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灭灭》汤难

6、高中

　　很久之后我成了BF的兼职歌手。我说的很久之后，是真的很久之后了。那个时候已经是高一上学期期中了。
　　沈曜凭着从小练出的过人绘画功底进了艺术班，而我在按部就班的学习班里又交到了新朋友——袁园和高子川。一个坐在我左边一个坐在我前面。
　　袁园是个热闹的孩子，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高兴了，会抱着身边的人大声喊“我爱死你了！”，生气了，会用铅笔在桌子上狠狠地写“XXX是宇宙超级大混蛋！”，一节课的45分钟过去之后又会用橡皮把字迹擦掉。
　　高子川是只极度渴望自由的无翅鸟，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嘻嘻哈哈的身体里会装着一只蠢蠢欲动的自由鸟的魂灵。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发现，他在站在教室的窗户边往外望时，眼睛里充满了勇往直前的热切和前路无知的迷茫。
　　然而大多数时候高子川还是一个正常的青春期少年，或者说他很成功地伪装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的“正常”少年。
　　他曾在课堂上认真和老师争论过一道题目的对错与否，也曾低着头装成很认真的样子拿MP4偷看过电影或者小说，偶尔会逃了课去操场打篮球，但最大的兴趣仍旧是在物理课上睡觉。
　　袁园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他就只跟物理过不去。他说是因为物理巨匠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让所以的武林高手一夜之间尽成神话。袁园皱起眉头，脸上写着不可理喻。
　　我看了看那个被窗户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说，“你是在埋怨他让所有的轻功全部失灵了吧。”
　　“哦？”袁园看着我，而我死盯着高子川的眼睛，“没有轻功，人是没有办法自由飞的。”
　　我看见了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恼怒，至于是在恼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秘密，还是在怒我没有礼貌的窥视就不得而知了。
　　搞不清状况的袁园有些孩子气地冲着高子川低吼，“下节物理课你好好睡，晚上帮我把人物等级冲上一百！”高子川很适时地趴在桌子上装死。
　　其实袁园并不是什么网瘾少女或者网络游戏极端爱好者。可是她在大大小小的网游中基本都有着不下百级的号子——那都是用了外挂，或者找别人代练的。她对每一款网游的兴趣似乎仅仅停留在“拥有一个高手账号”上。
　　高子川不止一次说过她虚荣。
　　可她却说，闭上眼睛用鼠标随便点的游戏里都有一个高手人物在那候着等她玩，那感觉超好。
　　我问她，“你以一个新手的技术玩一个高手的号子有意思吗？”
　　“当然有啊！”
　　“你不熟悉地图，又不了解剧情，又不明白进度！你说，你知道在哪儿打怪升级在哪儿接任务在哪儿交任务吗？！你说你能玩些什么呢？”高子川极其郁闷地朝袁园狂吼。
　　“欺负新手呗！”
　　高子川很给面子地开始暴走，他无法忍受自己拼死拼活练出来的高手被一只菜鸟如此糟蹋，而袁园看着他郁闷的样子很开心地哈哈大笑。
　　那干净清澈的笑声如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只是为什么当时，那笑声里深深的寂寞，我没有听到呢？
　　放学了沈曜有时候会等我一起回家，有时候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跟我说一些艺术班的事情。
　　邻座的女生喜欢在文化课上戴着耳机画漫画，戴耳机不是为了听音乐而是为了隔音——艺术班太吵了。
　　私下聊天的、哼歌的、谈情说爱的人用低音营造了“嗡嗡嗡”的氛围，而最后几排不知疲倦天天打牌的人，偶尔冒出类似“红桃K”“方片A”“梅花7”的声音竟可以盖过老师。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却充满了忧伤，我想看看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可是他的刘海长长，把它们都挡住了。
　　我拉了拉他的手，他回头看着我。我突然觉得艺术被学校玷污，它成了曲线上大学的绝佳捷径。路面上洒满了钱，像冬天廉价的雪撒在地上，很快就被踩得肮脏不堪。
　　我说“星期六晚上去BF。”
　　他扶正了肩膀上的吉他，“嗯……好啊。”
　　他其实……并不能肯定星期六晚上是不是有空吧。——高中之后沈曜的时间骤然变得像弹簧，时紧时松。
　　松的时候会在教室外面等我下课，会在我的窗台下面弹一下午《爱的罗曼史》或者《安魂曲》给我听，会在自家第三层的木制阴暗阁楼上抱着吉他，一整夜一整夜地拨动同一根弦，透过并不特别隔音的墙壁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极了他没有任何感情却充满忧伤的言语。
　　他一直是寂寞的，这种寂寞带着艺术生特有的傲气，没有人可以消除，并且他自己也不想消除。这像一个标识，把“艺术者”和“普通人”划分开，界限分明。
　　而紧凑的时候，却仿佛一道潦草的计算题，只在草稿纸上留下了简略的计算步骤，或者一幅没来得及画完的沙画，粗糙地放在桌面上，落满了灰尘，再粘不住彩沙。
　　身兼了学校宣传部部长和吉他社成员的沈曜。那么多时间都在忙着。忙着制定学校黑板报的主题，忙着参加吉他社的演出。而作为美术专业生，还要忙着画画。匆匆忙忙得吃饭都成为一件奢侈的事情，方便面甚至都来不及等水烧开只能干吃。
　　来不及，是啊，都来不及。而这个世界又充满了多少来不及呢？
　　电梯门来不及进去就被关上，一分钟一班的地铁永远赶不上，电视画面还未浮现就已经转了五六个台，每个台都没有看清楚。
　　来不及睡着就天亮，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就过时，流行歌曲还来不及学会就被忘记。
　　世界总是有着那么多的来不及。
　　沈曜，我看着他疲惫的身影，略显单薄的肩膀在吉他的衬托下更显瘦削，卡在喉咙里那句“如果太累的话就算了”一直走到家门口还是没有说出口。
　　到底还是在自私着，我无法把这自私归咎于人类的七原罪，悄无声息地暗自吞咽，难掩心底一片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