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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降 多么见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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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历七十三年春末,前代国师玉泉子逝于三泉山上,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
得双将者,得天下。
壹
枯草霜花白,寒窗月新影。
今日霜降,乐平顺着薄砂琉璃的窗户看出去,只见月色笼罩下的庭院里,菊花犹自带霜傲然盛放,却也无可避免地被染上一丝悲凉。
登基不到三个月,哥哥在东南拥兵自重,西北边疆又时有冲突。这景致,还真是符合他目前的处境。想到这里,他颇为厌烦地扫了一眼矮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突然起身向外走去。
“陛下……”随侍的太监们吓了一跳,连忙围随上去。
“陛下,夜色已深,陛下可是要安歇了?”为首的大太监垂首问道。
乐平摆摆手:“只是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太监们慌了神,连忙唤侍卫们近身护驾。此时大局未定,随时都可能会有刺客出现,万一皇帝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全都得陪葬。
新皇帝乐平却不怎么在意,也不管身后有没有人跟上来,就优哉游哉地踱上步子了。他虽是嫡出,却是幺儿,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若不是父皇病重时哥哥还在外寻找“双将”,这皇位不会是他的。
皆因帝都空虚,才被他占了便宜啊。他抬头望月,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来。天下虽大,可又有谁会相信,这个便宜,他其实并不愿意占?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接近宫墙的地方,侍卫统领连忙出声提醒。乐平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宫墙,竟露出些向往的神色来。
唉,困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吧,也许在梦里,他会是自由的。想到这里,他回头往寝宫的方向走去,身边的太监侍卫们见了,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来。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没人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出现的,但是她就是出现了。那是一个一身月牙白劲装的女子,亮眼的服色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她却浑不在意,仗着手中三尺青锋,直奔乐平而来。
太监们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立马拔尖了嗓子高喊“有刺客”,然后把乐平团团围住,集体簇拥着向后方转移。侍卫们则试图围困住那女子,却奈何技不如人,纷纷被那女子将兵器挑落。幸好侍卫人多,那女子似乎也不存杀人之念,不肯下狠手,所以才走不到乐平身边。
乐平很快就确定了那女子是孤身前来行刺的,便悠悠然喝住没头苍蝇般乱转的太监们,吩咐传令要侍卫们抓活的。接着他命太监们在廊下摆上一几一榻,又从御膳房传来精致细点,香茗珍味,竟然就坐下看起好戏来。任凭太监们在旁边急得要死要活,他全然不理。
不多时,当朝的国师德安真人也赶到了。他是玉泉子的传人,自师尊仙逝后便入朝接替了国师的职位,是辅佐乐平登上王位的大功臣。
此刻眼见乐平如此老神在在,他皱着眉往仍在混战的人堆中看了一会儿,便也明白了过来,随即捋着长须微笑着站到了一边。
乐平命人给国师赐坐,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混战中的人们,时不时还为那女子拍手叫好,直气得那女子桃腮微赤,饶是被人围攻,也要寻隙狠狠剜他两眼。
乐平仍然笑嘻嘻的,过了好一阵子,那女子终于力尽被擒,被反缚了双手送到乐平面前。
近看之下,突然觉得她好小。小小嫩嫩的脸蛋儿,双颊还似小娃儿一般微微鼓起,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更是黑白分明,中间闪着些天真稚趣。
“你……及笄了么?”乐平皱起眉,到底是谁,竟然会让这样的小女孩孤身前来行刺。
女孩子的回答是啐了他一口,扭过头去不理他。
乐平登时大乐,这丫头连生气都像小孩子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他不顾侍卫们的阻拦,微屈起身子靠近小女孩。
女孩子还是不说话,乐平却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接着发话道:“她说她叫王阿花,传旨把城里所有叫王阿花的女子都抓起来,连亲戚朋友一起都投进大牢!”
听到这里,那女孩子急了,终于转过头来对他吼道:“林霜绛!”
“林霜绛?”乐平一震,看向她的眼神忽然正经起来,“你是‘双将’?”
莫非哥哥苦苦寻找的双将,其实不是两个将军,而是面前这个小女孩?他惊讶地轻抚小女孩嫩嫩的脸蛋,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娃儿,凭什么安定天下?
