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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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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裹着雪然的大衣,两个人一直沿着昏暗街灯下的街道,在雪地里慢慢走着。
清和镇的人一向习惯了早睡,尤其是在这个寒意浓重的夜晚,因此,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雪然没有问清歌要带他去的是什么地方,她们一直沿着街道,从新区宽阔的水泥路,一直走到狭窄的青石板小巷。两个小人在雪地里一深一浅的慢慢走着,清歌在雪地里待的时间太长,鞋子被雪水打湿,脚冻得有些僵硬了,走路有些吃力。
雪然走到她的前面俯身下去:“我背你走吧!”
黑暗中看不清清歌的表情,但是她自己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雪然有些坚持,清歌无法,伸手抱住雪然的脖子,整个人就被他轻轻的背了起来。
清歌真的好瘦,背起来的时候也感觉什么什么重量,雪然心里微微的有些发酸。清歌乖巧的趴在他的背上,一言不发,却感觉心里有个地方仿佛一股温泉汩汩流出,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彼此都没有说话,沉默中却有一种默契在缓缓流转。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心思,很多年以后,他们才终于懂得,那一种感觉,是疼惜,信任,温暖,和爱。
他们走过了铺着青石板的小巷,路过了那些厚重散发着些微腐朽气息的的木门,走出了小镇,走过了清水河上的古廊桥,清歌让雪然把她放了下来。
雪然已经微微有些出汗了,他取下脖子上的围巾,打算透透气,冷风却猛的灌了进来。
“雪然,你看!”
雪然抬起头来,面前是一座大山,夜色中,白雪映照下的山峰轮廓温柔,寒风中有海浪一般的声音传来,那是风吹动,树枝在轻摆。山的半中间,却有一片朦朦胧胧的灯火。
雪然是知道这里的,清和镇背靠和涟山,又有清水河环绕,才得名清河镇,和涟山有千年古寺和恩寺,半山腰上那片灯火便是和恩寺。
“雪然,你看,那是和恩寺的长明灯在燃烧。人们为死去的亲人祈福,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快乐,就在寺庙里面为他们点上长明灯。人们相信有另一个世界,死去的亲人会在那里幸福的生活。雪然,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你觉得,那会是怎样的呢?”
雪然默然,这个问题,是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
清歌没有等他的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我很希望那个世界是存在的,可是,我也不知道,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如果,那里也有离别,悲哀,伤害,痛苦,绝望,那么,人去了那里,也并没有真正的解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挣扎的活着。那样,有什么意义?就算我们为死去的人点了长明灯,那又能代表什么呢?长明灯并不是永生不灭的,等到出钱点灯的人不在了,长明灯也就灭了。所以,你看,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的,生命,希望,光明,最后还是会消失。永远存在的,只有利益而已。”
雪然被她说的话所震惊,有凉意在心底蔓延。伸手摸摸清歌的头:“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些可怕的想法?”
清歌转头看他,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雪然,我们的友谊,不管会不会消失,至少,这一刻,你和我,都是真实存在的。”
雪然为她的话感到温暖,伸手把她冰凉的手笼在手心里。
清歌笑了,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继续说着:“每天一大早,和恩寺里面的钟声响了,和尚会起来做早课,远远的,就能听到他们在诵读《心经》和《楞严经》。那种声音,会让人觉得心里平静。雪然,有机会,你应该来看看,在这里,听诵经,看着太阳升起来,你才会觉得,这个早晨的世界,真美好。”
雪然的心脏抽痛起来,清歌不符合年纪的想法,和那些奇怪的话,让他有一种感觉,仿佛她会随时离开,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
什么样的经历,会让这个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
雪然还是没有问,他知道,清歌心里有秘密的隐痛。而他,一向觉得窥探别人的秘密,尤其是这种无法说出口的隐痛,就仿佛强迫别人把伤口剥开,无情而残忍。
如果,他那个时候问了,也许,清歌就不会再经受那么多的伤痛。
