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青空（一青）》月落洞庭

2、【壹】

　　【壹】

　　「仲裁协议与主合同无关，主合同无效也不会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青空先生，这份主合同确实是有问题的，对此我深表遗憾；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仲裁协议很完美，国际商事仲裁协会拥有仲裁权，完全排除法院的司法管辖权。」咨询人员露出一个很职业的微笑，「如果还有疑问，青空先生可以在出门后左转一个街区去东京地检厅咨询相关人员，或者去律师楼聘请一位私人律师来处理相关业务。」
　　飒斗轻轻点头，略微行礼之后转身告辞。

　　这个世界远比他最初设想的复杂。
　　音乐家，完全不是只要接触音乐就可以的。

　　处理对外演出事务的人不过是请了一段时间病假，他天真地认为这期间的交涉由自己处理即可；结果才接手一项合作，居然就轻易被人蒙蔽了。

　　——还是去一趟地检厅比较好吧。

　　微微抬头，夏季的日光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皮肤以可察觉的速度升温。
　　炙热。

　　抬起手腕遮住半边阳光，眼睛再度回到浅淡的阴影下时有瞬间的晕眩。
　　轻轻揉着额角，等待视线恢复清晰，步伐不停。

　　大约到了目的地，高大的楼制造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东、京、地、方、检、察、厅。
　　仰头看看标示，整理一下衣领，飒斗再次看向入口。

　　然后，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阴影中的空气几乎已达零度。
　　飒斗清晰听到，血管中有什么在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他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勾起标准的十五度，露出一个最得体最外交的完美笑容。
　　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开口，僵硬的声带竟然还能振动。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在说着最陌生的话语。

　　「好久不见了。不知火先生。」

　　好久不见。

　　××××××

　　那是飒斗一生中最勇敢的夏天。
　　谁都不会想到家教森严的青空世家会出现一个叛逆者，而那个叛逆者会是素性乖巧然后钢琴天分异军突起的天才幼子，甚至选择的叛逆方式竟然是最彻底的。
　　——叛逃。

　　音乐界内没有人知道飒斗叛逃的缘由，等到飒斗独自艰难地回归时这更是成为了恒久的谜团。诸如「想要不依靠家世背景获取属于自己的成功」这种猜测，比起浪漫更是无聊，当真说出来的话连嘲笑都没人捧场——谁不知道青空飒斗是青空家的小儿子？他逃出音乐界也罢了，只要他回来，他就不可能离开「青空」这个姓氏的荫蔽。
　　于是猜测的内容开始向言情的方向偏移，什么「与仇人之女相恋」、「恋人远走千里相随」，八点档之所以是八点档就是因为剧情烂俗也照旧有人捧场，听者当乐子哈哈一笑便过去了，不必深究飒斗前二十二年的人生到底有没有女友。

　　女友吗？
　　有人拿着小道消息神秘兮兮地散播：我听说他可是为了一个男人叛逃的哦。
　　听者不笑了，一把捂住说话人的嘴低声呵斥：敢散布这种谣言，你不要在音乐界混了！

　　青空家就是音乐界的上帝，哪怕你的级别高到去当大天使，还是要在上帝的手下讨饭吃。
　　说青空家出了一个Gay？
　　你无聊过头了在家里说给自己听，不要出来乱说连累我们啊！

　　可是，女人也好男人也罢，为什么他又回来了？
　　八卦也要适可而止啦，这个话题已经很危险了！

　　…………

　　所以，谜团，恒久都是谜团。

　　×××

　　那么因爱而生恨，就是魔鬼在嘲笑上帝。

　　×

　　他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笑话，每次回想起来都会遏制不住地大笑，笑到浑身颤抖，琴键抖索地按下去，一个个音节在琴弦上紊乱成麻。
　　连眼泪都笑不出来。

　　×

　　那年他从大学毕业，各种各样的手续证件处理过后，春天时节已经在忙碌中过渡到了夏天。
　　彼时盛夏灿烂。也许是炙热的阳光给了他力量，飒斗前所未有的坚决地与家人决裂——放弃钢琴，放弃音乐，放弃与家人弥合关系的幻梦，孑然一身到了机场。
　　最不高明的八点档剧目并没有上演。他等的人按时到来，双方没有遇到任何横生的阻挠，一路顺畅地到了检票口。
　　然后那人把票塞到他手中，把行李递到他手里，扶着他的肩认真地说：我会尽快去找你，千万要小心。

　　于是他就没有任何疑问地上了飞机，只是担心地隔着玻璃注视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千万要小心。
　　——而不是，千万要等我。

　　他理所当然地等待着，担心和忧虑在时光的发酵下渐渐变成不安。一年后他联络了许久不见的天羽翼，翼很精神地对他说：『火火一次就通过司法考试了！他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律师对吧！？』

　　他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勾起标准的十五度，露出一个最得体最外交的完美笑容，尽管没有人看到。
　　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开口，僵硬的声带竟然还能振动，尽管没有人知道。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在说着最陌生的话语，尽管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恭喜了。不知火先生。』

　　恭喜。

　　×

　　不是笑自己识人不明，不是笑自己那么轻易就被放了鸽子，不是笑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
　　只是在笑：一个人要如何陶醉，才会忘了自己是谁。

　　×

　　我是青空飒斗。我几乎忘了。

　　我还以为我是青空家的谁，音乐界的谁，不知火一树的谁。
　　那之前我一直都在痛苦地抉择着要选择哪一方。

　　我怎么就能忘了。
　　我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个世界，说到底。
　　就是，我，和其他所有人，两部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