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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 Frist [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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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安静,就是最庞大的声响。填充满每一个细小的角落,占据了全部的听觉,容不得一丝杂质参与其中。
霸道的。
美好的。
花香,阳光,生长中的树,暖……这些长在安静里的枝叶,以慵懒散漫的姿态疯狂地向外延伸。无声地存活,静静地滋长。慢慢地扩充到足以占据这个星球的二分之一的数量,巨人般地耸立着。
强大又脆弱。
[ 2 ]
暖风吹开了薄薄的浅色窗帘,使得阳光有机可乘地钻进室内,不动声色地洒在窗边的床上。
即使是闭合的双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激到。木子皱皱眉,把头扭向另一边,朦朦胧胧看见书桌上的闹钟正好显示着九点。
时针和分针构成的九十度角,被秒针一小步一小步地改变着。
木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光线来源,直到眼睛微微发疼她才决定从床上起来。
走出房间之后发现屋子静得出奇,在轻轻叫了一声“呐”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才确定自己是独自一人的。
“又出去了么?”
蝉鸣声盖过了一切的动静成为主旋律。夏蝉体态渺小,难以察觉它们到底是藏在哪棵树的哪个分枝里的哪个具体位置,但是声音无疑是巨大的存在,持续不断低沉的鸣响融进了初始的安静里,逐渐演化为另一种别致的静谧。同时也宣告着季节交替完毕,夏天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姓氏的原因,木子从小就对夏天执着地偏爱着。总觉得世界会因为这个季节而变得明亮起来。树木的青葱,阳光的淡黄,足以拼接出专属于它的颜色。光和影的完美配合让天地的亲密度迅速提升,花和树的浅淡交融把浪漫放大到无以复加。
即使没有这么多的美好,也或多或少能把内心的阴暗晒干。
“喵~”
庭院里传来猫的叫声。木子跑过去看,发现果然是邻居家窜过来的猫先生,便很是高兴地抱起它。
“猫先生,你最近怎么都不过来了?”几天不见,木子感觉这懒散的家伙貌似又胖了不少,可以推测出它在主人家的伙食有多么丰盛。
猫先生显然也对木子并不陌生,撒娇似的在她怀里蹭了蹭,这是求吃时候的一贯动作。
木子正寻思着该给它些什么食物,就听见自家庭院围墙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罗宾——”
干净爽朗的男生的声音。
“罗宾————”
木子弯着手掌举到嘴边,冲着围墙外喊:“它在我这里!”然后放下猫先生,穿过客厅把家门打开。
漏进屋里的暖热把原本清冷的玄关瞬时照亮,随着铁门的敞开形成了明和暗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男生小跑着过来,额前的头发微微扬起,白色的T恤更显出他的清秀。
“我就知道它跑来你这里了。”
“比起你这个主人,猫先生肯定更喜欢我。”木子让对方进来后再把铁门关上。地板上的两块鲜明对比逐渐同化,像是灰暗侵蚀了光明,最后的一丝光线也在“啪”的关门声中殆尽。
男生自觉地在玄关处的鞋柜里取出拖鞋并弯着腰换上,再把自己的鞋子放在一边的地毯上,一连串的动作都是不需要主人提醒或者引导的,是熟悉到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的行为。随后才朝屋里喊了声:“打扰了。”
木子笑了笑,“假斯文,家里就我一个。”
“是么?我今天也是一个人在家诶,刚好我们可以做个伴哈。”男生挂上开朗的笑容。
女生并没有为此而感到高兴,因为一个人的安静才是她向来所追求的。身为邻居且同校同学的男生却总是出没在身旁,还爱时不时闹腾一下,经常逼得木子抓狂。
“有什么好做伴的,你的这张脸我都已经看腻了。”
女生的话果然意料之中地惹到了对方。作为反击,男生在背后一手勒住木子的脖子,一手拨乱女生刚梳理好的长发。
“不道歉我不停手哈。”嚣张得意的口吻。
这样的把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演了。小时候木子还是能够从对方手上挣脱开来,但是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两人的高度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拉越大。以20cm遥遥领先的男生欺负人起来毫不费力。
“林井柳!你神经病!”木子被自己的凌乱的长发模糊了视线,喉咙处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压迫,感觉难受得像是被鱼骨头狠狠地卡住一样。目标就在自己背后,处于各种混乱状态的女生老是挥空拳,气得她用手肘重重地戳向身后的混蛋。
两人的动静惊动了正窝在庭院里晒太阳的猫先生,引得它也“喵”了几声过来凑凑热闹。
“哦?”井柳看见猫先生便停下了动作,“原来罗宾你在这儿啊。”放开木子,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过去抱起它。
被放开后的女生大大吸了几口气,咽了咽口水润润喉。每次被井柳按着打的时候木子一点都不会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蓄意杀人罪锒铛入狱的!”
