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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透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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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暖色斜阳弥散澄湛的流光,烤炙着早已渗透热气的柏油路,笼罩整个城市,熠熠生辉。轻风拂煦,残留丝丝清凉,仿佛受到滂沱甘霖的洗礼。旖旎的暮景逐渐苍茫,在黛橘略金的天穹转黯之际,缓悠悠地晕开。
比起东京的钢筋水泥建筑物,抑或是繁华喧嚣的街道,神奈川显现得格外静谧。水越七里独自坐在公车站。左掌心半捂上手机的背面,右手握着手机下方,拇指利落地摁着键盘。同样的动作,她正断断续续地重复。
云烟霎时糜烂稀碎,漫延到空气里,四周氤氲朦胧。褪色的晚霞,掀起一抹琉璃绀,肆意地渲染。
良久,水越七里把手机收进裤袋。她眼神沉滞地托腮凝思,边用食指和中指揉搓被发丝稍微遮盖的耳垂。
啪嗒啪嗒。足音跫然,截断了水越七里无厘头的思绪。循声望去,原来是个少年。她偷偷地端详那少年,可是,视线对上后,她立刻把别过头去,逃避他的目光。面对陌生人,难免会遇上这种俗套的尴尬,没事。水越七里想。她挠挠后脑,誓死不再转移视线。
「诶,下一班车大概几点到?」笔墨素淡的腔调,不拖泥带水且直截了当。
水越七里一脸错综复杂的表情压低脑袋,再怔怔地摇头。切原赤也看得满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她想要表达些什么。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公车迟迟才到。切原赤也上了车,而水越七里依旧坐在那里。
啧,原来她不是等公车的。种种疑惑被切原赤也的瞌睡自然而然地消除。设计简单的露草色背心,苔色长阔腿裤,石竹色旧球鞋。仅有浅薄的印象。他不在乎,好奇也不想追究。毕竟,彼此只是毫无关系的陌路。
呐,那家伙挺好看的。水越七里勾起双唇,弯成小小的弧度。凌乱的纯黑海带头,绿色兔子眼,颇为白净的肌色脸蛋。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数不胜数,他也仅是沧海一粟罢。倘若有缘,必会再见。她耸耸肩,停止零碎的画面播放。
Second
水越七里确实读懂逆流的时光,在晃眼间消逝的速度。街灯照耀下,她选择俯视自己的心情,尽管斑驳陆离,烙印影子内终将化作纯朴单色。
沉闷萦纡她蜿蜒的心路,相隔十年,饱经沧桑的转变。最初与童年懈逅的光景,却凑成完整的拼图,锁定重心后未曾挪移位置。神奈川,唯独那惊心动魄的美保持不变。水越七里被柴田凉趁着暑假,邀到神奈川来。
老朋友相聚的同时,水越七里无条件答应柴田凉,到她大姐,柴田梓新开张的甜食店帮忙。从东京搭车过来,她在和柴田凉约好碰面的公车站足足等上了几个小时,柴田凉才踩着脚踏车出现。
「七里,你真的不能说话了?」
柴田凉的目瞪口呆,换来一阵长长的缄默。
十五岁的春季,风雨同舟的前辈们毕业了,切原赤也则正式成为立海大网球部部长。他对网球的热爱、执着,每分每秒都在沸腾。从开始接触网球,设立目标,再朝向梦想的颠峰迈前,直到如今背负身为领导者的重担。王者立海,毫无死角。这句话,他不可能忘记。
仰望繁星璀璨的夜幕,切原赤也第一次深彻地感受到成长的孤单。他更理解作为依靠,必需承受的煎熬。但是,对网球永垂不朽的热忱,始终无法湮灭,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坚韧毅力,以及为梦想奋斗的原则。种种艰难曲折对他而言,足以造成威胁的范畴机率,宛如芝麻绿豆。
