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锁（端雪）》灰狸Roobi

2、秋锁２

　　“懒鬼！你非要赖到日上三竿才舍得起床吗！”八重雪气冲冲的踹飞端华的房门，可是房里空无一人。
　　“头目，你在找我吗？”端华突然出现在八重雪的身后，故作天真的说：“原来头目这么期待与属下同游啊？！”
　　“切！我只是讨厌说话不算话的人罢了。”
　　“怎么会呢？属下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看见头目还没醒就没再打扰。”
　　“狡辩！”没想到端华这小子也有细心体贴的一面。

　　正午的太阳渐渐驱散深秋的凉意，空气干燥的恰到好处，偶尔拂面而来的微风中夹杂着清浅的桂花香气。
　　原本是秋高气爽的天气。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很慢很慢，各怀心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头目。”
　　“什么？”没有回头。
　　“今天真是个适合出游的天气啊。”
　　“嗯。”

　　“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桂花而已。”
　　“很好闻呢！”
　　“少见多怪……”

　　类似这样的对话进行了大约六次。他们走在乡间小道上，周围是漫山遍野的桂花，呈现出温暖的亮黄色，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如金子般闪烁。
　　这些在长安城中从来没有过的景色，在两人眼里形同虚无。他们内心的矛盾掩盖了一切。
　　“头目。”
　　“什么事？”
　　“我和师大人……”话音未落，“头目小心！！！”
　　一条碗口粗的大蟒蛇从半人高的稻田中窜出。
　　八重雪感到胸口遭到一下重击后退半步险些跌倒，慌忙中瞥到一眼那条巨蟒。然后，一个高大瘦削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
　　这个背影的主人果断的拔剑向巨蟒的要害刺去。巨蟒痛苦的扭动着，猛力甩动几米长的身体。端华躲闪不及，双腿不幸被蛇尾缠住。突如其来的攻击令他稍有惊慌一时间忘记该如何挣脱，脸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恶，居然在头目面前出丑！
　　八重雪轻巧的跃过端华，手起刀落仅仅一瞬间的事，巨蟒被斩成三段，仍不甘心的在地上翻滚。
　　缓缓收起苗刀，鼻子里冷哼一声：
　　“若是遇到连我都无法应付的强敌，你以为你就能胜的了吗？真是可笑。”
　　端华颜面尽失的低下头一语不发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他保护不了他。
　　他亦不需要他的保护。
　　八重雪觉察到了端华的失落，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抽痛，犹豫片刻便走上前去伸手就是重重的打在端华的脑门上。
　　“够了！你还有完没完？之前突然提起那个一脸晦气的豆丁就已经够令人不爽的了。”
　　一脸晦气的豆丁……
　　端华像触电一样猛然抬头，双手使劲握住八重雪的肩膀。
　　“我和师夜光比起来……”后面几个字又被生生咽下。
　　“你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我和师夜光比起来……你更喜欢谁——”端华不顾一切的大吼，本该是温馨浪漫的一刻却变得有些滑稽。
　　“那……我和九殿下相比你又将如何选择？”
　　“端华大人可是在谈论在下？”一个充满戏虐与玩世不恭的声音穿过耳膜直接传至大脑皮层。
　　随后，两人的意识随着周围的瞬间天昏地暗而渐渐模糊。

