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明（明穿）》安岑锦

80、八十章：末日

　　仪凤楼上，晨风凌凌。东方太阳似欲喷薄而出，映得朝霞一片刺目灿烂。

　　朱允眺望着千步廊铺展而去，眼中一片氤氲迷蒙，仿佛江上的薄雾，让人难窥背后究竟。就这样痴痴站了半夜，青沉星亲自上前为他系上披风，想要劝上一两句，踟蹰片刻，终还是安静地退回身后。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各路都吩咐下去了吗？”

　　朱允炆忽然的发问牵回了沉星的思绪，“回皇上，已经悄悄的在安排了，只是怕动作大了就控制不住，又怕太过明显更引得人心惶惶。所以……”沉星叹了口气。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都是人生父母养，你也不必太耿耿于怀。”

　　“是。”青沉星应道，“那皇上您呢？是否……”

　　“朕自有朕的打算，过了正午，你也速速随辽王出宫吧。”朱允炆面色如水。

　　青沉星面色一凛，忽就跪倒在地，“奴婢誓死效忠皇上，绝不做贪生怕死之辈。”

　　“你这又是何苦？你的夙愿，朕恐是难替你了却。若还想要朕有一丝安心，就跟着十五叔去吧。他到底是先皇子嗣，总能保你一生安泰。”

　　“皇上……”沉星犹豫片刻，横了心道，“既然晴玥已经去了，就让沉星陪着您吧，沉星并不怕死，只愿以身报皇上救护父亲遗孤之恩。”青沉星说得诚然，仪凤楼上的风吹得她发丝翻飞，裙裾扬动，她眯着眼望着朱允炆的背影，渴望一个肯允，哪怕只是出于对自己忠诚的感动。

　　“朕不值得你这样。”朱允炆的语调平静，青沉星的心一瞬间如跌入深谷。

　　青沉星还想再争取，城楼上的侍卫就在这时骚动起来，侍卫首领上前请皇上回避，弓箭手已默默拉弓搭箭，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皇上请先行回避。”还未弄清状况的青沉星立刻起身护在朱允炆身侧。几欲而出的朝阳从东方铺照而来，竟有些迷乱人眼，让人看不清来人是谁。

　　朱允炆没有回应，双目只直直望着南方奔驰而来的两只马匹，一颗心已不知觉悬在喉头。

　　是她？

　　不可能，他不会放她回来送死的。

　　是她？

　　不可能，哪有人不惜自己性命。

　　青沉星侧目看着朱允炆的脸，纠结痛心交织反复，竟真是这样割舍不下吗？晨风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心绪稍静，凝望着御道上越来越清晰熟悉的人影，就暗暗下定了决心。

　　“是晴玥！是晴玥！”

　　已经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气恼，青沉星只看到明黄的披风在眼前一晃，朱允炆就拔步下了城楼。高耸的朱红宫门缓缓次第打开，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的冲了出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还是昨夜那一身黑色的夜行斗篷，在晨曦中随着马匹飞驰而翻飞舞动。

　　侍卫已经纷纷上前架起重重叠叠的长戟，白森森如密林一般，朱允炆不管不顾，大声敕令让道，率先冲了上去。

　　那人不是徐晴玥还会是谁！

　　“蠢货！”奋力扯住对方马嚼子，看不到周围已经参跪了一地的人，朱允炆厉声责骂：“都已经出了宫，为什么还要回来？”

　　晴玥没料想到朱允炆这个时候居然会在这里，吓得脸色发白，人也有些怔懵。他昨夜不是吃了自己的迷药，现在还应该在望黛阁睡得不知魏晋吗？探求地去看青沉星，她只是脸色灰沉地摇了摇头。

　　竟是被他们两个反过来设计了自己？晴玥恍然大悟。

　　“皇……”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设计朕，真以为朕不会斩了你？”

　　晴玥听出了话外透着的切身关怀，所以并不真的惊恐，神色从容地从马背上爬下来跪在朱允炆脚下，“请皇上恕罪。”

　　朱允炆心中一动，一夜的颠簸让她看起来满面倦容，也不知在军营那边受了什么委屈，竟真能让她有去有回。念及于此，凶厉是再也演不下去，只好叹着气将她扶起，“回望黛阁睡一会吧，看你眼下的青乌，真丑。”

　　晴玥噗嗤笑开，点点头，毫无顾忌地牵起了朱允炆的手，还不知道明日生死，今日又再有何时可惧。朱允炆无奈地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了对方。

　　宫门悠长深邃，穿堂风扑面而来，却带着点点暖意。

　　***
　　这一睡，便是直过了正午，太阳都开始西偏，晴玥才慵慵懒懒地睁开眼，混混沌沌看着眼前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过来。

　　“皇上用过膳了吗？”