没错,我是number one。切原赤也拍拍黏着杂草碎的衣裤,意味挑衅地扬上嘴角,驱赶扰乱情绪的落寞。他是承载着梦想翱翔的雄鹰,抱以最真挚的态度迎战,他为自己,为大家,为学校战斗。过完暑假,切原赤也将带领尾随他追梦的队友,实践承诺。
夏夜蝉鸣聒噪,云涛攀缠月牙,把幢幢人影映托得微醺模糊。平坦的草原,波澜不惊的恬静。
紧握麦克风,扯破嗓子高吭某支歌曲,柴田凉沉溺在她那充满旋律飘荡乐符纷飞的世界里。乱七八糟的茶几周围堆着凹陷的空吕罐,零食袋,几块漏风的薯片,以及吃剩布丁和蛋糕。老友聚会,大家不畏惧扰民的疯狂,水越七里从头到尾却只是莞尔浅笑,沉默不语。
梦境阑珊处,水越七里被掠过侧脸的光谱惊醒。回荡耳鼓里清脆的鸟叫声为凌晨重绘起点,浪潮般盘桓,此起彼落。她擦擦湿透的眼角,轻叹无声的气。
Third
四季甜品屋。纯白招牌上矗立着整齐的黑字,简单干脆,刻画出平凡时尚的气息。推开玻璃门扉,小巧玲珑的风铃,叮呤,叮呤地响。
室内设计新颖别致,属于独特的自我风格。譬如说,三层旋转圆面玻璃柜上摆着可爱且吸引眼球的毛绒熊和甜点模型,银粉色墙壁上,亲手拼凑的几幅原创甜食拼图,L字型色泽鲜明的木制柜台,方、圆兼有的全黑桌椅,以及软绵绵的水色沙发。
水越七里稍感吃惊,仔细地打量每个角落,顿时萌生霸占这家甜食店的冲动。她获悉,柴田梓过去为了四季甜品屋披星戴月,所有的款额资金,除了父母的投资一部分外,其余都由她的储蓄以及打工赚取的钱来支付。水越七里不禁佩服柴田梓的恒心。
浮游在空调凉气里的缕缕幽香,瞬间破散,洋溢四处的淡薄甜馨,与席卷尘垢的浓烈馥郁,无法相提并论。柴田梓从抽屉内拿出蓝墨水记号笔,在日历纸小格子画个叉,哀愁若隐若现地匍匐于隐含伏线的酒靥边,恰似仍未释怀与谁的隔阂。
「好吧,开工。」戴上皎白厨师帽,系上围裙,柴田梓朝厨房迈开步伐。
等待顾客光临的同时,柴田凉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凝瞩作为摆设的假雏菊。水越七里开始纠结她淆杂混乱的思路,悠缓旋转的毛绒熊撞进她眼眸,回忆俨如老旧的胶片,演播几段泛黄年华。时间随着时代走,越走越年轻;人们逆着时代走,越走越老。
忆昔抚今,心潮澎湃。毛绒熊,盘踞了过去最精彩丰富的童年时光。曾经跺脚噘嘴,甚至嚎啕大哭,意味不满父母的拒绝,施用千方百计,仅为买只毛绒熊。它没有生命,却陪伴她走过风雨,亦是她搬迁至东京时,唯一带走的玩具。如今,它定居在水越七里家阁楼。
她蓦然想要回到屋子的阁楼,紧搂着被忽略几年的毛绒熊。涟漪轻漾,溅起刺入脊骨的清冷,浇得她心门颤抖瑟缩。
「诶,发什么呆?快拿去给四号桌客人。」柴田凉敲敲水越七里的额头,把手上的两盘黑森林小蛋糕交给她后,自己负责送饮料。水越七里抛掷沉郁的心情,打算全神贯注地工作。
微笑。鞠躬。招待。送食品,饮料。这些,直到午休才暂停。
Fourth
柴田凉毛遂自荐当跑腿,帮大家买午餐。再三交代,嘱咐各自要求的食物后,柴田凉不耐烦地甩甩手,拨弄长马尾,骑着脚踏车去。
沙漏正跟时间赛跑,流下底部玻璃球的沙子,意味着穿梭缝隙疾趋而过的光阴。前来光顾的客人明显地多了,难得能够从忙碌中逃脱,风铃声二度响起。柴田凉拿着两本菜单,缓步走到招待刚前来的顾客。细细碎碎谈话声拌和沁人心脾的钢琴曲,包裹着夏季轻淡稀松的气氛。
21:00。四季甜品屋打烊。
在神奈川的第二天。呐,呼吸着稔熟的空气,感觉竟是莫名的生疏。水越七里歪歪斜斜的字迹,从脑袋打印出来。
身在东京时,对神奈川那六年来寄托的情感,所酝酿出夙夜不缺的缅怀惦挂,早已沉淀得深邃缥缈。如今重回旧地,水越七里并没有感触得潸潸泪落,一把鼻涕眼泪淹浸苍穹陆地,以及配合场景的凄酸烟雨。亦没有亢奋地喧哗嘶喊或是雀跃腾空,向全世界传达喜悦。
她无法为自己出乎意料的平静解释,更说不出理由。或许,那些细致精密的描述,只不过是电视剧和小说里锦上添花的手法罢。
「七里,今晚有播恐怖片呢,一起看吧!」柴田凉和水越七里盘腿坐在电视机前,转好频道后,把遥控器放在矮凳边。因为这长达两小时的恐怖片,水越七里忐忑不安地在失眠的边沿徘徊。隔天憔悴的容颜与黑眼圈,柴田凉幸灾乐祸地捧腹狂笑,此功劳填满了她的成就感。
