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七十九章 枯荷听雨 ...
-
历经了一场梦魇，我醒了过来，但是，我宁愿永远就这么沉睡下去。
我身体和灵魂的某一部分像是生生被人用刀子慢慢剜了去，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我的安安，我唯一的希望，就这么被扼杀在生命的初始，永远都没有机会喊我一声“娘亲”了。
我睁着眼睛，没有焦距的望着上方。一旁呜呜咽咽的小吟发现了我已转醒，且喜且悲道：“郡主，姑娘，你终于醒了，小吟知道，姑娘不会扔下我一个人的，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我无动于衷的任她摇着我，就连眼睛也懒得眨一下。小吟顿时着了慌，“姑娘，你说话呀，你骂我，你怪我，不要这个样子啊，我好害怕……”
我仍是没有半句回应，她急的再次哭了出来，连声叫着我，又突然道：“哦对了，大夫说姑娘流了好多血，醒了以后要马上喝药，我这就拿给你。”
我索性闭了眼睛，对小吟的任何举动不闻不问，这个时候，任何事情对我来说，意义都不大。
小吟仍旧锲而不舍的在劝我：“姑娘，你不能不吃药啊，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小吟心里也不好受，如果你不想留在这里，等你好了，我们就回东吴，或者你不想回去的话，我们去别的地方，小吟都跟着你……姑娘，求求你说句话啊，回答一下我啊……”
最后，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绝望又决然道：“姑娘，你若是活不下去了，小吟也会陪着你，绝不让你孤独一个人。”
如投入大海的小石子般，小吟的话对我起不到一丝作用，我一动不动，脑中一片空洞，没有情感，没有思考。
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我的衣襟忽然被粗暴的拉起，我被迫抬起头睁开眼睛，去看那张我恨之入骨的脸。
刘备狠狠的抓着我的衣服，贴近我的脸喝道：“你不是很恨我吗？你不是想杀了我吗？好啊，来啊！去把药喝了，然后回东吴找你的哥哥，让他发动大军来收拾我啊！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缩在自己的壳里躲着算什么？你以为会有人来怜悯你么？！”
小吟惊慌的去扯刘备的衣服，哭着喊着打他：“你放开郡主！你这个魔鬼！你伤害她还伤害的不够么……”
刘备任小吟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只是提着我不放，恶狠狠的瞪着我：“你不是要为安安报仇吗？仇还没报就死了你有何面目去见他？！”
“安安”两个字让我浑身遽然一震，我看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放开我，不要碰我！”
他显然没有这个打算，逼着我道：“喝药。”
我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理会他。谁料他一手拿了药碗，灌了自己一口，就扳正我的脸，然后重重的贴上我的嘴，想把药喂到我的口中。
他的动作让我霎时充满了耻辱感，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撞到一边，任凭药汁流了满身满床。
但他还是不依不饶的近身相逼，我不得不靠到墙上，直到再也无路可退。我恨极了这个男人，他夺走了我的一切，连最后的尊严都不留给我。我的手在挣扎间不住的后退，突然触到一个硬物，是我安放金弩小箭的盒子，我想也不想，便抽出一支箭矢，迅速抵住胸口，对着他吼叫道：“你要是再过来，就等着为我收尸吧，我宁愿死，都不会让你再碰我一下！”
他果然身子一僵，眼中现出几丝慌张。我冷冷的看着他笑：“怎么？害怕了？怕对孙权不好交代是不是？”
“先把箭放下……”他一边哑着嗓子命令我，一边欲再次欺身向前夺我手里的箭。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毫不犹豫的举起箭矢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向自己的心脏。
不想我死是么？我偏不遂了你意！
“丫头……”“姑娘……”
原来有一种痛，叫做解脱，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我只求不要再有来世，哪怕是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小吟哭喊着却不敢碰我，刘备脸色惨白的死死望住我……随便了，随你们怎样，生也好死也好，哭也罢笑也罢，都不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不知道是谁说的，每个人都带着别人的喜悦，哭着来到世上，却带着别人的痛苦，笑着离开人世……
终于，全世界都归于了宁静。
我的周围一下子切换了场景，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走入这个空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茫然的走着。四周什么都没有，天地也仿佛在一片虚无中，我只能感觉到我的双脚在动，没有参照物，我走的没有方向，或许向前，或许向上，也或许向后，向下。
走着走着，我就累了，于是躺下睡觉，然后开始做梦，梦里我又来到这个虚空的世界继续走，走了几步，又累了，于是又睡着，然后又做梦，又开始走……如此反复……也不知道是在我梦境的第几层，我终于遇到了一个人，鹤发童颜，笑容可掬，我记得，他好像叫“于吉”。
