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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絮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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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燃起了火焰,将整个天空映红了。这种现象被人称作烧天,而烧天是主江山易主。在那段历史中,已然发生了一次,那一次儒军攻占王都白露霜华,而儒军的首领成为新的王。那一次烧天,似乎将以往的污秽全都烧毁,向来不服中原统治的塞北之地竟向王提出和亲,将一名女子送入宫中,以求两邦万世的和平。
然而,在如此美好的情景下,火又烧上了天边,难道,又会是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动乱?
那个男人并不清楚,也不想了解,正如他在白露霜华中占的那一卦,他只为一个人颠覆天下。可当他攻入宫中那一刻,他才发现伊人已然离去。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离他而去,那么守着一张空寂的宝座又有什么意义。
夜里,男人写了他一生唯一一张诏书,将宝座留给另一个人,然后推开房门。夜有些凉,清风徐徐却已拂乱他的心弦。东?南?西?北?他甚至不知她会往哪个方向离去,要在偌大的地方寻一位女子,无异于海中捞针。
“要走吗?”那是他的嫔妃,一位异邦的女子在他耳旁轻轻说着,“你从没在我殿中留宿,是因为心中已摆不下我吗?”女子淡淡地说着,似乎要在离别前将心事一口气全说出来。
男人摇摇头,“这种金制的笼子并不适合你,你属于自由,应该在塞北那儿自由翱翔。”
“可是我着了你的魔障,打六岁你救了我那时起就已深陷进去了。要我心里一直想着,口中却非说着我们单单是朋友,我做不到,这中心情,为什么要掩饰,喜欢一个人再正常不过了。”她幽幽续着,“只是我早已知晓,你已容不下其他人了。”
“王,让我再为你舞一次好么!”
男人转过身,女人已舞出这世间最美的舞蹈,每一步都有着不同的美态,每一次转身、盘旋、扭腰,都带着无尽伤感。舞出的不是舞蹈,是她的感情。男人眼中朦胧,只觉犹如见到一只美丽的蝴蝶,它将自己的双翼点燃,然后展开火焰的翅膀,展现着生命的绚丽。然后残落的身躯化为尘土,淹没于他的眼前。
那一支舞若能为第二个人看到,必将流传开去,也必将成为绝唱。只是她只为他一人而舞,而他也不会将这支舞蹈进行传唱。
“王,再见……”
男人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发现自己已不能如年青时那般可以轻易地展现那淡然的微笑。只是,能回报她对自己的心意的,也只能是这么一抹淡淡的微笑。因为他明白,一个笑容在她眼中会是怎样的珍贵,就如以前之帝王为博红颜一笑,干下荒唐之事一般,他们都懂得一个笑容不仅仅是笑容那么简单。
离去,男人还是不留下些什么地离去了。那一支舞蹈不能让他留下,也不能让他带她离去。可是,另一个人却因它而来。
清秀而又坚毅,那是护卫宫殿的禁卫首领,“颜妃!”
女人淡淡道:“王已经走了,便不会有颜妃了,叫我静颜吧!”淡漠的眸子似乎少了些神采。在刚才那短暂之间,她动了八次让他带自己走的念头,可是全让她压制下来。那一支舞蹈完却之时,他们间的缘分便已然完尽。而她必须留下来完成她的使命。只是,此刻她想诉说一番,将最后心中的那丝不舍吐露出来。
“魏统领,我为什么会来中原,你知道吗?”
“颜妃为两邦的和平,向王提出和亲。”男人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不会是这个原因的,刚才的一幕他已然看到。
“是我向父亲提出和亲的建议,只是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想见到他而已。对我们塞北儿女来说,喜欢就是一辈子的事。”
“您以前见过王?”
“那时候他还只是十二岁,那时候他没有荣耀,只是一个薄弱的少年,在塞北的雪夜中瑟瑟发抖。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脸上就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只是看得出他背后背负着一段故事。”
“王救了你?”
“拯救的不是生命!是害怕。我们掉入深坑之中,黑暗总会令我恐惧。我想当时如果不是他也掉入深坑之中,我一定会骇死在其中吧!他对周遭的人都很留心,感受到我的惊恐之后,他不断地与我说话,讲了很多的笑话。我已不记得那些笑话好不好笑,我只记得他笑得很大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他母亲新丧,本应该沉浸于伤悲的他为了驱除我的恐惧,才会笑的那么大声。之后离开深坑之后,我几乎用吼的音量,当着我父亲,我的族人面前,对他说我喜欢他,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他。那时候我才只有十岁,所以大人们都笑了,也许他们都认为那只是一个小女孩一时的胡说八道,只是认为我什么都不懂的。只是,我懂的,有些事情,打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看你什么时候意识到那件事已经注定而已。”
“王当时怎么回答?”魏久承的心思大约飘到她十岁之时,也在那人群中看着那个在见了一面便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少年的女孩。他凝视着她,只觉得有些哽咽。那一句,许是为了缓除内心不断澎湃的情绪。
“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笑容很可恨,那样的淡然无谓,比那些大人的笑容更加可恶。他只是说我还小,他也还小,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我说我懂,可他只是无谓地笑了笑,将我当成一个执拗的小女孩。然后,我又当着众人的面,哭着喊了一句‘我恨你’,就从众人跟前跑了,跑回家,扑入母亲的怀中。”
魏久承似要转开她的注意,“颜妃,夜深了,天有些冷,多加件衣物吧!可别着凉了!”他此时才发现她穿得有些单薄,夜风一吹,总会有些瑟瑟。若非他身上穿着的是盔甲,他会将外衣脱下给她披上的。
“嗯,多谢魏统领关心。塞北之地,夜里总会寒冷的,这些夜风倒不至于使我得病。”她稍稍看着天空,“中原的夜风不似塞北,吹不出曲子来的。”
“建筑物多了,总会受阻,曲调便应和不上了。想来塞北夜风一吹,总会和出令人激昂的曲调,令人难以入眠吧!”