井柳转过头来想说些什么反驳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指着木子大笑起来,“啊哈哈哈——”缓了缓说:“你就像个女神——经病——”
女生顾不上自己新潮的发型,先是用力地给了对方一巴掌。
关于打架这件事,木子几乎没有赢过。只是女生小时候是个特别眼浅的人,每次都欺负都哭得跟什么似的,所以长辈们都会偏帮着她,逼着井柳道歉。而小男生每次都憋着一肚子气地吐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心里继续默默咒骂着对方。
久而久之,木子越来越喜欢井柳的家人。在两人小的时候,林家除了住着井柳的父母之外,还有他的爷爷奶奶。没有见过自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木子特别喜欢粘着井柳家的两位老人。她管井柳的爷爷叫爷爷,管井柳的奶奶叫奶奶,曾经一度被不相熟的人误会为林家的小女儿。
在木子的印象中,她曾经非常想要成为林爸爸的女儿。因为自己的父亲在和妈妈的一次大争吵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和妈妈也不是那种很亲密的母女关系,所以特别喜欢井柳的家,内心到了羡慕几乎是嫉妒的地步。
“喂!”井柳在庭院里叫了她一声,“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啊?”
木子回过神来,看见男生正蹲在庭院的地上逗猫先生玩。只是慵懒的罗宾并没有想要搭理的意思,静静地躺在地上晒太阳,眼睛眯睁眯睁的昏昏欲睡。
“是不是在想着新情人啊?”井柳抬起头笑着问她。
“只是想起爷爷奶奶了。”随后又觉得好像被对方亏了,走过去拍了男生的头,“新什么情人啊,神经。”
“还装?我都听说了。”井柳向左边移过去一点,“这次又是哪个没长眼的给你写情书啊?”
木子踢了他屁股一脚,顺势蹲在他旁边,用手挠挠猫先生的肚子,接着就听见一阵撒娇似的猫叫声。“你听谁说的?”
“就你们班那个谁谁。”名字什么的最难记了。
木子撇撇嘴,“没看,扔了。”
井柳马上打着趣儿说:“老爱拒绝别人,小心以后没人要。”
木子偶尔还是会有些个追求者的,其中多半爱用写情书这样的老套招数。当时木子在收到人生中第一封情书的时候,就被井柳抢了过去看,然后被他嘲笑到脸红,气得女生整整一个星期不肯跟他说话。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学长。木子向来就不善处理这些事情,只好每天调整出门时间,尽量避免与对方相遇。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连井柳都看不过眼,最后跑到那个学长的班里大闹了一场,动用了一点点武力解决了问题。
动用武力的后果就是两位肇事者被校主任罚到操场上蹲马步,在下课时段引来了众人的围观。一般男同学就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走过来,而女同学则是喜欢细细讨论哪一个长得更帅或者哪一个比较高。
木子也循例笑话他几句,不过那次井柳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喊说:“还不都是因为你啊!”