这次林霜绛的反应是转过头,狠狠咬住乐平的手。
贰
霜绛被软禁在距离与书房不远的含章阁里,一日三餐全是肉。
乐平对此的解释是,以她咬人的那股子狠劲儿,应该是许久未近荤腥了,正好宫里不缺肉,可以让她一次吃个够。
霜绛听了,气得大吃特吃起来,咬下去的每一口都当那是乐平的肉,分外用力,分外解气。
然而痛快了没几天,受不了油腻满腹的身体终于提出抗议,她痛痛快快地吐了两场,软软地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乐平听说了,亲自前来探视。霜绛身体虚弱得只剩下睁眼的力气,还强撑着在他想要探她额头温度的时候狠狠咬住他的小臂。
这一咬,直欲咬碎一嘴银牙。
并不是夸张,而是真的。霜绛刚一咬上的时候就发觉不对,可是用力太大,已经来不及收势,只能结结实实地咬了上去。乐平衣裳里不知套了什么东西,坚硬如铁,她咬上去,只听得喀喀两声,牙关都震得发麻。等松口时,两绺血丝顺着她的唇角蜿蜒流下,她翕动着鼻翼,终究没有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满嘴的牙同时都碎掉了一样,牙龈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她想用手摸摸,却抬不起手来。
乐平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带着一脸宠溺的笑容坐到床头,将她的小脑袋安放在自己怀里,然后轻轻掰开她的嘴。
感觉到带着林檎香味的手指缓缓拂过她的两排贝齿,霜绛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这个坏东西,自己在那边吃酸酸甜甜的果子,却只给她肉吃。”
乐平摸了半天,最后才好像很可惜似的摇头叹道:“小娃儿不乖,看你,把好好的牙弄成什么样子了,虽然不用拔掉,不过短时间之内,你只能喝汤了。”
说完,他带着坏坏的笑容吩咐周围侍立的宫女道:“快去端碗鸡汤来给林姑娘补补身子。”
霜绛一听到“鸡”这个字,马上干呕起来。
于是刺客林霜绛与“狗皇帝”乐平的第二次斗法,依然以霜绛的惨败告终。
霜绛对此颇为愤愤不平,多么奸诈的家伙,第一次以人多取胜,第二次则是诡计,胜之不武!乐平却颇为得意,有空的时候就来逗逗林霜绛,态度完全不似对一个刺客。于是宫人们诧异,难道说自即位起就未设过一妃一嫔,也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位宫女,已经开始被大家怀疑是断袖之癖的皇帝他,竟然看上了这个刺客?!
嗯,说到这里,不得不稍微提一下林霜绛行刺的理由。话说小丫头初入江湖,满腔热血亟待为国为民尽情挥洒。就在这时候,她在柳州街上看到令人发指的一幕,一群差役强行把一个女孩儿家从自家拖出去,说是皇帝老子要选秀女,准备送那女孩儿进宫待选。
可怜那女孩儿的父母,他们就这么一个孩子,于是当场哭晕在大街上。霜绛便拔剑而起,抢回女孩儿家,把她全家连夜护送出城,然后拍马直奔帝都而来。
在她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心思里,这些强抢民女、家破人亡都是那个皇帝的错,只要杀了皇帝,就什么都解决了。她不晓得什么叫鞭长莫及,也不知道什么是阿谀媚上。
所以她不远千里来到帝都,凭着一身惊人的武艺潜进皇城,甚至杀到了乐平身边,却因为心慈手软而功亏一篑——若开始她便痛下杀手,那几个侍卫和太监是不可能阻挡住她的。不过也还好功亏一篑了,因为乐平确实没有下什么圣旨要选秀女,她错怪好人了。
无奈这厢林霜绛不想当刺客了,那边乐平却也不肯放她走。她是霜绛,也可能是双将。在国师的坚持下,在大局未定之前,他不能错过任何可能。
反正也不过是个小丫头,还是个挺好玩的小丫头。乐平留着她,只当是个解闷的乐子,天下什么的,倒没认真地放在心上。
霜绛对此却非常不满,她天生好动,此刻却窝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周围不是太监就是宫女,见了她不是下跪就是请安,对她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让她无聊得险些发疯。而且这个院子忒诡异,她明明看着园门就在不远处,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那里。
多么见鬼的皇帝,多么见鬼的皇宫!
叁
霜绛犹如困兽一般在含章阁待了半个多月,终于明白这院落里被人布置了奇门阵法。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卦五行,她睁圆了大眼睛,好奇地左走右走,却始终还是在原地打转。就算偶尔踏对一步,也会在下一步退回原处,然后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恨得牙痒痒。
是真的牙痒痒,彼时她的牙床已经好得差不多,吃东西两齿相合的时候,总是有点痒。每当痒的时候她就想起那个可恶的奸诈皇帝,开始的时候恨恨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却有点想笑。
莫不是在这个见鬼的皇宫里呆久了,她也开始变得奇怪了?