张雪然,在很多年以后,为自己而可耻。一直找了很多借口,避免接触清歌的伤口,其实,何尝不是自己在逃避。清歌把他当做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可是,雪然心里却一直在闪躲,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用有包袱,可以轻松的和她做朋友。
多年以后,清歌说,雪然,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恐惧,所以,我怎么能让你辛苦。
这句话击溃了雪然,他一直以来不肯承认的懦弱,赤裸裸的展现在他面前。他为自己羞耻,也为自己悲哀。
于是,他注定要失去今生最珍惜的人。
时光的脚步匆匆,新学期的到来,雪然和清歌开始了忙碌。清歌学习落下太多,要拼了命的努力,才能赶上大家。而雪然,每年参加很多的竞赛,比同龄人繁重的学习压力,使他没有办法停下脚步思考很多问题。
两个人,还是淡漠如水的交集。
只是,他们心中有了别人无法得知的默契。在很多个夜里,雪然都会偷偷溜出家门,和路边的清歌汇合,然后,他们一起,默默的走很远的路,去看那些夜色中,不曾被别人发现的风景。
他们一起在春雨中,倾听荒野中小草萌芽的声音;也一起在夏夜里,仔细观看一朵花的开放与凋零;秋风中,分享果实成熟的喜悦;冬雪里,看片片绒花在空中嬉戏。
转眼间,升学考试在即。
对于清河镇上的孩子们来说,升学考试并不是太重要,因为,清河镇只有这一所学校,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升入初中部而已。只是,升入初中以后,按成绩的好坏,会把学生分在不同的班级。虽然成绩拔尖的孩子,很多都会选择考入市里的中学,但是雪然的父母觉得,孩子还小,还是在身边约束着比较放心。至于学习,雪然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盛夏的黄昏,知了在树上嘶哑的鸣叫。太阳已经西下,但是余威尚在,地面还是滚烫。人们从家里出来,提着大桶的水泼在地面和墙壁上,以快速的降温。江南的夏天一直潮湿闷热,就算呆着不动弹,身上都出了一层汗。
雪然和一道题目奋斗许久,终于有些灰心的放下笔。摸摸额头上的汗水,决定先下楼冲个凉。
算算时间,升学考试的成绩也该下来了。虽然自己的去向是不变的,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一直以来保持第一名的位置,其实并不是没有压力的。
下楼的时候,刚好母亲从外面回来。最近是考试阅卷的关键时候,所以,既是老师又是校长的母亲,仍然每天早出晚归。
雪然忙上前,接过母亲手上的包,然后扶着母亲在椅子上坐下,再给母亲倒了一杯早就沏好了的菊花凉茶。
闵老师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这个全家都倾尽全力培养的孩子,一直没有让她失望,体贴懂事。
张书记从楼上下来,看着妻子说道:“试卷都阅得差不多了吧?最近这么辛苦,忙完这几天就好好在家休息着吧。”
闵老师点点头:“不错,今天都阅完了。明天开始排名次,下午就会公布成绩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闵老师像想起什么来,说:“雪然,这次考试,第一名依然是你呢。不过,”她顿了顿,“有件事情倒是很出乎意外,你的同桌田清歌,这次的成绩居然只比你差了两分。我估计,第二名应该就是她的了。”
雪然淡淡的应了声,自己进了洗手间,心里却很是欢喜,清歌这么久以来一直努力的学习,终于有了成绩,如果她知道了的话,一定会乐翻了。
客厅里,张书记问妻子:“你说的是陈桂新家的那个孩子?”闵老师点头。
张书记叹了口气说:“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家里的人都去世了,唯一的亲人就是父亲,可惜又不在身边。她那个继母陈桂新,谁都知道不是省油的灯。可怜这么好的孩子,在家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为难她。虽然她在外面都说继母对她还不错,可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啊。她不说,我们政府也管不了。”
闵老师也叹气:“是啊,我看那孩子,就从来没穿过什么好衣服。平时虽然不爱说话,但是看得出来很懂事,学习也很刻苦。但愿她这么努力,将来能上个好大学,能过得好一点吧。”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
而雪然,还在为清歌的成绩而高兴,没有听到这一番谈话。
晚上,雪然一直在窗边守候着,当外面的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整个小镇进入宁静的时候,才看到清歌瘦小的身影,慢慢的走来。
雪然熄灭了屋里的灯,悄悄出了门。
门口的花坛里,有玫瑰花开得正好,开门的时候,有点点的清香扑鼻而来。雪然看见清歌穿着白棉布连衣裙和球鞋,站在路灯的阴影里。见到雪然出来,清歌往前走了一步,这样,整个脸都被笼罩在路灯的光芒下。
四年的时间,清歌已经长高了不少,瘦小的身体也已经有了些许少女的线条。巴掌大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却更显得生动。脸色始终还是有些苍白,但是脸颊上有了淡淡的红晕。清歌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美丽的轮廓了?
雪然看着那张灯光下的笑脸,微微有点失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