经常一起上学,放学时也习惯了一起回去,木子的女生同学爱八卦地问说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而通常给出的回答是:因为是邻居。然后又会被追问难道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吗,这倒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不是因为自己不清楚,而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人信服的答案,最后只好挤出一句“可他老爱打我”作为结束。
因为是邻居。
因为是同校。
因为是同一年出生的。
所以彼此都很熟悉。
所以彼此经常碰面。
所以彼此成为玩伴。从童年到现在。
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解释的。
“想起爷爷奶奶了?”蹲久了腿开始发麻,井柳站起来动了动,“听我爸说他们在乡里里生活的很悠闲的啊。”低着头看着木子,“每天到海边散散步,看看花鸟鱼虫什么的,这样的日子还挺适合的哈。”
木子抬着头看着旁边的男生,高大的身材当掉了不少刺眼的阳光,自己就躲在他的长长的影子里,百分百的安全。
“是吗?我都还没有去过海边诶。”
“哈?你没这么逊吧?你小时候不会叫你爸妈带你去……”话说到末端才意识到踩中了女生的敏感线。
木子没有回应,又低着头逗猫先生。在井柳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样的表情,气氛变得尴尬。
所以说木子就是羡慕井柳,羡慕到快要到嫉妒的地步。很多时候男生并没有故意要炫耀家庭美满这一主题,反而很多时候会在女生面前刻意回避这一类的内容。但是幸福这种东西,总会不自觉地在不幸的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耀武扬威,以胜利者的姿态将失败的人甩在一个看得见却够不到的地方。
木子再次抬头看看站在身旁的井柳,蹲下身的自己与他对比起来就显得更加弱小了。
[ 3 ]
水龙头里先是流出暖暖的水,过了一阵子才恢复到原本的凉。
木子很爱这种水温在指间由温变凉的感觉,看似同样的液体呈现出各种的温度,是在这透明之中的完美隐藏。
把晚餐的餐具都洗干净之后,木子听见开门的声音。进门的人随便把高跟鞋踢到鞋柜前,赤脚走到沙发边重重地趴了下去。
还没走到身边就已经闻到熟悉的香水味和一股刺鼻的酒味,不免得眉头一皱,“你干嘛喝那么多酒啊?”
疲惫到快要睡着的妈妈因为女儿的一句话而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裙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虽然是一脸倦容,但还是笑着望向女儿,“亲爱的,今天很高兴,所以才喝了一点酒嘛。”一贯的撒娇式口吻。
木子心里暗暗想说,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干嘛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啊。“你不是每天都好高兴的么?”你的男朋友不是每天都很会哄你开心的么?总是不挨家的人完全没有一个当妈的样子。
“你什么态度嘛,真是的。”妈妈解开绑得高高的马尾,棕褐色的长卷发垂坠下来,懒散的态度和年轻的面容在女儿眼中看起来就像是个同龄的高中生一样。“算啦,妈妈今天心情好。”把木子拉到身边坐下,想要一脸认真但是却藏不住微笑地宣告:“我快要结婚了!”
并没有得到预期中的祝福和惊喜的反应,相反,木子甩开她的手,十分生气地看着她,“你傻了啊?”
“说什么呢?”僵在脸上的笑容突然转化为错愕,“你上次不是才说过,你不讨厌那个叔叔么?”
“你的男朋友像是走马灯一样换,我哪记得谁是谁啊。”
“你干嘛老是看我不顺眼的样子啊?我可是你妈妈。”被惹怒了。
木子冲她大声喊:“可是我喜欢的是爸爸!”转过身去逃回房间,巨响的关门声之后是一片的寂静。
爸爸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离婚了。在依稀的印象中,爸爸永远都是很和善很包容的,而妈妈则是永远都是很任性很娇气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木子十分憎恨妈妈,怪她赶走了最好的爸爸,怪她在外面胡乱结交男朋友。爸爸是那么爱妈妈,为什么她就是不懂得珍惜?
爸爸能包容妈妈的任性,每次都为她闯下的祸善后,还会很温柔地亲吻妈妈的额头说:“你没事就好了。”爸爸会在妈妈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会牺牲一整晚睡眠时间来照顾她。爸爸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先想到妈妈,总是会说:“如果让小莉也看一下就好了。”就连吵架时最常用到的句子都是“你先冷静点”、“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你一定要这样胡闹么”。
不仅仅是个温柔的丈夫,还是个温柔的父亲。
会在夏天的夜晚把冰凉的西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递给木子。会抱着她坐在庭院里讲夏蝉和萤火虫的故事。会让木子骑在肩上玩耍。
“呐,爸爸,为什么木子要叫木子啊?邻居的那个男孩子说我的名字很奇怪。”
“啊?是吗?”爸爸摸摸木子的额头,“把妈妈的姓氏拆开来就是木子的名字,这样不好吗?以后木子也会像妈妈那样漂亮那样可爱的。”
这样好的男人,木子始终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放弃。她在离婚之后交的男朋友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温柔的爸爸,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 4 ]
“你干嘛了,眼睛怎么这么肿?”