我还没走到他跟前，他已经开了口：“你原来那个时空的人常说，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一下翅膀，就会引起遥远地方的一场飓风。”
“蝴蝶效应？”我忍不住问。
他没回答我，而是继续道：“但是，乱飞的蝴蝶那么多，误入时空的过客也不少，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
我越来越听不懂，只好保持沉默等着于吉把话说完。
“之所以会引起那场飓风，是因为这场飓风本就存在。没有这只蝴蝶，也会有其他因素。”他却把话越说越玄。
“什么其他因素？”我又问。
他依然绕过我的问话，假设道：“若是有其他因素的介入，也能引起这场飓风，那么也就不需要这只蝴蝶了。”
我皱眉，“我不是很明白。”
他看着我道：“如果你是其他‘因素’的话，那原来的孙尚香，或许就是那只‘蝴蝶’。”
“什么？”我仔细思索这他的话，忽然惊道，“你是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仁儿……仁儿她就不会死，那……那是不是我就不会嫁给他？”我不住的摇头，“可……可是我从来就没有介入过啊……”
于吉高深莫测的道：“有意或无意吧，你的出现，本来就使得这个时空原来的因素进行了微调，如果你再有意的背离事情的发展方向，那就不仅仅是微调了，就如一个等式，要得出同样的结果，不可能只改变一个数字。”
我无比慌乱，“我……我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仁儿什么……”
“真的吗？”他问，“如果真如历史发展，孙家把她嫁给刘备，你会什么都不做吗？你会不试图去改变这个结果吗？”
我顿时语塞，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所以……”他一顿，“在你试图改变之前，时空已自动作出了调整，一些因素也已悄悄的发生了变化。”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理论，“为什么？那为什么我要来到这里，我宁愿回到过去的生活。你是无所不能的仙人，那请你，让我回去吧，我不要美丽不老的容颜，不要尊贵无上的身份，我只求无风无浪，平平淡淡，安分守己的生活。”
于吉叹了口气，“如果在这一世的最初始，你便懂得安分守己的道理，那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只可惜，当年孙策的事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你非要往令自己痛苦的那条路上走。本来，你完全可以安安心心的做一方诸侯的宠妾，无忧无虑的过完这世，也算是对上世遗憾的弥补。”
我呆呆愣愣道：“可是……人的感情又怎么能自控？”
他摇了摇头，“我所能操控的也不过是一些客观因素罢了，人的感情是自主自发的，非我所能控制，也帮不了你，你且好自为之吧。”
过了一阵，于吉见我不再问他，就道：“回去吧，你的命数未尽，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我眼前白光一闪，便从层层梦境之中醒了过来，于吉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四顾茫然，不知往哪儿走。
“娘亲……娘亲……”
耳畔，有断断续续的稚嫩声音不断敲击着我的心脏，我浑身颤抖起来，小心的问：“安安，安安，是你吗？娘亲在这里，你出来让我见你一面好吗？”
而那个声音没有理会我，只是重复的哭喊着：“娘亲……娘亲……”
“安安！安安！你在哪里？！”我激动起来，拼命的打转找着安安的身影，却突然，一股力量强大的力量瞬间把我拉扯到无边无尽的黑暗中，然后这股力量又一下子消失，我的身子开始坠落……
“娘亲……你不要死，阿斗不要娘亲死……”
孩童单薄而凄惨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张床上，浑身的伤痛让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娘亲醒了！娘亲终于醒了！娘亲不会死的！”那个稚嫩的童声兴奋的喊了起来，柔软的小手毫不松懈的抓着我不放，像是想从死亡线上把我拉回。
“阿……阿斗……”我眼睛一湿，反掌包裹住了他的小手。
“姑娘……醒了……太好了……谢谢老天爷……”床榻边的小吟也在第一时刻跳了起来，开心的语无伦次。
我虚弱的看着他们，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值得我活下去的人和事，不是吗？
刘禅把头埋进被子里，泣不成声道：“二娘在乱军中……浑身是血……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阿娘躺在床上……然后睡着睡着……就再也不理阿斗了……娘亲……你不要再睡了，不要再离开阿斗了……”
看着他小脑袋哭的一搐一搐，我费力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显然，我的昏迷勾起了他不愉快的往事。面前的他，只是一个失去母亲，渴望关爱的孩子。就在此刻，我感觉心中的某个缺口正在慢慢的被填补。我艰难的开口：“娘亲不会再睡了，等我好了，陪阿斗读书，陪阿斗玩好不好啊？”
“好……好……”刘禅抬起脑袋一个劲的点着头，眼眶里还盛着泪，但笑得眸子晶晶亮。
小吟对阿斗说道：“公子，娘亲已经没事了，我们出去，让她好好休息好不好？”
刘禅不舍的拉拉我，勉强“嗯”了一声。
一个低沉的男音这时响起：“我带他出去，顺便再叫大夫来看一下夫人。”