霜绛被这个想法搞出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甩甩头清清脑子,继续研究这个诡异的阵法。
研究了整整一天之后,霜绛的耐心终于全部告罄,于是拔出宝剑:她跟那些花花草草拼了!
见她拔出剑,宫女太监们全都慌了神,七手八脚地赶上来劝阻她,说那些花草都是各处进贡的奇花异草,砍不得。
霜绛却正在气头上,那里听得进去,于是拦的拦,抱的抱,一阵比手划脚之中,宝剑忽然直奔人堆中的一个小太监而去。霜绛见势连忙停手,剑尖堪堪停在那小太监胸前,小太监呆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晕倒在地。
霜绛内疚得不得了,连忙吩咐人将他送回去安歇,也就只好还剑入鞘,不敢再对那些花花草草喊打喊杀了。
而到了此时,一直藏身在树丛后面的乐平和德安真人才对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一同说道:“真的不是。”
原本他们以为,这女孩子是玉泉子那个谁也没见过的关门弟子,如果是那样的话,玉泉子最后的遗言就很好解释了。
玉泉子一生不但精通天文术数,更是一个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可惜唯一的弟子德安真人自幼身体羸弱,因此并未习武,只是继承了满腹的奇门术法。后来玉泉子在外云游的时候,因缘际会之下收了个关门弟子,回来后他曾得意地说,他这一身所学尽皆有了传人,今生无憾了。
只可惜那位关门弟子当时因为有些事情要处理,并未与玉泉子同行,而玉泉子在返回帝都不久就仙逝了,所以压根儿没来得及把他介绍给众人。如今看来,如果那个关门弟子就是霜绛的话,那么她身负着玉泉子的文韬武略,的确当得起“得霜绛者得天下”几个字。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子虽然功夫底子忒硬,对奇门术数却是一无所知,怎么可能是那个让玉泉子可以含笑九泉的得意关门弟子?
“陛下,看来老臣是看错人了,不如放她走吧。”德安真人沉吟了一下,随即说道。
乐平却又看了看那个有点沮丧的小小背影,忽然笑了:“再说吧。”
再说?德安真人的眼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肆
乐平不肯放霜绛走,是出于一种任性。做了皇帝之后,他就丧失了很多任性的权利,只在无关大局的小事上,才可以放纵自己。
比如在安排霜绛的问题上。
霜绛的功夫很好,于是德安真人安排霜绛担任了乐平的近侍。起初霜绛是不乐意的,江湖儿女自当放马四海,跟在皇帝身边算什么。但是后来乐平跟她说,如果他死了,就会换别人来做皇帝。
那个新皇帝可能会下令在全天下挑选秀女,那些因为强抢民女而被罢黜的官员可能会重新得到重用,那个新皇帝还可能会横征暴敛花天酒地,到时候各处都是贪赃枉法的官员,霜绛就算是杀人杀到手断掉也改变不了局势。
霜绛听得一脸黑线,只好答应留下来。于是乐平笑眯了眼睛,看个子小小的霜绛穿着金凤暗绣的宫衣,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明明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对所有事情都好奇,却又要撑出老成的样子来什么也不问。
真是可爱到让人想把她揣进怀里。
霜绛却不晓得她穿的衣裳代表了什么,她只觉得跟着乐平也不坏。这个家伙虽然奸诈了点,讨厌了点,太喜欢逗她了一点,但是本质上,还是个好人。他废除了一年一选秀女的旧例,查处了那些为非作歹的贪官。他下了一道圣旨,规定贪赃者两个月以内交出所贪银两,不交者斩,再贪五百两者斩,举发有功者赏。
开始人们还都在观望,可当礼部尚书被下了天牢之后,再没有人敢等了。一时之间,吏治为之一清。霜绛跟在这样的好皇帝身边,觉得走路都有风。
而且他,其实还蛮好看的。乐平正在专心批阅奏章,霜绛看着他英挺的侧面,微微地红了脸颊。
然而一切不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管是在霜绛的小世界里,还是在宫外的大世界里。
开春之后,定南王爷乐正正式发檄文征讨乐平,说他僭夺皇位,罪该万死。那之后不久,一个名叫湘雪的女子进了宫。她是当朝范大学士的女儿,琴棋书画,无一不绝,是名满天下的才女。
霜绛看着湘雪同乐平一起谈诗论画,甚至谈论国家大事,大眼睛里便装满了迷茫。她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可是心里却好痛。