木子取出自行车准备上学的时候正好碰见推着自行车过来的井柳,被对方这么一问,木子几乎又想要哭出来。
“喂,你没事吧?”察觉到对方的异常。
“有事,是喜事啊。”木子淡淡地说。
井柳用他一贯的玩笑口吻问说:“喜极而泣呀?什么喜事啊?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哈。”
忍不了了,对于木子来讲,眼泪和咳嗽都是忍不了的,越是想要忍耐就越是容易暴露。她转过头去看着井柳,拉扯着哭腔用尽最大的音量对着男生嚷嚷:“我妈要结婚!!你是不是很高兴啊?!”
还没等井柳反应过来,木子就蹬上自行车快速往学校方向骑去。有几个好事的邻居听到声音后特意探出头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害得男生只好尴尬地笑笑说:“她跟我闹着玩呢。”
在上第一节课的时候,井柳的心思还停留在木子的那句“我妈要结婚”上。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不对劲的了,后来再想想说不定那家伙根本就没有来学校。
井柳看了看站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抑扬顿挫地为同学们讲解着函数图象的定义。
“老师!”井柳举起手。
“林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才有问题,我要上厕所。”
惹来班上同学的一阵窃笑。
井柳所在的四班和木子所在的一班就在同一个楼层,而这一层的厕所就在木子他们班的尽头处,所以这一层楼的人要上厕所都必须经过一班。
井柳走过去的时候看见语文老师正在讲古诗鉴赏题地解题要领,木子就坐在位子上呆呆地望着课本。
这样算是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这家伙还是有来学校的。
过于安静的课堂很容易让上课老师误以为学生们都在专心听着课,但是只要课室外出现些什么又或者经过个什么人,很多学生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转出去看看外面走过的到底是谁。以前每次井柳在木子他们班经过的时候,木子也都会扭过头来看看他,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会做个鬼脸。不过今天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很认真地听着课。
然而最气人的就是当井柳从厕所里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木子的座位已经空了。
“搞什么啊?灵异事件?”
井柳躲到楼梯间,用手机打电话给木子。电话那头拖了好久才有人接听。
“干嘛?”
“你干嘛?去哪儿了?”井柳尽量压住自己的怒气和音量。
“正准备翻围墙呢。”电话那边的人说得很平淡。
“你傻子啊!就你那双不足100cm的短腿也想学人家越狱啊!”
“井柳——”
“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吵不过对方,“你现在在哪面墙前面啊?”
“在生物园旁边。”
“你傻子啊!不知道体育馆后面的那面围墙最好翻啊!”
从来没有人知道夏天的第一声蝉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从来没有人知道夏天最后的一声蝉鸣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木子把以上的原因总结为习惯。
因为习惯了,所以就不以为意了。
就像是孩子习惯了被父母宠爱,所以从来不会去想如果爸爸妈妈不在了会怎么样。猫先生习惯了被家养的生活,所以没有想过如果要流浪的话它该怎么生存。人类习惯了在地球上生活,所以大部分人都没有想过这个星球也有累垮的一天。
这算得上是一个坏习惯么?
“哇啊!”一没注意木子就被井柳用力弹了额头。“痛!”
“一个人去翻墙就不怕痛啊?要是没我在还不摔死你。居然好死不死地选生物园旁边的围墙来翻,那边有学校的摄像头的啊。”
“我哪有你那么多逃课经验。”
“要不是我抱住你你还不摔得呜哇鬼叫的。”
“那谢谢你咯。”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井柳笑笑,“算啦,反正习惯了。”
我也是一样,习惯了。
习惯了欺负你,习惯了被你欺负,习惯了你的坏,也习惯了你的好。习惯了你几乎每天都在我身边,习惯了你那张已经被看腻了但依旧很俊秀的脸。习惯了我们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拉大的高度差。习惯了被你打之后狠狠地还手。
“诶,去哪儿?”井柳问。
“什么去哪?”木子反问回去。
“你不是吧,诱拐了我这个三好学生出来竟然没个目的地啊?”
“学校人太多了,不想呆在那里。”
心情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听音乐晒太阳,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想要安静地呆着。木子从来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以至于被某些女生定义为孤僻、不合群。不过木子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反倒是经常出现的井柳,总是自顾自地在身旁走进走出。开始的时候感觉很讨厌,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你烦不烦啊之类的词句。后来习惯了,就把他当做是透明的。
不过就算是透明人偶尔也还是会发挥一下自己的作用。
井柳用手指弹了弹木子的额头,“走啦。”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井柳的存在有他好的地方。如果要认真数一下的话,木子几乎每一次遇到困难时都是井柳在帮忙。
就像是木子六岁的时候,在家门前的路上遇到一只面目比较狰狞大狼狗。被吓到哭了的她拉扯着哭腔大声喊“井柳——”,于是得救了。
还有十岁时的小学春游,木子明明记得自己是屁颠屁颠地跟着队伍的,后来不知怎的居然一个人迷路了。那时候就是大声说“老师!我是红领巾!”也没有用,最后只有大喊一声“井柳——”才被找到了。还要被当时那个小男生教训说:“你这猪脑袋,连走个路都要我带着!”