静颜轻轻一笑,冬夜的霜华也化解了不少,“魏统领一心报国呢!只是王那时候是没有这种抱负的。”
“王留在塞北?”
“他要在塞北找一个亲人,一个他娘在临终前一直嘱托他寻找的人。在临终时还念念不忘的,应该是他娘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吧!只是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所以便留在我们的部落。”
“每天,他都很晚才睡,他总会立在毛毡房前向南方的天望着。以前不大懂,不过现在明白了,那是望乡,离家远了,总会有乡愁的。当人心里有些话说不出来的时候,就会寄于音乐。那时候他学会了吹竽,每天晚上总会听着如歌夜风,以竽音应和着。而我便会在他跟前翩翩起舞。”静颜停了下来,问了魏久承一句,“魏统领会否觉得我自恋,老说些自吹自擂的话。”
魏久承尚未开口,静颜已接了下去,“我是藏不住心意的,是怎么样便说什么。我若是觉得自己的舞蹈举世无双,却一味说那不堪入目,魏统领,你不觉得那是件奇怪的事吗?”
“颜妃说得是!谦虚还是虚伪,我都有些分不清了。人生在世仅数十载,难道要以一半时间欺骗自己,另一半时间欺骗别人吗?假如我喜欢一个人,也一定会如颜妃那样,当着众人的面,以吼着的声音说喜欢她的。”魏久承就那样看着她。
反倒是静颜避开他的目光,“那时候他说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舞蹈,我就说,这一辈子,我的舞蹈就为他一人而绽放。而他却还是那样无谓地笑着。那个笑容,我直到现在还在怨恨着。可是他却一直不知道我厌恶的,对我的爱总以那种无谓的笑容来回报。他一定认为当时我还小吧,十二岁了,已经不小了。其实我懂的,不懂的只是他一人。”
“其实还有人懂的。”魏久承搭上话,他发现自己已经紊乱了,话似乎已经不能由心去控制了,在没有思索的时候便说了出来。
“是吧!”她笑着,脸上是淡然而又无谓的笑容。她并不知道,此时她的笑容就如他的一般。
“终于,又过了两年,部族中来了一个男人,他便是他一直寻找的人。那个人来得那样悄无声息,谁都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了,因为王来找我,向我道别,说他爹来接他离去,是要回中原将他娘的骨灰好好安葬也许不回塞北了。”
静颜已沉浸在回忆中,“我扯着他的袖子,不肯让他走,只是我拉不住他。然后我就让他带我走,他只是摇摇头。我哭喊着说喜欢他,他只是问我年龄。我知道他会说什么,可也没拒绝,我只有十四岁,而他是十六岁的少年。他说我还太小,并不懂,然后我哭喊着,不懂的人是他。只是我的哭喊留他不住,只是临行前,淡然而又无谓地对着我笑,就如刚才那般。笑了之后,他才可以走得洒脱。”
魏久承拉起自己的袖子,为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静颜,就此结束吧!王不懂的,他一直不懂,从没有懂过。”
只是静颜没有理会,轻轻推开魏久承的手臂,又继续说道:“之后过了很久,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直到今年,儒军原首领鱼霁谦战死琉居,他担任儒军新首领时,我才知道他还在,离我不远。那些天我都在害怕,害怕会突然传来他战死的消息。那时候都很矛盾,一方面想听到他的消息,可却又害怕听到不幸。但幸好,儒军进展得很顺利,没多久便攻占了王都白露霜华,他成了王。那么,我便有机会见到他。我仍记得当我到了大殿之上,为他舞起多年未舞的舞蹈时,我对自己说,接下来便会留在他身旁。我已经长大了,他再也不能说我不懂了。”
“静颜,别再说了,由始至终,不懂的人只是他。”
静颜淡然无谓地笑着,“在新婚当晚,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说他不懂,他说从小时侯起,不懂的人只是他。他说他答应和亲只是希望两邦能获得和平。他没有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藏着另一个人。”
“静颜!”魏久承也许不会意料到他会如此大声地对着王的妃子吼着,“王离去了!”
“刚才,我为他舞了最后一支舞蹈,火中之蝶,蝶儿燃烧着自己一双绚丽的翅膀,将那美丽留在一瞬间的艳丽。我将生命中最后一支舞蹈给了他。只是他依然留下的是淡然而无谓的笑容,然后边潇洒地离去。我知道,此后的生命不再拥有他。”
突然间,静颜只觉得脸颊被人吻了一下,转过头,愕然地看着魏久承。魏久承细细的目光便凝视着她,“我说过,假如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会如你那般,当着众人的面,对她说我喜欢她。”他的声音渐渐洪亮,响彻整个鱼涟宫,“静颜,我愿意用尽我的一生来爱你!”
静颜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眼前这个听着她倾诉的男人已不再称她为颜妃,只是唤着她的名字。
听着他洪亮的声音,她却笑了,那样淡然而无谓,就她一直怨恨的笑容,粉饰到自己的脸上,口中呢喃着,“你不懂!”
她转过身,缓缓走入寝宫之中。
魏久承站在宫殿门口,微弱的夜风似要将他身上的盔甲吹烂,将他吹为粉碎。许久他才沉声道:“其实不懂的人是你才对。”
谁懂,谁又不懂?
那宫阙之中传来低低的吹竽声,应和着夜风断续呜咽,细细低唱。或许,其中吟唱着的仅仅是“不懂”两字。
深宫中传来一声,“王,再见,我爱你……”
声音飘荡得久远,也许会传到王耳中吧,不知他会否还是以着淡然而无谓的笑容说着,“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