兜兜转转,停停走走,生活的始、终仅碍于脚步节奏。分秒荏苒逝去,逆钟奔跑的速度快慢亦是充实与空虚间切磋琢磨后无形的循环。水越七里抿着苦茶,翻阅报章,小脑袋忽然勾勒出公车站上那海带头陌生少男的轮廓。
「啊,七里桑,喝了这个药,对恢复声音有帮助。」柴田梓把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递给水越七里,她先对柴田梓点点头表示谢意,再犹豫该不该把它喝下。借助“反正她不会下毒”的想法,她一口气解决掉。味道甜腻,且润喉,水越七里向柴田梓投射出感激万分的眼神。
在神奈川的第五天。呐,后天就离开了……随着身旁微弱的鼻鼾声和滑稽的睡相,水越七里扯开柔软的弧度,期盼在梦境里绽放芬芳的夏花朵朵盛开。
Fifth
时过境迁,老家依旧谜团般的存在,至于容颜面貌,水越七里想亲眼目睹。
属于神奈川澄碧澈底的海,小溪的波光粼粼,穿透边际尽头连接的蓝,合成水天一色。落红惨白,枯黄花瓣沾满土壤斑斑,树墩被摧残而碎裂的印迹化作树梢下皱痕重叠的纹路。熙来攘往街道上的红男绿女,亵昵口吻中亦少不了娇媚姿态,还有轻狂的少男少女享受豆蔻年华的青涩乐趣。
所有所有平淡无奇的镜头,被收藏在相机里。
猿渡宅。上了新漆,崭新的布置装璜,面容外貌的更换,后院也种满类型繁多的植物。水越七里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应对老家的变质,至少陌生中,略带几分熟悉,日积月累的牵挂惦念断然释怀。回首她与那栋屋子的距离,是无法描述的遥远。
前晚柴田凉辟哩啪啦地对水越七里说了一大堆关于立海大网球赛的风光,还说暑假后想学网球,听得她心痒痒的。更于好奇心卖力地驱使,她来到街头网球场。水越七里没碰过网球,更颇少观看网球赛之类的节目,她只想瞧,打网球究竟是什么模样。
耶?公车站的,那个海带头少年。水越七里诧愕地站在球场附近,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微妙的感觉逐渐蔓延于宛如桥梁弯蜷,似笑非笑的眼眸。跳跃,挥拍,发球,回击。无论是哪个动作,从他身上总散发着强烈的,醇厚的气势,紧抓梦想追奔,跨越自我极限的灿烂光辉,环绕迂回。
卡嚓。
第一张,背面。抛上暖黄色的网球,跳跃挥拍,发球。
第二张,侧面。紧握球拍,挑衅的眼神等待对方回击。
第三张,模糊。顿时移动方向反击,含糊依稀的身影。
水越七里把相机收进背包里,暂时放弃摄影的念头,等待着捕捉角度明晰好看的机会。出自于单纯的意念,她很羡慕他身手的敏捷,能够瞄准球的方向,统统回击,而且并非普通回击。他击球的速度和力道,都是对方的几倍,他依然精力充沛,对方倒是稍许疲惫。
「部长,怎么暑假也来练习啊?累死了。」不知持续了多久才结束。
「少废话,就凭你的实力,不多练习休想赢了这次的比赛!」切原赤也狠狠地瞪了那瘫坐在地上的少年一眼。
呐,原来他们是来练习的。他还是部长呢,好棒。水越七里捏捏下巴,倾斜着额头,拖开背包拉链,取出相机。趁歇息时间,抓着完美的视觉角度,将最自然的画面映现镜头内。
卡嚓。
第四张,半脸。拿着水瓶,毫无防备之下半脸对镜头。
「你是谁啊?从刚才就一直偷拍,而且只拍部长。」某少年站起来,指着水越七里,满脸狐疑迷惑地问。
「好像在哪见过……」切原赤也抓挠后脑勺边低声嘀咕,刹那间,又展露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背包成为相机的坐垫,水越七里立即消除心中的紧绷,对切原赤也比手划脚。这回,切原赤也亦是看得整头雾水黑线。他只看明白,水越七里最后背起背包,向他挥挥手代表再见的意思罢了。剩余的是什么,答案仅有她知晓。切原赤也顺便做了结论,她不会说话。
在神奈川的第六天。呐,海带头少年。倘若我十年后回来,会不会和你再见面?静谧夜阑,水越七里睁着眼,数绵羊。
行囊经过收拾整理之后,被拎到门外,再将它置放在车厢里头。一言难尽,水越七里与柴田凉只有沉默长久的拥抱,彼此的缱绻缠绵,姐妹般的友谊情怀似乎闯破时光地点的阻隔,亦如同往常亲昵,沟通更避免尴尬或者对谁的语气态度心存芥蒂。