至于刚上初中的那会儿,木子竟然好死不死地被选作生活委员,又好死不死地弄丢了好几百块班费。最后哭丧着脸喊“井柳——”,并且用尽全身力气砸碎了对方蓄养多年的小猪钱罐,事情才得以瞒天过海。
而至于现在,木子跟在井柳身后,不知道会被带到什么样的地方去,只是完全出于信任,被男生引领着,走向他为自己选择的目的地。
“果然,”井柳得意地说:“果然这个时段这里没有人。”
木子看了看四周,想起来这个地方就是他们幼稚园放暑假时每天都来的小公园。只是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了,感觉这地方像是荒废了。原本的草地有大部分的面积已经磨光了,露出了土黄色的地面。
“这里变丑了呢。”
“哈?我好不容易想起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诶,你给点面子说点好话行不行?”
“我们有多久没有来过了?”
井柳还真的认真算了算,不过后来还是得不出结果,就干脆变换了话题。“最起码那两个秋千还在啊。”
井柳站在其中一个秋千上开始摇摇晃晃地摆起来。
木子也坐在旁边的秋千上。“它变小了。”
旁边玩得摇摇晃晃的人翻了个白眼,“傻子。”
木子当然知道不是秋千变小了,而是自己长大了。但是人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成长,对周遭的事物却能很敏锐地挑出其中与自己变得不在相符的地方。
年久失修的东西,在动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咯咯唧唧”的声音,让人担心它是否还有足够的力气支撑着少年的体重。
“你别糗到摔下来,我会笑你一辈子的。”
井柳却一点都没有在害怕,“你胆小鬼!”说完还耍帅似的从秋千上跳下来,双脚着地时扬起薄薄一层灰。
“木子你看。”井柳指着不远处的地方,“沙池还在。”
木子跟着走了过去。
“这里还是有些东西没有变的吧。”井柳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池上比划着。
“以前爷爷还会教我们在上面写字。”
井柳把手上的树枝折断,递了半截给木子,然后两人蹲下来一起在沙池上写字。
在木子写完“暖树”之后,看见旁边的井柳也写完了“烤红薯”。
“你有那么饿么?”女生很嫌弃地说。
“今天起晚了没吃早餐。”瞄了瞄木子的字,“什么意思啊?”
“关你什么事。”甩掉了半截树枝,木子站起身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吧,”井柳也跟着站起来,“瞧你那双熊猫眼。”
木子懒得回话,直接给了对方一拳。
静下来之后就不觉得热了。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顿时睡意横生。尤其是当风吹过来时,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觉得很舒服。木子记得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见一个和尚在说着风和树的问题。风本身是没有声音的,树也是没有声音的,但是当这两者碰撞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可以发出如此惬意的声响。那个和尚还很禅地问:人听见的到底是风声还是树声。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回答吧。
井柳看着木子坐在旁边慢慢地合上眼睛,脑袋渐渐落到自己肩上,不轻不重。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好像还是第一次。跟平时抱着她打闹是不一样的,现在的亲近,可以听得到的女生均匀的呼吸,闻得到女生头发淡淡的香味,甚至感觉得到她难过的心情。而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除了开玩笑就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直都是打打闹闹的。
那些安慰人的话还真的说不上来。也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吧。
在印象中井柳几乎没有对木子说过赞美的话。去年夏天看见木子穿着新买的裙子外出,心里暗暗想着这样还挺好看的,但是嘴上说的却是“你干嘛暴露你腿短的缺点啊”。还有很多次类似的状况,就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总觉得要是那样说的话怪别扭的。
日积月累下来,变得有好多话都藏在了心里,也没有打算找个时间全部说出来,就这么让它们放在心里晾着。
反正你还在啊。
既然你一直都在,那样的话,就不怕它们会因为时间久了而发霉,也不用害怕什么时候会弄丢一两句。
我们的距离是这样的近。
出门走两步就是你住的地方了,慵懒如猫先生也会不嫌麻烦地跑到你那里去。居然连我们各自所在的班级也要堆在同一个楼层,上个厕所也不得不看到你的脸。
又或者是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亲近。
数得到你长长的睫毛。
只要稍微再凑近一点,就可以亲吻到你的额头。
是这样的亲近。
乱想什么呢?
