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馨茉莉向炎天》宛玉

2、初遇“乔美人

　　那是九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夏日。
　　宛市一中的校园里，知了在喧嚣地叫嚷着，这是一所有着近百年历史的省级重点高中，据说前身是始建于本世纪初的宛城学堂，校门很特别，仿古的飞檐拱顶，两扇庄严肃穆的红漆大门左右各蹲着一只威武的石狮，这样的校门在中学校园里实属少见，却恰是一中悠久历史的最好见证。

　　正值暑期，校园里学生稀少，只有老式教学楼边的布告栏前围了不少的学生。
　　十六岁的夏茉莉正挤在人群里，查看布告栏里文理分班的学生名单，她眉头微蹙，很是沮丧，她所在的一班被拆分了，变成了文科班，而她报了理工科，被重新分配到了六班。
　　一个全新的班级！哎，一个好朋友都没有！
　　她正在心里哀叹，人群中的铁杆老友方逸瞄到了她，立刻挤了过来，嘴里嚷着：“茉莉！咱们班给拆了，我分到四班了，你呢？”
　　方逸和茉莉从初中起就是好朋友了，她短发，个子高高的，人如其名，做事、说话常常就像个男孩子一样地爽快。
　　当得知茉莉分到了六班，方逸的嘴立刻嘟了起来。
　　茉莉连忙柔声安慰：“不要紧，不在一个班，还可以在一起的呀！我们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回宿舍呀！”她已经看过宿舍分配的名单了，由于很多家近的学生都回家住，住校的学生并不多，她和方逸分到了同一间大宿舍。
　　方逸高兴起来，搂着茉莉的肩膀说：“好啊！不过，要是新班里有人敢欺负你，你可要告诉我啊！”
　　一语未了，方逸又接着兴奋地说：“对啊，我刚看到二班也被拆了，乔美人分到六班了，你可以近距离一睹芳容了啊！”
　　茉莉眉毛一挑，淡然应道：“再好看比得上我家老哥吗？不理你了，我得去教室了。”
　　她对男生一向淡漠，加上家有自称“中上之姿”的老哥，早看惯了帅哥，对方逸的兴奋并不在意，抛下一句话，急忙朝着教学楼走去。
　　跟着，老校工费力地晃动着粗大的麻绳，悬挂在老式礼堂飞檐一角的铜铃“当当”地响了起来，这悠长浑厚的铃声也是一中年代久远的重要象征，因此，学校至今没有安装那铃声刺耳的电铃。

　　老式教学楼的一楼、二楼、三楼分别对应三年级、二年级和一年级，每层六间教室正好是六个班，这样的安排仿佛是学校专门为忙碌的高三学生节省爬楼梯的时间。
　　三年级六班的教室里乱轰轰的，一堆男女学生夹杂着站在窄窄的桌椅过道里，一位瘦高的中年男老师正在大声地安排着座位，他是六班的班主任郑老师。
　　夏茉莉走了进去，她长着圆圆的脸庞，留着刚刚过耳的短发，整整齐齐的刘海遮挡了前额，刚好露出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穿着妈妈为她剪裁的粉红碎花连衣裙，脚踩一双水晶塑料平底凉鞋，这样的打扮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不太像高三生，竟像个初中生，她的个子其实并不太低，也许是平底鞋的缘故，也许是这身打扮，郑老师认定这是年龄偏小的小个子，很快就安排她坐在了第二排。

　　“嗨！我叫高铃，你呢？”
　　闻声，夏茉莉忙扭头打量着她的新同桌，这是个衣着时髦的女孩子，穿着当下流行的米色T恤衫和深蓝色牛仔短裤，一张长长的鸭蛋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脑后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看上去活泼开朗，说话的时候辫子就在她的脑后晃呀晃的。
　　多令人羡慕的辫子呀！茉莉喜欢辫子，可是妈妈从不允许她留头发，理由竟然是头发长了会影响学习。
　　“梳辫子麻烦，耽误早上的时间，再说我们茉莉短发最好看了！”
　　妈妈常常用这样的话哄着她，茉莉从小到大学习优异，也是家里的乖乖女，所以一直都是齐耳短发的发型。
　　“我叫夏茉莉，叫我茉莉好了。”茉莉从辫子的联想中回过神来，连忙回答。
　　高铃却已扭转了身子，对着后排的两个男生说：“你们好！我叫高铃，刚刚从市三中转学过来的！”