　　八重雪仿佛从一个冗长的梦中醒来，四周漆黑一片。他缓缓起身，一阵晕眩，踉跄着无意间踩到一滩温热而有弹性的物体，他俯下身仔细确认再三。没错，的确是端华那小子。
　　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气抓住领口狠狠地送上两巴掌：
　　“不许再睡了！蠢货！”
　　莫名的恼怒和突然的剧烈活动后忍不住喘息了几声。
　　窒息。
　　八重雪恍然大悟，刚才的晕眩以及气喘的原因都归结为缺氧，自己和端华正被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头目？这究竟……”
　　端华在两记巴掌后终于如梦初醒般的小声嘟哝。瞪着大而无知的双眼却只能凭借岩石罅隙中投来的微弱月光看出个大概。但是他仍自信的想此时与自己相隔咫尺的人儿纵然化作灰也认得。
　　“皇甫端华你终于知道醒了？刚才还英勇万分的想为我斩杀巨蟒现在又在这里偷懒！还信誓旦旦的想要保护我？！可笑至极！”说罢又重重的把端华摔回地面。
　　“噗哧——”端华甚至觉得八重雪闹起别扭来都如此可爱，忍俊不禁。
　　“快点用你的笨脑瓜一起想办法怎么从这鬼地方出去吧！虽然我也没指望你能有什么好主意。”
　　八重雪边说边摸索着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两人在浓黑如少女齐腰长发的密闭空间里各自陷入了沉思。注视着穿过缝隙透进来的三道月光，那样凛冽笔直像是三把利剑毫不留情的射穿厚重的岩石，呈现出诡异的乳白色。端华无声的摇了摇头心中暗想：是不是饿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发了疯？居然可以把月光看作流淌中的牛奶？胃里相当合拍的传来饥饿感，他干咳了一声，嗓子也因长时间没有进水灼灼发疼。“所以说我们到底在这鬼地方呆了多久？算了，懒的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赶紧找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吧。”端华努力翻寻残余的最后一片记忆。显然，现在身处的境地并非现实，“师夜光在捣鬼”可能是更合理的解释。那个矮子虽是整天装神弄鬼并且乐此不疲，但把他们两个单独关在这里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师夜光对八重雪存有暧昧的情感这人尽皆知，难道是发了疯，本着“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变态心理想将他们两人一并解决？！
　　想到这里端华倒吸一口冷气，“好阴险！好阴险呐！师大人！”他在心中暗骂。
　　“头目，依属下拙见，我们现在正被困于环境之中。”端华试图打破沉默。
　　“那你可真够‘拙’的。这么明显的事一看就知道吧。”
　　“是是是……可是头目您虽是风姿绰约毕竟是一介武将，而属下更是‘拙’得很，面对这种灵异之事难免有些吃亏。”
　　“那么一向‘足智多谋’的端华‘大人’的意思是……？”八重雪有意抬高嗓音露出不屑的神情。
　　“不如由属下去洞穴深处探个究竟，或许会有破绽。”说罢起身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走去甚至不容八重雪做出任何评论。
　　这个洞穴到底有多深？仿佛是通向地狱的神秘甬道。越是朝深处走空气越是稀薄，每呼吸一下都要动用每一个肺泡的收缩与扩张。耳畔不间断的传来清脆的滴水声像是两片极纤薄的上等玉石相互敲击发出的声响，赋有节奏感，宛如恶鬼的咒语控制着端华的身体前行。嗓子的灼热感越发明难熬，可是他不敢用山洞里的“水”解渴，因为曾听李琅琊说起过通往地狱之地有一条河，名叫忘川河，凡是喝了忘川水的人都将忘记生前的一切记忆。
　　不知道是不是糊涂了，端华不自觉地将此刻的处境与地狱相联系。

　　若真是通往地狱经历轮回转世，我想我也决不会和什么该死的忘川水的！

　　没有光线；没有尽头。黑暗的通道无限延伸，像是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光阴，直到有一半的意识开始沉睡。

　　夜。
　　长安大街。
　　“诶，听说了没有？长安城近来出乱子啦！”
　　“能不听说嘛！现在整个长安都传遍啦！”
　　“是啊！好可怕。据说有大象那么大，还三头六臂，可听声音却是个二八少女。”
　　“嘘…小声一点，被巡夜的听到可没什么好事儿。”
　　“你们再说什么呢？好像挺有趣啊！也说给我听听？”
　　橘正带着一队金吾卫巡夜，见天色已晚仍有几人在街上漫不经心的走着，还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议论着什么。上前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如今长安城的百姓茶余饭后闲聊出现频率最高的便是近日经常出没的妖物。虽然经常出没，毕竟有幸“一睹芳容”的还是少数，可这是在大家嘴里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成了刚才几人所描述的那样。为保安全，官府张贴布告说天黑之后尽量减少出门。
　　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带头的橘以及金吾卫众立刻神色慌张地说：
　　“官……官爷…这就回去！小的这就回家去！”
　　“对！对！现在就……”
　　橘叹了口气问身旁的沈熊猫：“新丁，你说我橘大爷有这么可怕嘛！见着我比见着那妖物还害怕。”
　　“好像是有点。”沈熊猫嘿嘿一笑。
　　“什么？熊猫仔，你信不信我让你也变的和端华那小子一样？！”
　　“前辈，我本来就是一头清爽的短发呀！”