曾经有想过时间是怎样变化的。秒针推动着分针,分针推动着时针。一小步一小步地斗转星移。让原本及膝的裙子变为迷你,让小男孩变成大男生。度过一整天竟然有86399步。
很多吧。
时间顺着它的轨迹不受干扰地运转着。尽管看起来它的轨迹像是一个圆满的圈,但是却怎么也走不回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所以时间真正的轨迹其实是一条可以无限向前延伸的射线。从一个小小的点开始,把混沌和辉煌变成了历史,时时刻刻准备着把“现在”抛向身后。一不留神就带走了你的幸福时光,而且任凭你怎么努力,也追不回来。
不讨厌么?
秒针沿着它的轨迹又走完了一圈。
“快五点了。”井柳扭过头对木子说。
“那就回去咯。”
“啊?糟啦,我们的车还在学校。”
“啊?那明天要走路上学吗?”
“嘿嘿,我倒无所谓,就怕某人没有那么早起床。”
“啧~”
在回到家门前时,井柳叫住木子。
“喂,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算了,不去了。”
“哦。”
在井柳转身走开的时候,木子也叫住了他。
“喂!”
“哈?后悔啦?”
“那个……”木子顿了顿,“明天别要我等你啊。”
对方带出一贯开朗的笑容,“放心啦。”
看见对方的笑脸,木子也自然而然地笑着跟他说了声再见。
[ 5 ]
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木子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焦味。
“亲爱的你回来啦?”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把手上那碟刚出锅的红烧排骨放到餐桌上。
“你……今天在家做饭?”这对木子来说未免也太稀奇了吧。一般晚饭时段都应该是陪男友的时间啊。
“只做了三个菜而已,快去洗手吧。”妈妈甜甜地笑着说。
笑得这么甜,估计又是被那个“男朋友”哄的吧。以前木子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男朋友,妈妈眯着眼睛嗲嗲地说:“因为妈妈得病了啊。”
“你不是患了一不谈恋爱就会死的病吗?怎么还有时间回来吃饭啊?”
“哎哟,那是我学乌索普乱说的啦。”妈妈解下了围裙,把原本绑起来的长卷发撩到左边。
妈妈的样子像姐姐。
妈妈的性格像妹妹。
没事爱对女儿撒撒娇,不擅长烹饪,不会做家务。爱穿带蕾丝的裙子,喜欢蝴蝶结。母女走在街上就像是两个女生闺蜜一起出去逛街一样。被夸长的漂亮会很开心地笑。很眼浅,一点小事也能够把她惹哭。
反正就没个当妈的样子。
木子洗完手坐下来就直接吃饭。妈妈特意夹了一只鸡腿给女儿,“吃了妈妈做的饭就不再生气了好吗?”
“别用你应付男朋友的那一套来应付我。”饭照样吃,态度依旧冷淡。
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低着头吃了两口白饭。木子也没有理会她,直到听见餐桌对面传来轻轻的啜泣声才停下手上和嘴上的动作。
“干嘛呀,正吃着饭呢。”
妈妈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着木子说:“妈妈今天被甩了。”
难怪会那么早回来。
“不是说要结婚吗?”
像是被戳中了哭穴,妈妈的眼泪一个劲儿地流出来。“他是喝醉酒乱说的,今天就不认账了!一听我说要结婚,马上就跑了啦!”
看见妈妈哭得梨花带雨的,木子也不得不软下心来,把纸巾递到她面前。“好啦别哭了啦。”
“可我真的以为他就是我的Mr.Right的啊,怎么可以说分手就分手!”