自湘雪来了之后,乐平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便越来越短。看不到那双总是微微含着戏谑的眼睛,霜绛整颗心都空了。
于是她开始找理由逃跑,不再跟在乐平身边,也不看他跟湘雪和乐融融的样子。不几日之后,德安真人找上她,慈爱地抚着她的小脑袋问她怎么了。
霜绛忽然觉得很想哭,于是就毫无顾忌地大哭起来,她不是名门闺秀,不曾才名满天下,她不需要计较什么面子和仪态。
德安真人拍了拍她,叹口气对她说道:“霜绛,你不要怪陛下,他也是不得已。”
他是皇帝,皇帝还有什么不得已?霜绛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德安真人。
“凡天下事,名正则言顺,名不正则事不立。陛下私心喜爱的虽然是你,却无法立你为后。你要知道,一国皇后需母仪天下,你无功无才,大臣们不会同意立你为后的。现在局势正乱,陛下不能不理会满朝文武的意见,一意孤行。况且陛下找来范湘雪,也是用心良苦。她是大学士之女,名声虽盛,家族势力却不强,而且人又随和。将来她登了后位,必然不会欺负你。”
“没有……没有别的办法么?”霜绛抽抽噎噎地问道。这些话虽然听懂了,可是她不想接受。如果一定要与人分享乐平,她想她会选择离开。
“别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德安真人捋捋胡子,悄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伍
霜绛终究还是上了战场。
龙纹月牙白的军旗是皇帝钦赐,乐平始终记得那一个月夜,一身月牙白的霜绛出现在他面前,那么灵动,那么可人。
乐平封她为昭武大将军,将近身的大内高手分去一多半做她的近卫,她的此行,名义是代驾出征。乐平是不愿意她去的,他是那么喜欢霜绛,怎舍得她去涉险。
可是霜绛坚持,霜绛说:“等我回来,就可以立我为后了,不是么?”
乐平在一瞬间明白了,他狠狠地瞪了德安真人一眼,却终究不能再拒绝霜绛。
霜绛走后,乐平开始魂不守舍,他日日都盼着来自前线的消息,却又害怕传来的是不好的消息。万幸的是,霜绛虽然不怎么通兵法,却好像是个福将,在军师的陪同下,大军节节胜利,直把定南王乐正的军队逼到了西南边陲。
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可是不知为什么,乐平却有些不好的预感。哥哥素来以谋略见长,怎么这次却好像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竟然这么轻易就被霜绛逼到绝境?更何况他身为定南王爷,就算是负隅顽抗,也当是在东南一带,怎么会贸贸然跑到西南去?
莫非,这是诱敌深入的计策?
乐平觉得大事不好,急忙派人传圣旨到前线,要霜绛收兵。他念在兄弟之情,愿与定南王爷议和。
但是已经晚了,圣旨传出去两天后,前线也传来消息,说大军被困在西南山林的瘴气中,所幸有山民相助,才有一半兵马得脱。而昭武大将军则失了踪影,不知是被擒了,还是已经……
乐平咆哮着撕碎加急文书,撇下满朝文武登临望星台,向德安真人兴师问罪。
“你不是说她是福将吗,你不是说这天下必将是我的吗?!”
见乐平火红着双眼,目眦尽裂的样子,德安真人还是一派优哉游哉的笑。
“陛下不必担心,定南王爷率部引大军深入西南,此时东南后方必然空虚。老臣早已派人前往东南,只待收整叛土完毕后,便可与西南的半数军队两相回合,夹击定南王爷。这天下,定然还是陛下的。”
“可是霜绛呢,霜绛现在在哪里!”乐平此时根本不想管什么天下,他只想知道那个个子小小,眼儿圆圆,让他爱得恨不得揣在怀里一时也不要分开的霜绛,她在哪里?
她会不会被哥哥俘虏了去,此时正在忍受酷刑煎熬;又或者此时,她正在西南边陲的荒山峻岭中,苦苦等待着他的救援。他焚心似火,恨不能肋生双翅,马上赶去救她。
“陛下,你可知老臣的师尊仙逝前,留下的并不只是一句话。”德安真人叫住欲转身离去的乐平,暗自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话?”乐平僵直了脊背,心头一阵慌乱。
“得霜绛者,得天下;得天下者,失霜绛。”
如今,整个天下就要是他的了,那么霜绛,也就该离他而去了。
德安真人早算到霜绛就是那个霜绛,但是他不露声色,任他们培养感情。他引荐范湘雪入宫,让乐平相信这是能够保有霜绛的最好方法。他用湘雪来刺激霜绛,让霜绛主动提出带兵上战场,因为乐平可以拒绝他,却不能拒绝霜绛。他算准了定南王爷的计谋,早早在东南埋下了伏兵,霜绛葬身之日,便也是乐平得天下之时。
他把一切都算得那么精准,他所做的都是为了让乐平得到天下。但是乐平一点都不感激他,没有了霜绛,天下又有什么好稀罕?
