这般美好的光景么?
如若真能得愿。这又该是,何等光景啊。
望向天边的瞳眸,迷茫,痴迷。却不容否认的!那其中亦含有对生的渴望,那如此强烈的憧憬!!!
连那冷艳寡言的绯衣将军,亦不禁有些动容呀。
刀口上舔血的铮铮汉子,心里却也是柔情百转。隐匿在粗犷表象下的细腻心思,不该被人遗忘。
而今,真正看到这喷张血脉纵横覆盖下的希望的人,究竟是谁?
“我们,必然不能看那儿流血成河。必然不容许北越人掠夺我们的财富,欺凌我们的妻儿!我们的妻子、父母…他们必然在故土等待着我们回去。可如今,我们若是败了__他们等到的,将会是北越人的铁蹄践踏。届时必将烧杀抢掠,哀鸿遍野!”
“试问,我堂堂大湘男儿岂能如此窝囊?!若此,怎配是我大湘子民?!”
说到后来,清隽公子面色愈发坚毅,温润双瞳中的倔强仿若与天地争辉!
那样奇绝的美丽震慑了所有人。清隽如斯,隽永无瑕。
我们,为神圣而浴血!
“我曲聆水在此立誓,军中,无论军职大小__”
“凡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通敌卖国者,军法处置!······恶意中伤动摇军心者,军法处置!”
“我曲聆水__必定与你们战到最后!”
无人敢于质疑,所有人皆是面露凝峻。听那白衣公子仿若起誓一般,清冷却温情坚毅。
最后,白衣公子面色渐渐缓和。若画眉目望向彼方,朦胧间仿若夹带了奇异的色彩:
[他们,必然都在那儿。]
[等着我们凯旋而归。]
最后一句,静寞恬然。然而却让这些浴血生杀的汉子们,不禁一时静默无声。
他们望向家乡的温柔目光,忽然抛却了迷茫,坚毅如磐石!
不错!
为了亲人!为了,那片誓死染血也不能容许玷污的故乡圣土。
我们在此__
拼死一战!!!
西北的风霜,仿佛刻刀一般刮在颊上。却冻不了此时帅帐前铮铮男儿的一腔热血!
年轻绝丽的将军,以青城指天:“誓死捍卫大湘!”
惊霜宝剑飒飒而寒,那凛冽的生杀之气,不禁让人为之一震!
众将纷纷不由随之高呼:
“誓死卫我大湘!!!”
一时间,山呼海啸,气势如虹!仿佛将一腔豪情尽情挥洒,直达上九霄!!!
*
越军营。
正在闭目小憩的男人被这一阵山呼海啸惊扰。
甩手扔了文卷,菲薄到苛刻的唇,擒起冷酷的笑意。
如鹰利眼忽锐利一扫:
该是,偿债的时候到了罢?
那么,曲聆水__
你的命,可备好了?
*代表时间回归的分隔*
嘉元三年十二月,湘越两军战于六安。越军秣兵砺马已候多时,此战身系城中安危。如若城破,此后北越长驱直入将愈难抵挡。
湘军可谓,毕其功,于一役。
世人永远记得的,是那一战的惨烈、与堪称奇迹的战果。
被铁蒺藜削断的马蹄,混乱中被踩踏的人,利器破开的血肉。
城中不足千余人为饵,拼死抵抗。到后来,几乎是在以血肉之躯顽抗硬撑。
直到后来,从越军后方包抄过来的湘军自己长汀驻军,战况才有所回缓。
这本就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杀煞之气几乎蔽日。
而曲聆水记得的,是那时忽从远处传来声嘹亮号角。随着马蹄声,穿破这烟尘滚滚。引身折腰,拥他入怀。
谁为谁拂开眼前染血的发?谁的泪沾湿了谁的脸颊?
血冷容颜,心还是温的。倔强惯了的人,忽然于那冷峭的容颜里觅得一丝凄楚。
是谁说了要放手,却依然痴执妄念,倾尽缠绵?
不知何时移动了身形赶至这里的绯衣武将,一边持剑砍杀,表情冷凝:“这里有我!带他回城治伤,我为你们掩护!”
这种时候绝不容客气,凤陵王拥紧怀中无力的身体,调转马头朝六安城中方向。
不断出现的北越士兵阻去了去路。利刃剥离骨血,发出钝器与血肉切进的闷响。直至锋利的刃身都已卷了,却仿佛怎么也杀不光!
怀中的珍宝,沉甸甸的压在了心口。
厮杀依旧盛美。
“凤流殇,你出尔反尔!”男人顾不得唇角溢出的血,捂着胸口箭伤厉声道。
“那又如何?本王的人,还不许本王收回了?”他凤眼微狭,身后是决字营十万兵马。
本王以为把他看住了便好,把兵马借你也便是随你折腾。可是__
忽而眼一睁,“本王便是后悔,给了你伤他的机会!”
“哈哈哈…!!!”男人仰头大笑,极尽讽意。忽然道:“凤流殇,你爱他?你竟然爱他!”
“他娘的,你胡说什么?!老子撕了你的嘴!”毕竟是些血性汉子,闻言即可予以反击。
应和。
“是又如何!”
凭空响起那道声音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那红袍的王侯,衣袍猎猎绢狂。
如此温柔,怜惜的。
他毫无避讳的,昭示天下__
本王此生,独心倾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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