妈妈和爸爸分开之后就没有遇到过一个好的男人,每段恋情都超不过六个月。所以说木子并不是不支持妈妈再婚,而是她根本就不相信妈妈的眼光。
“谁让你尽是挑些劣质货。”
“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妈妈擦擦眼泪,“他原本可是只优质股啊。”
木子受不了她的眼泪,走到妈妈身边,笨拙地伸过手去抱住她。“好啦,你明明知道你女儿不懂得安慰人,别哭了。”
“亲爱的,对不起。”
“嗯,没关系。”
[ 6 ]
木子昨天原本是以身体不适要去校医室为理由而离开课室的,随后的第二天被班主任问到为什么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的时候,木子笑着说:“真的很抱歉呢。”
估计老师被这态度吓到了,“夏同学,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我昨天逃课出去了,真的很抱歉,我愿意接受处罚。”依然是一脸微笑。
完全不像个正常学生接受惩罚的样子。
这一幕被刚好走进教师办公室交检讨书的井柳看到,对方也是满脑疑惑。
“你吃错药啦,笑得这么开心。”习惯性地弹了弹木子的额头作为问候。
“没有哇。”女生歪歪头笑着说。
“切,不说就算。”就算你不说,猜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放学时段,原本空溜溜的校道逐渐被学生填满。人流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在高楼上往下看,像是一条巨大的虫子缓慢地蠕动着。
木子和井柳一如往常地推着自行车随着大流往校门口方向走去。后来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叫着井柳的名字。
“林井柳!”
两人回过头。看见操场方向有个男生拿着一只篮球,在确认被叫唤对象看见了自己之后,一手用力地把篮球扔了过去。
是危险的。
木子下意识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篮球已经被井柳稳稳地接住了。
那个男生一边跑着过来一边喊着:“喂!林井柳!”
木子趁着对方还没跑到面前的空隙问了句“他是谁啊”。其实心里面完整的句子是“这没吃药的神经病是谁啊!”
井柳一边答着说“校队的朋友”一边用力把篮球甩回去。
对面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耍个帅,原本伸手就能够得到却偏偏要跳起来做个回旋转身才罢休,惹得旁边的一群女生又开始笑着窃窃私语。
“林井柳,走这么快赶着去泡谁啊?”
“赶着泡你妹,行不行啊。”
“老赵说下个星期的市级联赛有些什么新安排,下午整个篮球队开个会。”
“嗯,行啦。”
男生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木子,“你女友啊?”
井柳一脚踢过去,“反正不是你女友。”
对方装出色迷迷的表情对井柳说:“这个比上一个正点哦。”然后快步跑开。
“小心我一脚踹死你哈!”
木子皱皱眉,“你们篮球社就净是这样的人?”
井柳笑了笑,“他没恶意。”
当然看得出来他是没有恶意。也看得出来你们关系很好。男生间的友谊跟女生之间的就是不一样。没有温柔的对话,没有体贴的问候,但关系却是那么的坚不可摧,有时候外人真的很难理解。木子越来越觉得自己和井柳好像也正处在这种关系之中,在对方的心里,说不定一直都把自己当做男孩子一样看待。
“你下个星期就比赛啦?”
“是啊,想不想来一睹本大爷的风采啊?”
“真的好想去喝倒彩哦。”
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大部分时间都是并排而行,偶尔会因为迁就往来的车辆而一前一后地前进着。想到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井柳都会回过头去叫一声“喂”,然后放慢速度让女生赶上来。
“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
行到了拐弯角,再一次被迎来的车辆打破了平行的关系。
“这个暑假要……”
马路的嘈杂盖住了后半段的声音,木子尽力跟上去听清他在说的话。
“什么?”
井柳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我说这个暑假姨忍不了干物烟酒吐丝。”
“吐什么丝啊?”
上下班时段就是交通拥挤的高峰期,在这个时间段走在马路上,连停下来打个喷嚏都会被身后的人厌恶。井柳转头看看落在身后的木子,喜欢处处谦让的女生似乎与自己的距离越拉越大,又不方便现在停下来等她。放慢速度时被后来居上的大叔骂了句“你车爆胎啊”!同时也还听见身后的木子大声问说:“你说神马?吐神马丝啊?”
井柳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不得不停下车来。差点就被紧随在身后同样是骑自行车的欧巴桑撞到。也同样地被骂着说“哟!要死哟你这学生!你车爆胎哟!”
井柳直接无视掉欧巴桑的话,对着慢慢赶上来的木子大声喊说:“夏木子!!我是说——这个暑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干净爽朗的声音,穿破污俗嘈杂的喧嚣,顺着弯曲的轨道传入了女生的耳朵。站在前方的男生,定格在车水马龙的拥挤之中,被阳光衬托得闪亮闪亮的。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