我才知道原来赵云也在屋里，还好那个人不在，我亦希望他永远不再出现，而事实也恰如我所愿。
***
我又开始了缠绵病榻的日子。
由于小产过后，我本身就没什么力气，所以那一箭刺下，只入了肉，没有刺到心上，并不致命，但是失血太多，元气过于损耗，我的内伤外伤需得好好调理上一年半载，才有痊愈的可能。好在黄淑的医术很是了得，军营里的事也已完成了大半，时常有空为我诊脉配药，病情很快就稳定住了。
不久之后，赤芍来探望我，说是向我道别。我有些惊讶的问道：“不是才来的公安，怎么又要走？”
她不以为然的耸耸肩道：“在椒兰坊这样待下去也不过是蹉跎了大好青春年华，干脆趁着年轻再到荆州其他地方转转，荆州是繁华之地，说不定能碰到好的机会，嫁到好男人。”
我有点担心：“可你一个女孩子家到处跑不怕危险吗？”
赤芍撇撇嘴：“除了舞艺之外，我的易装之术也非常了得，扮个男装不在话下，这几年我也存了些钱，雇几个人同行也不成问题。女人怎么了？那些男人不都是凭着满腹才学到处投靠明主么？女人就不行了么？”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道：“那一路小心。”
她临走前道：“香香，我看你也活着挺累，我劝你呀，凡事看开点，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不然看它们压不死你。”
她的话虽然粗糙，却让我想了好久。
日复一日的过，有时竟忘了岁月有多长。
直到有一天睡醒时，感觉到外面有点吵，正逢小吟端了水入屋，便询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好像有很多人似的。”
小吟看了看窗外，道：“哦，是这样的，池塘里的荷叶都泛了黄，特意让人来把那些枯叶清理掉。”
原来不知不觉中，骄阳已失了火头，夏日无声的收了尾。
心头顿时秋意阵阵，想到刚刚知道有安安的时候，那雨后的荷叶上，一大一小两只青蛙给我的力量，我怅然若失道：“让他们都收工吧，荷叶就留在池塘里。”
小吟怔了怔道：“哦，好，是不是吵到姑娘你休息啦？”
我不想解释，所以点点头。其实我只是想留住一些回忆。原来，古诗中的“留得枯荷听雨声”，是这个意思。
我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外面罩一件单衣已经有些凉了。
一日临近中午，我在院中随意活动筋骨，小吟从外面急冲冲的回来，怀里还抱着条大鱼，口中喊道：“姑娘，姑娘，你瞧，今天的鱼又大又新鲜，一会儿给你炖汤。”
几乎在同一时间，刘禅那甜甜细细的声音也传到我耳中：“娘亲……”
两人前后脚踏了进来，后面跟着赵云。
小吟先跑到我跟前，秀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活鱼给我看，那鱼却极不安分，尾巴扑腾了几下就从她怀中跃起，跳到了我身上。
紧随而来的刘禅见了我，第一反应也是往我怀里扑……所以，很不幸的，一人一鱼撞到了一起。
刘禅低呼了一声跳开，嘟着小嘴，委委屈屈的擦起了满脸的鱼腥。我抱着条鱼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刘禅，又看了看小吟。
然后，忽的剑光一闪，在谁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那鱼已经钉在了赵云的剑尖上。
眼前熟悉的一幕让我呆了呆，赵云也看着我顿了顿，我知道，彼此都想起了江夏的往事，只是，那已是昨日云烟。
赵云一言不发，径自走向厨房，和那次一样，将鱼甩在了砧板上，只是这一次，他没再用自己的剑，而是换了厨房的菜刀，干净利落的杀起鱼来。
我们尾随而至，我用厨房里的水给刘禅洗脸。小吟在一边惊叹道：“哇！真看不出来，原来赵将军你还会做饭！”
正好赵云杀完了鱼，便“嗯”了一声，准备擦手，而小吟得寸进尺道：“赵将军一定厨艺了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顺手把这鱼炖了汤，我在旁边炒两个菜就能开饭了。”
听到能吃饭，刘禅两眼马上放出光来，“这鱼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我看他小脸红扑扑的，料想是跟赵云练了一上午的剑，也该饿了，便蹲下道：“马上就能喝到鱼汤啦。”
赵云默默的俯身拾了几根柴火扔到灶底生火，小吟也在旁边忙了开来，我带着刘禅到前厅等着。
没多久，我就闻到了饭菜香，一会儿过后，两人进进出出的把菜都端了进来，小吟刚分了碗，刘禅便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咽了起来。
小吟盛了碗汤，端到赵云面前，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我也让小吟坐下来吃，她刚尝了一口鱼汤，就赞道：“赵将军的厨艺果然很棒，这汤火候刚好，入口香浓，要是赵将军以后常帮我忙就好了。”
我轻轻敲了一下小吟的头，她习惯性的吐吐舌头。我对赵云笑道：“小吟说的没错，早知道赵将军如此厉害，在江夏的那一次我就不用如此狼狈了。”
赵云只浅浅的尝了一口汤，若有所思道：“这味道……远不及夫人做的万一。”说完，放下碗，对我揖了揖，便一个人去了外面。
我皱了皱眉，他的语气极其认真，不似玩笑，也不似恭维，难道他还真喜欢烧焦的东西？
小吟听了赵云的话，觉得不可思议的咋呼道：“哇，原来姑娘你竟会做鱼汤！”
我尴尬的扯了下嘴角，用筷子碰了碰几案，板着脸道：“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七十九章 枯荷听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