　　初次见面竟然是由女生先打招呼！
　　两个男生惊诧地抬起头来，茉莉发现其中的一个竟然是方逸刚刚说到的乔美人！
　　乔美人是男生！
　　宛城一中乔沈、乔淯两兄弟因长得清秀俊朗，班上的好事者便引用“铜雀春深锁二乔”之古语戏称他俩为“大小乔”，一时间这称呼竟然传遍了整个校园。现在大乔考上大学走了，只剩下了小乔，被誉为“乔美人”。一中的女生们私下常常谈论乔美人，连一向懒于八卦他人之事的茉莉也略有耳闻。
　　一个男生到底长得有多好看才会被叫做“美人”呢？
　　茉莉以前只是远观，这下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这一看不禁怔了。
　　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眉毛呢？浓黑又根根分明，充满了英气，清澈黝黑的眼睛亮晶晶的，让茉莉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玩过的黑琉璃弹珠，笔挺的鼻梁！天哪！竟然还长着薄而小的嘴唇，嘴角微微上扬，不经意间就带有一丝笑意，让人觉得很温暖，怪不得大家都着了迷！
　　茉莉突然觉得如果乔淯留长头发，打扮成女生的模样，一定会是个比女孩子还要好看的大美人，不禁心中一乐，却见乔淯的那张脸刷地泛了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也许他早已习惯了第一次见面被人这么看了。
　　“嗨，他乔淯，我华涛！”乔淯身边的高个子男生粗着嗓子回答，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儿晒得黑黑的，跟乔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跟乔淯初中一个班，早就是哥们了。”华涛热情地补充着。
　　哎，哪有女孩子这么盯着男生看的嘛！茉莉忙收回了目光，她向来很少跟男生说话，于是赶快扭转身子坐好了。
　　高铃也看呆了，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继续扭转着身子跟他们攀谈起来。

　　郑老师出去了，刚刚坐下来的男女生们兴奋地交谈着，教室里就像开了锅，一些好动的男生离开座位，在不同的课桌前晃来晃去的。
　　茉莉懒懒地伏在自己的桌面上，早听说六班是个特别活跃的班级，果不其然。
　　她立起耳朵，听到高玲正和他们讲着原来学校三中和一中的不同之处，只听到华老大一人回应的声音。
　　一会儿，她那大眼睛的余光里，一个大高个男生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自己的身后，只听一个夸张的声音传来：“吆，原来这就是新来的乔大美人啊！”
　　茉莉心中大惊，虽然女生们常常私下里叫乔淯“乔美人”，但从来没听说有人敢当面当众地叫出来，最多有些男生嬉皮笑脸地叫声“小乔”，但正如“小张”和“小李”，这也无可厚非。
　　她赶紧回头去看，这个人并不认识，应该是原来六班的同学吧，只见那人长着满脸的疙瘩痘，不屑地瞄着乔淯，眸子里闪着嫉妒的暗光。
　　再看乔淯脸上不经意的笑意已变成秋霜，眼神就像一把凌厉的飞刀“嗖”地飙了过去。
　　一刹那，周围安静了下来，空气就像被凝固了。
　　华老大像只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跳起来：“王宁，怎么在说话？”他的眼眸里闪着凶狠的光，高举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那男生没有想到自己班的同学竟然反应这么大，怔了一下。
　　高玲也说话了：“真讨厌，有本事把你自己脸上的痘子都去掉！”
　　她这么一说，围观的同学都研究起那人脸上硕大无比的青春痘来！
　　嫉妒啊，不只属于女人！
　　乔淯依然没有说话，但茉莉觉得他那凌厉的眼神足以胜过华老大的拳头了。
　　见形势不妙，那人讪讪地说：“得，你们人多，我惹不起。”
　　他头一缩，溜走了。
　　高玲仍不解气地喊着：“乔淯，怎么不骂他两句？”
　　“他？不用！”
　　短短三个字从乔淯那好看的唇角挤了出来，声音低沉缓慢却异常地清冷。
　　“算他识相，不然，老子揍他！”华老大终于又坐了下来。

　　差点打起架来，茉莉虚惊了一场。
　　原来想看“乔美人”的不只是女生啊，难道这也是他见惯了的？
　　可是她觉得刚才的乔淯一点儿都不像美人，虽然惜字如金，还是很有男子汉气概的嘛。如果真要计较起来，每天要应对多少这样的事情啊，看来他还真是低调而冷静。
　　茉莉向来对靠武力解决问题的方式不予赞同，这下，不由地又多看了乔淯几眼，却见那张好看的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嘴角微微弯着，那丝笑意似有似无。
　　真迷人！
　　茉莉的小心脏“咚”地狂跳了一下，她忙收敛心神，老实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