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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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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在黑与白之间胶着,像垂死挣扎的鱼,苦苦挣扎,总免不了被水溺死的结局。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含义,也终于明白了当初何妍呢喃我名字是的呓语“……何言何言何言……秘密又何须言说……”我没办法也没有资格对她的一切妄下断论。她是我母亲,血浓于水的亲情可以将一切忽略。
书房里亮着灯,唐在工作——应该是熬了夜。我突然有叫他一声父亲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何妍并不希望他知道我的存在。我知道,她怕他会愧疚。我突然开始害怕,突然找不准自己的位置,是唐的生女还是养女?
懦弱地转身,逃一般冲往学校。
天刚亮,校门还没有开,除了街边早点店的店员在忙着做早点,再也见不到人影。清冷的大街上晨雾还没有散去,秋天露水重,有点凉。
学校围墙边有几个穿着本校校服的男孩子正在爬围墙准备翻过去——应该是寄宿生在网吧玩了通宵,十点半查寝后再溜出去,只要在六点十分之前到达寝室就可以安全逃过宿舍管理员。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一个男孩子肩膀上,受了惊的男孩子身体明显一僵,慢慢转过身,看见是我,长长吁了口气,继而大吼“何言!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不好!”——是高子川。
我没有看他佯怒的脸,发出疲惫的声音“有没有安静的地方?要很安静很安静的那种。”
他斜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学校天台。”
“带我去。”
“现在?……你会爬墙吗?”
“会。”
站在围墙上看见还有几个男孩在墙里面等着外面的人,乍一看见墙上忽然上来一个女孩子时都露出疑惑的神情,当听到刚刚爬上来的高子川说“兄弟,接一下,我朋友。”之后又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暧mei笑容。
朋友?这年头被强调“朋友”的异性比古代“表哥”“表妹”还让人遐想。
当高子川说不回寝要他们打掩护时,被强行压制的调侃终于再按捺不住。
“川哥典型要美女不要命啦!今天‘秃鹫’查寝呐!”
“川哥,有咱们做你坚强的后盾你放心逃寝吧!查出来了我们绝对……把你供出去。”
“……”
“滚!”
天台比我想象中脏,落满了泥土灰尘。候鸟飞过落下粪便中的种子冒出了新芽又枯萎,在角落,像破败的蒲公英,一触即碎。
也看到了一些烟头和空的啤酒罐,斑驳的墙壁上被人用各种颜色的笔写满了字,有骂人的也有道歉的,但更多是表白的。
那是希望对方看到么?所以写下来,可是写在这样一个隐蔽地方的一隅,心里希望期待着对方心有灵犀可以看到,可是这概率又是多么微弱呢
总是,该看到的人没看到,却便宜了一群不相干的人。看了,笑了,忘了。最后记得的,也只有自己。
字迹被时间一遍遍冲刷,浅了、淡了,又有新的颜色将原先的覆盖。偶然心血来潮再去寻觅,却早已没了曾经的痕迹,于是某些尖锐的情感像这墙上的字和天台的地板,被一层一层的记忆和灰尘掩埋,再现不出原色。
忘记了哪一天,以哪一种心情哪一种字体写下了哪一句话,忘记那天哭了或者没有。
高子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熟稔地点着,深吸一口,在徐徐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微仰着头半眯起眼睛,看着遥远的天空出神,那里有他向往的自由。
看着眼前抽烟的高子川我突然想到了何妍抽烟时迷离的眼神和唐忧郁的眼睛。我突然好想明白了他眼睛里的忧郁——自己没有尽孝道,又没有给爱人幸福。——为了何妍气死了父亲,又为了父亲放弃了何妍。两个都是自己最在乎最爱的人,他们无法共处,而自己又不能像做选择题那样闭上眼睛任选其一,于是最后二者不得不都失去。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剧,只是造成这悲剧的,是唐、他父亲还是何妍?或者仅仅只是人生的不可预知。
天地之间,留给人所行的小道才是人生,我们所执的态度被就应该是匍匐而谦恭的。
死者已矣,唯有生者才能托起这庞大冗杂的记忆,无可逃避,唯有承担。
时间很快就过去,校园里愈渐嘈杂,有女孩子清悦的笑声隐隐传入耳朵又被另一种喧嚣覆盖。这世界总有不同的故事在同步上演。喜怒哀乐,便足以足以支撑起一点人生,一方天空。
我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在天台边缘望着天空的高子川,“走吧,早自习快迟到了。”
到教室时刚好打铃,高子川对我比了一个“Good”的手势被袁园看到,她假装清了清嗓子,然后说:“你们两个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啊?还打手语呢!”原本是很平常的朋友之间的调侃,只是却让心情原本就不好的我皱起了眉头。
高子川拿着英语课本假装认真早读地跟袁园吵嘴,“小屁孩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长大是相当狗仔啦!”
“你才小屁孩呢!你才狗仔呢!”袁园很不爽地反驳。
“去去去,还不是小屁孩,连玩个破网游都只会拿着高手号欺负新手!”高子川转过头鄙视了袁园一眼。
袁园抓狂得几乎暴走,“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高子川不着痕迹地把袁园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了她最敏感的网游上。我不禁对这个男孩子产生了感激。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我什么,不论是在天台还是在回教室的路上,他一直缄口不语,不复喧嚣。
其实他就算问了,我也无话可说。不是不愿意开口,只是那些故事有了太多的细枝末节,像一堆乱糟糟的线团,线头已经隐匿在纠结中,无迹可寻。
我把头深深埋进臂弯,纷杂的读书声和吵闹声似要将这个世界湮没,我却只觉得温暖,这份嘈杂在此刻显得格外动听。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沈曜突然坐到我旁边袁园的座位上,我看了看不远处装模作样讨论题目的袁园、高子川,以及他们时不时露出的暧mei笑声。一切了然于胸,却也不做辩解。
“沈曜,我想听《安魂曲》。”我趴在桌子上懒懒开口。
“吉他声会吵到别人,我唱歌你听。”
“嗯。”
沈曜趴在我耳边开始哼唱。
一夜未曾合眼的我终于再者低低的浅唱声中沉沉睡去,隐约听到了一丝轻轻的叹息,却因垂下的眼睑而无力探寻。
醒过来时,天色已暗。由于星期天不用晚自习,班上已经空旷寂静得像座坟墓,沈曜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右手被我压在桌子上当了枕头,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手已经充血成了暗红色,指尖冰凉。
站在家门口,停步不前。
唐在厨房里做饭,忘记关了厨房的门,辛辣的油烟味在整个房子里弥漫——唐做的食物永远辛辣,因为那个叫做何妍的女人嗜辣如命,于是唐叶开始尝试喜欢。事实上他对辣椒是过敏的,却在日渐平和的岁月里,逐渐习惯了深爱女人的嗜好,即便那对自己的身体有伤害,人就乐此不疲地以身的痛苦换心的片刻解脱。
我走进厨房偷吃了一只紫阳椒,辣得大汗淋漓,辣得泪水不休。
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偷偷摸摸地哭了一场。
时间一直在某一种胶着中飞速逝去,再不愿意面对的,在不得不面对了无数次之后终于还是坦然接受,逐渐麻木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这就像是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地看着同一部恐怖片。哪里气氛紧张,哪里音乐骇人,哪里血腥,哪里会有人死,甚至就连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主角们会以什么口吻说着怎样一句话都可以很平淡地描述。
是恐怖片因为重复次数太多而恐怖不再了吗?不是,那只不过是我们的新房越来越厚,血液越来越冰冷平静,再难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