「呐,小梓姐姐。谢谢你的药,我的声音果然痊愈了。」
「不必不必,毕竟你在店里帮了很多忙又不领薪水。照顾你是理所当然的。」
「说起来,七里你真是的。只是喉咙生病影响声带,暂时无法说话罢,还以为你真的变成哑子了。吓死我。」
「呐,因为……我喜欢看你扭曲的脸。嘻嘻。」
「唉,真拿你没办法。」
「呐,小凉,小梓姐姐,我回去了,再见。」
在神奈川的第七天。呐,大家,谢谢你们。我不向神奈川道别,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再回来,回来这里。尽管是十年以后,抑或是二十年,三十年。路途上,水越七里胡乱哼着英格兰的民谣小调,凝固在眉宇间的惆怅尾随夏日温度慢慢溶化。
暑假的神奈川一星期之旅,水越七里除了礼物外,亦带走许多回忆点滴。譬如,四季甜品屋里与柴田凉,柴田梓以及其他员工的欢愉时刻,令她毛骨悚然兼失眠的恐怖片,还有很多说不完的趣事,也包括海带头少年。
每次打扫房间时,水越七里的妈妈总会询问她那四张奇怪照片的来龙去脉,水越七里则敷衍地塞个理由当答案。过了段时间,水越七里的妈妈自然也不再追究,为何自己偷藏着四张奇怪的照片在抽屉里。她小心翼翼地对待那四张不镶嵌在相眶内,所谓的奇怪照片,偶尔,还会对着它们傻笑。
Sixth
过了很久很久。
水越七里仍旧记得,那年暑假在神奈川的事情。留在记忆最深处的,是那海带头少年,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谁,更不了解他的事情。
仅知道,他似乎有着一份对网球永垂不朽的精神;仅知道,他打球时候认真的模样很好看;仅知道,他是一个特殊难得的陌路;仅知道,热血沸腾的他朝向梦想颠峰狂奔不休;仅知道,他披荆斩棘,为在战场闯关的战斗者。
那时候,她假扮哑子的原因,早已被心跳的快速节奏涂抹遮去了。这并不重要,也许,纯粹因为有趣;也许,她在他面前自然而然地就变成哑子。至于手语嘛,看太多电影的缘故,自己瞎编得有些道理。她想表达的是,你很棒呢,继续加油。只是如此简单。
在东京的第十一年。呐,仔细地想,陌路间是否隐藏着层层透明的关系,自己可以选择将它撕破拆碎,跨入界线,亦可以选择无视后擦肩而过,抑或是努力地鼓起勇气准备豁出第一步,却在开始的深呼吸迈步往前就被胆怯侵袭,然后仰下脸孔,掉头就走。
是爱情电影太夸张,还是自己把生活看得过于凡俗无趣。难道,陌路注定是场美丽懈逅,接着相遇相知,再沦陷暧昧,包裹在陌生人诗情画意的罗曼蒂克里,轰轰烈烈地恋爱,最终是美满,无缺角的幸福结局吗?抑或是遭遇波折煎熬,不顾一切寻觅、等待对方,直到几十年后才肯凄恻悲痛地向命运屈服投降,再承认彼此兜了大圈,始终形同陌路。
陌路间的关系,俨如透明,可有可无。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茫茫人海中,存在的关系荏弱渺茫。过去,彼此可能曾含各异情愫;现在,只有未知数可言;未来,谁也预料不到,上帝和月老安排的命运,做出抉择的终是自己。但是,有一种关系,尽管是最纯粹的陌生人也能够容纳,就是朋友。至于愿不愿意这问题,暂时将它列为突发状况吧。
究竟是我想象力丰富,还是的确虚构出了事实?凭直觉感应,所谓陌路的原理被冷藏在海角,天涯。轻描淡写的初遇,浓墨重彩的偶遇,之后会不会再相遇,谁知道呢。
呐,海带头少年。为了避免再次遇见你时露出马脚,我得开始编新的手语了。水越七里趴在书桌上,凝望着窗外漫天纷飞,白净皎洁的雪花。
至于切原赤也嘛,在他记忆最朦胧的角落里,禁锢着与十五岁暑假有关的事情。偶尔,它的忤逆会挣脱束缚,重获短短几分钟的自由,呈泡沫状的浮现。切原赤也无法抓紧它,因为即使轻微的初碰,它亦会丝毫不留情地破碎。
最终,切原赤也只是隐约地知晓,十五岁的暑假,他分别在公车站和网球场碰见个不会说话的奇怪少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