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旧梦》孙小禾

9、第 9 章

　　太阳一点点向西行去，暮色渐渐地笼罩下来。
　　屋子里光线已有些暗了，不过陈宽并没有开灯。整整一个时辰，雨晴没有醒，她睡得很沉，连姿势都没怎么变换过，陈宽也就只那样坐着，动也不动一下。他不时地看向她：斜阳昏黄，残存的几缕从窗口挤了进来，朦朦胧胧映照着病床上躺着的人，那个人有张柔美的脸、和一双清澈的眼，他不用细看，就算是在完全黑暗中，他也能清楚地知道。
　　如果他是个言行外露的人，此时的脸上一定会写满了担忧与关切，当然、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的身世，他的际遇，也许还有他的天性使然，使得他总是披着一层冰霜的外壳。他的面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冷淡却也从容，就连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是这样，好像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去在意、去争夺的。他的眼睛，和人打交道的时候透着客气有礼，却又让人能感觉得出距离；当他的身边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当他独自思索的时候，甚至当他身处闹室只是以为没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会罩上一层雾霭，没有人会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而他也似乎从来没有意愿让人知道。
　　“笃笃笃——”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房间里的宁静。是锦秀，她蹑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怎么不开灯？”锦秀道，一面去找开关。
　　他站了起来，这才发觉坐得太久，腿脚都有些酸麻了。
　　锦秀开了灯，屋子里立时明亮了，四面雪白的墙壁反射着灯光有些晃眼。
　　“小姐怎么还没醒，不是说没事的吗？”锦秀有点急，又不敢大声嚷嚷，声音都变了调子。
　　“没事，是睡着了。”
　　锦秀凑上前去，细细地察看了一番她的小姐，见雨晴虽然面色苍白，但是气息平稳，总算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陈少爷，你还没吃饭吧！我多拿了些，你先吃点。”锦秀说着便要打开带来的食盒。
　　陈宽止住了她：“我不在这吃。福九和桂平呢？”
　　“在外面候着呢，我刚带了饭菜给他们。”
　　“太太那边怎么样？”
　　“太太一急，头晕的旧病又犯了，在府里差点摔了一跤。”锦秀说着看了看睡着的雨晴，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现如今也在床上躺着，先前急着还要过来，老爷说小姐一点事没有，明儿天一亮就回去，好容易才劝住的。老爷让咱们照顾小姐。我今儿晚上就睡在这里——”说着指了一下角落里的一张小床，那应该是给陪护人员用的。
　　“太太病的事，先不要和小姐说起。”陈宽也低声道。
　　“那当然！”
　　锦秀说着抬起头对陈宽嘻嘻笑了一下：“我可不傻。”
　　陈宽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丫头确是难得的伶俐。
　　“陈宽少爷，你也累了一天了，吃了饭就歇着去吧，小姐这里我会看好的。”
　　他找不出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便点一点头，拖着缓慢的步履出了病房。

　　入夜时分，喧闹了一天的人们终于进入了梦乡，雨晴白天睡得多了，觉得精神好了起来：不知道救她的人怎么样了？
　　见锦秀睡着了，她自个悄悄地下了床，伸头往门外看去：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昏暗，阴漆漆的，只偶尔传出几声病人的呻吟。
　　病房一个挨着一个，肖广平是住在哪一间呢？走道远处传来脚步声，可能是医生，对，去问问。追着声音转过拐角，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分明是往这边来的呀？雨晴从旁边一间半掩的门望进去，看见一个满身缠着绑带的人躺在病床上，她心内一动，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里住的正是肖广平，此时的他昏睡未醒，眉头紧紧地皱着，看样子很是痛苦。他的母亲缩在门边的小床上睡着了，眼角似乎还带着泪痕，可怜的母亲哭了一天，一定是倦急累急了。
　　床上的病人发出微弱的叹息之声 ：“水——”，雨晴一惊，又怕吵醒了人，忙在桌上端了水，用勺子一点点舀着，小心地喂着他喝了下去。
　　她从没侍候过别人，放下了碗，不知如何是好，见病人的额上满是汗珠，便掏出帕子来轻轻地拭擦起来。她专心地做着事，冷不防手腕被人一把抓住，这一惊不小，差点叫出声来，却见病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肖广平睁着眼，目光却是涣散的，他并没有完全清醒：“江小姐？”他咕哝着，手上使力拉她。
　　她的心怦怦直跳，想要挣脱，不想他攥得那样紧。他嘴唇动了一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微不可闻，雨晴却听清了，是让她“快躲开” 。
　　肖广平闭上眼，继续昏睡着，他自己已伤得神志不清，还在惦记别人的安危，雨晴又是感动、又是羞愧。耳边又听到叹息之声，这一次却是从门外传来，她忙使力抽回手，退开一步，是谁？
　　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她觉得头又开始晕了。“呼”的一声，一阵风吹了进来，原来是通往花园的窗子没有关，雨晴打了个寒噤，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一口气跑回自己的病房，跳上床连头带脸蒙了个严实。
　　锦秀还在睡着。

　　就在江雨晴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这个时候，离医院不远的街道上，一个披着深色披风的人正独自走着，他步伐稳健、不慌不忙。
　　忽然，他站住了，凝神倾听，一阵迅疾的脚步声飞快地接近了，四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拦在他的身前。
　　他抬起脸，从容的气度透着洒脱，这个人，分明是如今渌州城内首屈一指的娱乐场、“大上海”的老板：约翰•李。
　　“只有你们几个吗？”
　　他懒得问这些人来自何处，因为问了他们也不会回答，或者说不问他也已经知道。
　　四个黑衣人交错着，飞快地迫上前来。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金鸣之声，寒光闪过，那些黑衣人已拔刀在手。
　　约翰退了一步，抖开宽大的披风，转身，抬腕，“呯”，枪声响起，伴着一声痛呼，一个黑衣人倒了下去。其余三人不禁一震，都住了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迅速扶起同伴，往后退去。
　　转眼间，这几个黑衣人不见了踪影，约翰并不追赶，他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泥土，若无其事地继续行去，一步一步，渐渐地隐没在暗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