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灭灭》汤难

24、母女

　　自从刘洁母亲死去之后，刘洁的性情几乎已经完全改变了。敏感并且喜怒无常，除了我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老师。当她上课走神被老师发现点她名字叫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她永远双唇紧闭一言不发。被驳了面子的老师便会让她一直站着以示惩罚。下课回到办公室就开始对旁边其他老师说这件事，故意把这个学生说得顽劣不堪，有时说到激动之处内心的不屑便展露无疑“……不服管教……到底是妓女的种……”碰了几次钉子被驳光面子了的老师也就不再管她随她去了。
　　从前，刘洁像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样爱惜自己的名声，她尽全力做到成绩优异、乐于助人、温柔大方，努力改变自己的一切去迎合别人。
　　我想她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她从小就听着自己的母亲咒骂自己“你这个肮脏的贱种，比妓女还下作……”这种带有强烈心理暗示的话，就算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听了十几年也会不自觉动摇，更何况她一个小孩子。她被潜移默化了思维，让自己潜意识里认定自己低人一等，于是便寄望于优良的品格，以此来弥补血统的低下。
　　强行压制自己的本性来迎合讨好别人，这已经是不正常的了，可是她就是如此不正常了十几年。当“不正常”成为常态，那么这种“不正常”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就已经是一种“正常”了。
　　她像她母亲随手养的一只小动物。没有房间，没有玩具，甚至没有床。她睡觉只能睡在角落里，伴着母亲的呻吟于尖叫如梦。
　　生病了只能忍着靠自身的免疫系统与病菌作战。她的母亲除了在被继父殴打和有了怨气后才会注意到她之外不会给予她丝毫关注。
　　然而当她被母亲关注时。母亲望着她的眼神是憎恨，嘴里吐出的是诅咒，然后再就是虐待。打、掐、咬，用皮鞭抽，用蜡油滴、用烟头烫、曾经还用剪刀戳伤过她的额头，她前额长长厚厚的刘海就是为了遮掩住那道狰狞的疤痕。
　　当她长大到足以脱离母亲的年纪也仍旧没有离开，仍在默默忍耐着母亲疯狂的伤害。因为——
　　在刘洁十一岁那年她曾偷偷逃跑过。
　　她应聘过餐馆的服务员、洗菜工，但都被以“年纪太小”“我们不雇佣童工”为由拒绝。完全没有生存能力的刘洁睡过马路、桥底，蜷缩成一团躲在阴影里，捂住嘴掩住害怕的哭泣。吃过别人掉在地上的食物，饿极了也翻过垃圾箱……
　　最后最后刘洁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独立之后，想到了回去，并且也这么做了。
　　在楼下，她徘徊了很久，犹犹豫豫着不肯上楼。
　　要知道她母亲是妓女，物以类聚，这条街都是红灯区。过于沉溺于自己思绪里的刘洁没发现这来来往往眼睛里冒着□□的男人冲她笑得很邪恶。
　　一只粗糙毛茸茸的大手在夜色的掩护下攀上了她的胸口。
　　她吓得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头脑一阵晕眩继而又摔倒——她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被饿了很多天的小女孩和被yu望支配的老男人。相互一比较，胜与负一目了然。她绝望了，几乎预见了自己干净的身体被玷污后的残破。
　　然而就在这时，一块板砖砸上了那个男人的头部，男人捂住头恶狠狠地回头，又被迎面而来的板砖打断了鼻梁，疼得他倒在地上翻滚，血从指缝里渗出。
　　一只带着女人特有的柔软的女人手拉起刘洁跑上楼。虽然楼道里漆黑无比，但一只紧紧抓住她手臂的手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停下脚步，她又看到了熟悉的房屋摆设，这摆设她看了十一年。
　　“……妈……”刘洁嗫嚅地开口。
　　“啪！”一个耳光毫不犹豫地甩过来，那一巴掌十分用力，她被打得摔倒在了地上。
　　“你跑啊！跑！”刘洁的母亲发泄似的使劲踢刘洁的身体。
　　细细的高跟鞋的鞋跟踩在她身上，疼痛度远大过了从前用手打的，可是她却对这次的殴打甘之如饴。
　　她决定了，无论这个女人再如何对待自己，自己也不会再反抗哪怕分毫。
　　男人粗重腥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粗糙的手揉捏着她皮肤的恶心触感仿佛永远烙进了她心里。若刚才她母亲没有出现，那么她的命一定会送在这场粗暴的犯罪中，这个叫做母亲的女人救了她，那么刘洁这条命就是她的了。
　　显然刘洁忘记了这个女人是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命都是她给的。
　　自此，刘洁开始强迫自己关注母亲的好，忽略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所有伤害。
　　她每天都会做好饭放在碗橱里留给刘洁，从没落下过一天。她精打细算省下钱攒齐了刘洁读书的全部费用。当刘洁被学校排斥得几乎无法容身时，她就开始四处求人，以身体和金钱做为筹码换取刘洁新学校的入学资格……
　　她到底还是一个女人，女人天性中的柔软是灵魂深处的烙印，母性永远不会被现实完全磨灭。她为刘洁做了一个母亲应做的一切并且不求回报。这一切，直到刘洁在经历了一场未遂的犯罪之后才逐渐发觉。
　　母亲对她的态度从未改变，那么为什么她从前就从未发觉呢？
　　母爱包裹在伤害里面，她记住了伤害，却没有品尝到丝毫爱。
　　我终于知道了，刘洁之所以如鸟儿爱惜自己羽毛一般爱惜自己的名声就是为了某一日被同学发现自己是妓女的孩子之后仍能接受自己，那么母亲也就不用再去求人，不用屈辱地用身体换取自己新学校的入学资格。
　　然而一次一次又一次，她那些可爱的同学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后瞬间变成了毒蛇，吐着带腐蚀性的毒液，把她整个淹没。
　　她曾暗自发誓，长大之后要赚最多的钱给母亲，要让她过上她期望已久的安定平静幸福的生活，不必再为生活所迫出卖自己。这个信念是支撑着她精神世界的源泉。
　　可是如今她母亲死了，信念失去了依傍，世界，崩塌。
　　她至今还没有崩溃的缘由应该就是高子川和我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一个人能够让她依靠多久。
　　高子川，为什么你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