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魂御》冷香蝶

1、楔

　　龙曦六年，十一月。阴沉的天气，冷风阵阵袭人。
　　雕金砌玉的皇宫，在一个人时总让我觉得生气稀薄。
　　磐毓登上皇位那天的血腥尚未散去，我仿佛还能依稀听到那些人濒死前的呻吟。夕阳西落，我轻手抚过手中真气凝结的狩魂御。微凉的剑身如气如冰，在夕阳的余晖下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光华。
　　记得，父亲曾问我，“瑶儿，走了这么多路，你是否回头看过你脚下堆积的尸首？”
　　我摇了摇头。不是没有看过，而是早已无法胜数。就像我早已忘了体内带着狩魂御的自己，究竟是自己，还是狩魂御。

　　早朝。
　　站在御阶下，我不经意的瞥了丞相长孙濂一眼。紫金冠下的一头白发，同他的深紫色袍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长孙濂，前朝老臣，磐毓的仲父，今朝的丞相，他现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也是磐毓目前最大的敌人。
　　这个一脸虬髯的老头竟在这一刻刚好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刚好同我的视线对上。我想那时我的目光一定十分冷漠，所以在我瞪了他一眼后，他即刻别过了脸去，脸上表情也有些悻然之色。
　　再看武将列行中的父亲，他的脸色不好，有些苍白。

　　清晨，父亲的赤磷刀和一封血书由守卫面呈到我面前，我的脑中顿时一振轰鸣——

　　“槿姑娘！槿姑娘！请勿擅闯……”
　　不顾众宫人的劝阻，我疾步脱离，推门直入皇宫禁地。尚未抬头看他，双膝已跪倒了下来。

　　“请放过我父亲和大哥！”
　　这是我从他步入皇宫以来第一次求他，且是如此的狼狈不堪，全失了我平日的尊严。
　　看着我满脸的不安，突然出现在他的御书房中，匍匐在地。他不由得皱紧了眉。放下手中的御笔，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此刻的心情。

　　“右武侯将军涉嫌谋逆大罪，难道你认为朕可能容他？”他的声音深沉带着威严，全没有了往日的柔情。
　　“父亲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我坚持着要他相信，可是我知道自己的话就连自己也骗不了，事实摆在眼前，我只是坚持着，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他起身缓步走下御阶，将我扶起。
　　他的话语复又变得柔和，在我耳边悠悠荡开，但却不是我所希望的话语。
　　“右武侯将军槿岳是昔日溱王旧部，同外族暗中勾结蓄意谋反，此事如今已证据确凿，谋逆之罪株连九族，而朕唯一能做的只是保住你，碧瑶，你如此聪颖难道还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么？”
　　磐毓的话徒然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心底一个激灵。
　　如今，我们是君臣……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若非皇上的有意袒护，我现下又怎能如斯安然的出现在此？”我冷冷的话语。
　　磐毓叹了口气。
　　“回昭华宫罢，朕陪你一同回去……”
　　我渐渐平静下来，他的话可以让我瞬间恢复理智。有些事注定要发生的当你我都无力改变时，便必须学会面对，“我想再见父亲最后一面，请皇上成全……”
　　他微微一振，片刻，才点了点头。

　　我随他走出殿外，冬日的阳光直射在白玉雕龙的地面上，耀眼得可怕。第一次，我开始觉得这个地方竟是那么可怕，犹如一个白色的幽冥，到处弥漫着死亡边缘的色彩。
　　“溱王蘅是你同胞的兄弟，却也是你亲手杀了他，难道连骨肉亲情你也可以舍弃了么？”
　　“……是他自己的选择，并非我不念亲情，而是如今已由不得我们……”
　　他的话我淡笑以应。权利是可以改变许多东西的，人和事，甚至回忆。
　　“我自很小时便离开了父母亲，在天山的十年里我甚至不能清楚地忆起他们的样貌，可是有些感情，我仍无法放下，也不可能放下……师父曾说过我应该学会遗忘，但我始终无法做到……二师兄呢？你做到了么？”
　　他默然。如今的他听到我口中的“二师兄”三字，经常会变得寡言而沉默。
　　“……替我为蘅招魂。”
　　步履间，他恍然道出一句。
　　“人已不再，招回魂来又有何意？倒不如安魂超度……”我道。
　　“碧瑶……”他突然定住了脚步唤了我的名，目光却仍是望向不可触及的前方。
　　我亦随他停了下来，立在他身后。
　　“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是么……？”
　　他的话语中带着苍凉，甚至带了无尽的寂寞。
　　我很想说出另一个回答，可是除了这个辉煌的人间天堂，我有还能去哪里呢？这个世间，仿佛再没有可以容下我的地方了。
　　在昭阳宫的夕影下，满目的凝碧芳华，只是一切已经不再，蘅不在了，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二师兄也已不在了……而我所等的人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