　　前几天端华与八重雪出游，表面上说是李隆基破例给他的雪卿放一天假调养调养特派端华陪伴其左右。实则放假是真，特派是假，端华想借此机会当一回护花使者，争取“抱得美人归”。要知道看上八重雪的人不分男女老少加在一起绝不是少数，凭他一个小小的皇甫端华又如何能战胜的了这支拥有李瑛、李隆基、师夜光、橘等高手的强大队伍？所以只好借李隆基的花献他皇甫端华的“佛”。
　　本来是一件兴高采烈的事，又岂料途遇不测被关在一个空气稀薄、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直到最后因缺氧而昏厥。
　　再度醒来已脱离险境，仰天平躺在郊外的草地上。蓄力坐起身之际传来一阵晕眩，伸手抚了抚前额有胡乱揉几下干涩的双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一样“腾”的一下跳起，脚下重心不稳晃了晃身体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大槐树下倚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没错，是头目。来不及调整好呼吸便三步并作两步朝八重雪疾步走去。
　　深秋的夜风不紧凉爽，甚至刺骨。
　　秋风侵略性的扫过，树叶沙沙作响，说不出的诡异。好在，是夜月朗星稀，借着月光勉勉强强能够看出个大概。
　　八重雪后背倚在槐树粗大的树干上，双眼轻轻闭合，看不出是痛苦还是惬意。端华尽量把脚步声放得极轻，走到他身边仔细端详了许久。
　　曾听人说眼角处生长的痣叫做“泪痣”。
　　有泪痣之人，无论男女皆是苦命。
　　端华不愿再想下去，正打算背起八重雪时，很不巧，对方回复了神志。
　　现在不是该想“早不醒晚不醒，偏偏现在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高兴还来不及。
　　在这样的一个寒冷至极、倒霉至极的夜晚，金吾卫的上将军与其中郎将不得不相互扶持回到仗院。
　　万万没想到一回到仗院就听到一句：“端华前辈，你和头目的关系不错啊！”。但出自沈熊猫之口，似乎又变得合情合理，毕竟是新人，对金吾卫的“规矩”仍不甚了解。
　　端华闻言脸色一下煞白，急忙转头看向八重雪。此人面带愠色，憋了许久最终也没有开口，大概真正生气起来反而闭了口，采取“目中无人”的方式。
　　金吾卫的资深成员们目送着两人相互搀扶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皆流露出十分奇异的表情，还不时发出“啧啧”声，这点令沈熊猫匪夷所思。
　　之后，所有人都指着端华的新发型窃笑。
　　因为皇甫端华，不再是那个长着一头鲜艳红色长发的青年，自从摸名被困又莫名被放之后，他就成了“刺猬头”，还好似少见的红刺猬。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堂堂七尺男儿，外加一头干练的短发更显英武。”在众人的唏嘘声中，端华狡黠的望了一眼橘以及沈熊猫，好像遇上了知音一般。

　　与此同时。
　　玄宗寝宫。
　　“陛下这步棋果然高明。”
　　师夜光懒懒的躺在驼毛织成的华美地毯上，一手支头，一手的食指与中指夹起一枚汉白玉棋子轻轻摩挲，脸上带着轻佻的笑容。
　　“叫微臣深夜前来只为下这盘棋？”他不紧不慢的吸了口烟，言语间吞云吐雾。
　　“师爱卿果然蕙质兰心。朕最近听说长安城里又有妖物作祟，人心惶惶。”
　　屋内烟雾缭绕，隔着青烟拢成的屏障，是夜光看到面前的男子笑得别有深意。
　　“臣原彻查此案。”早已猜透玄宗心思，索性接口，“这本是司天台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