所以他下圣旨要亲征西南,他不相信霜绛会这么轻易就离开他。
德安真人苦苦相劝,昔日霜绛出征时已然带走大批兵马,后来又派往东南一支伏兵,帝都中除了御林军之外,实在没什么人马了。乐平御驾亲征,连行路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但是乐平不听,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挣扎着向他求救的霜绛。
陆
皇帝御驾亲征之后,金銮宝殿自然就空了下来。
德安真人从帷幕后面转出来,抚着龙椅上细细的纹路,忍不住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以前他都只能站在帷幕后面,替那个无才无德的小皇帝出谋划策,可是时至今日,一切都将不同。
根本没有什么派去东南的伏兵,他的人马都在帝都附近。在他们兄弟俩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他早已暗中布好自己的人脉,只待那鲁莽的小皇帝一出帝都,他便□□登大宝,坐拥天下。
那个老头子的狗屁遗言,有什么准的。他将计就计用那句话把定南王爷支出帝都,成功地辅佐远没有乐正狡猾的乐平登上帝位。却不想真的有个“霜绛”撞进宫里,还撞进了那个小皇帝的心里,他便继续将计就计,把小皇帝调虎离山,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得了帝位。
如果当初登上帝位的是那个狡猾的定南王爷,他想必不会这么容易得手。看来真的是天命所归,他合该是做皇帝的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越想越得意,便也越笑越大声,渐渐从轻笑便成了狂笑。
“我说,这么大年纪的人还这么笑,会不会笑死啊?”
不期然间,大殿的一角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让德安真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问。
靠近大门的柱子后面,施施然转出一个月牙白的身影,圆圆的脸儿,圆圆的眼,不是霜绛却又是谁?
“你、你不是死了么?”德安真人禁不住一阵脊背发凉,他埋伏在霜绛军中的奸细传了消息来,说他们已经把霜绛推落悬崖,断无生还的道理。况且就算她没死,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从西南边陲返回帝都啊。
“呸呸呸,敢咒本姑娘,你才是快死了呢。”霜绛啐了他一口,转头向柱子后面喊道,“喂,你们还不出来,要躲到什么时候啊?”
这次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两个人,更是让德安真人震惊得闭不上嘴了。
只见乐平搭着乐正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对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头子,你有本事啊,让我们兄弟俩合力演了这么大一出戏来骗你。”
德安真人呼吸一窒,连忙喊人前来捉拿他们,但是喊了半天,一个人也没有出现。他不由得瘫坐在地上,明白自己大势已去,但是他不甘心也不明白,究竟是那里做错了,让这兄弟二人起了疑心。
“来,过来见见你的小师妹吧。”乐正指向霜绛,比女人还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德安真人看向依旧满眼纯挚的霜绛,挫败地低下了头。原来她,真的是玉泉子的关门弟子。也原来他,的确还未把玉泉子的本事全都学到。
原来玉泉子早就察觉到德安真人的狼子野心,奈何当时他已被德安摒在宫外,无法得见天颜。德安身边又有众多高手护卫,他无法清理门户。不过机缘巧合之下,愤懑满怀的他见到了霜绛,便设下了这个连环计。那句遗言,也的确是个圈套,是个诱饵,不过要钓的人,是德安。
霜绛悄悄潜入帝都,见到当时还是皇子地兄弟俩,将德安的阴谋告诉他们,此后三人依计行事,终于慢慢将德安的势力一一剪除。
此时得知德安事败,他的党羽早已经乖乖投降,包括帝都外驻扎着的那支军队。
唤人上来把德安真人押入天牢之后,乐平有些头疼地看向霜绛。其实让他头疼的一直就不是德安真人或者什么天下,而是在外面跑野了心的霜绛。
此时霜绛正不避嫌地拽着乐正的袖子,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问道:“乐正哥哥,你上次说那个很好玩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咱们这就去玩好不好?”
她还要到东南去玩?!乐平满脸黑线地看着两人的背影,那个小丫头究竟还记不记得他这个未婚夫啊?
什么得霜绛者得天下,谁稀罕!
他连忙跳起来追上两人,一把拉住霜绛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跟哥哥打商量:“拿天下跟你换,好不好?”要带霜绛去西南玩,他带就好了。
乐正的回答是轻轻拉出霜绛的袖子,然后用口型还了他三个字。
谁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