　　“用过了，等着你便是要饿死了。小猪一样。”朱允炆笑着把晴玥拉起，唤人伺候梳洗。

　　晴玥回避在蝉翼纱百蝶穿花大绣屏之后更衣，换下来的衣服随意的搭挂在屏风上，朱允炆沉着脸望着纱屏后绰绰晃动的身影，盯着袖肩上的血迹若有所思。

　　“为什么回来？”朱允炆眉头深锁，眼中却含着怜惜。

　　“因为，我是皇上这一边的啊。”脱口而出，晴玥说的理所当然。将葱绿的衣带系好，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她选了一件很有唐风的窄袖齐胸襦裙。若不是念及日子已经开始论秒过了，晴玥还舍不得穿得这样张扬。

　　朱允炆哑然苦笑，走过去拿手敲了敲对方的头，“太傻。”

　　晴玥故作委屈地揉揉脑袋，“痛。”

　　“还知道痛。”朱允炆嗔怪，“你身上带了伤也不说，方才披着夜行衣我也没注意到，等看见了你又睡得死沉，倒不知该不该宣御医给你瞧。”

　　“不必了，并不严重。何苦还在这时宣御医进宫，倒让他们的家人惊怕。”晴玥说出了口才意识到所言不妥，还没来得及回转一番，脑子就突然打了个机灵，“竟是睡糊涂了，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晴玥懊恼地锤自己的头。

　　“何事？”朱允炆拉开晴玥的手，也严肃起来。

　　“皇上，是东陵！东陵！宫人若能来得及避到东陵，或还能保一命。”

　　朱允炆面色复杂，望着眼前的人沉思片刻终下定决心，唤来青沉星，“传下去，东陵。”

　　***
　　朝廷最后的一点兵力几乎都是用来维护宫内最后的一点体面，所以即使是人人自危，倒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人，毕竟是活生生的性命，能多活一刻就想要多喘一口气。可是当东陵可以避难的消息散出去，又有皇上的密旨加以允可，茫茫皇城一瞬间就陷入了混乱。

　　“真是人心不足，知道能活了就要再生贪念，就昧着良心偷鸡摸狗。”青沉星咬牙切齿地回禀着，“那几个宫人在东交殿翻箱倒柜，失手碰翻了火烛，倒是现世报应，抬出来时烧得焦黑一片，五官都扭作一团，认都认不得了。”

　　晴玥听不下去，侧偏了头去。

　　朱允炆脸色不好，“火势控制下来了吗？不要殃及了其他宫室，到底是数十年基业，若是付之一炬，来年又是劳民伤财。”

　　青沉星想要扔出几句“就是什么都不要给燕王留下才好”的话，还是咬牙忍了下去，“如今内禁卫军还控制着，倒还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就怕时间长了，内禁卫军也有人坐不住了，那才是要大乱。”

　　朱允炆沉默不答。

　　“皇上不如先……”青沉星鼓起勇气。

　　“奉天殿情况如何？坤宁宫、太子宫又如何？”朱允炆截断了对方的话。

　　“方大人、黄大人还率着众大人跪在奉先殿前不起，倒是十有七八都是不肯走的。”青沉星顿了顿，“皇后娘娘安之若素，毫无惧色，太子殿下服侍在侧，亦然。”

　　朱允炆垂首，众人看不见他的表情。晴玥凝望着他的侧脸，心有所思，如此忠贞不二，或是万分宽慰感动。可正是这样的忠臣，又让他如何舍得将这活生生的性命送上绝路。这种矛盾为难，或是比失去帝位，更让他负罪。

　　“朕要去奉先殿看一看。”朱允炆吩咐，语气颓唐，“晴玥，你替朕去坤宁宫看看皇后、太子可好？”

　　朱允炆轻声询问，眼中一片柔素，晴玥心头一动，点点头，“愿为皇上分忧。”

　　“那你这就去吧，晚一刻朕再让沉星去寻你，若是有什么不妥或需要，你便告诉她，两个人一块商量着办了。”

　　“是。”晴玥恭敬应诺。

　　“去吧。”朱允炆摆了摆手，露出一个难得的浅笑，“朕夜里还在望黛阁用宵夜，方才那一碟乳猪都被你一人吃了。”

　　也不顾及众人在侧，就这样肆无忌惮的打情骂俏，晴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当着沉星的面。于是只片刻也留不住，有点羞恼的点点头，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女退出了望黛阁正殿。嫩黄的杏子花襦裙百褶划过高高的宫槛，在门角一闪而逝。朱允炆失神望着裙角翩逝的地方，低声吩咐，“沉星，你跟着她，无论如何送她和皇后、太子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