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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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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 短松冈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苏轼
十年,可以做些什么呢?十年又可以改变什么呢?
十年,可以让一个婴儿从软弱无力长到身强体壮;十年,可以让一位妙龄少女从豆蔻年华变作姿色衰败;十年,可以让一名少年从冲动莽撞变得成熟内敛。
十年,亦可以把生与死磨成难以跨越的天堑,可以把思念熬成心底永不退散的伤痛,可以把一腔深情酿成烈酒,从喉头烧进心底。
十年的思念是心底无尽的哀愁,亦是心底无量的凄凉。这思念的悲与哀是不必作过多思量亦自难忘却的深情,是心底一道华丽万分却疼痛难耐的伤。华丽,引人注目,引人碰触,而碰触了,所得亦只有疼痛。疼痛过后又必定再次被华丽吸引,碰触……
他懂这是无良的恶性循环,但若以此能记住,那疼痛又如何?只要他能记住,只要他能记住……他的妻,王弗。
王弗,那于十年前便早已消殒的香玉,于十年前便早已离去的佳人,于十年前便早已逝去的芳魂……
许是动情太早,许是情动太深。
当爱,爱到了骨髓,揉合进了血液成为如心跳般不可或缺的地步之后,那死别,亦将是如何凄楚的撕心裂肺?
以至于,以至于十年后仍是不用作任何的思量,那记忆亦是如水般温柔地丝丝浸透了他的全部思维。
自难忘,自难忘的不是记忆,不是过去,不是年华,而是那个制造出过去,那美好年华里幸福记忆的人啊!
可而今,而今那美好的人儿在哪里呢?那于红墙内秋千上笑过的美好佳人,你在哪里呢?
在……在……在……
在天之涯,在海之角,在千里之外,在……黄泉路上,在奈何桥边,在黄泉摆渡人缓缓摇动的桨的动作里,静静地……离去了吗?
生死如河,憾然相隔。若渡河时辰未至,那么在河这岸的人便只能遥望,遥望渐渐驶向彼岸的人那萧索的背影,潸然泪下,不自知。
在,在黄泉路上,在奈何桥边,亦在千里之外的一冢小小的荒坟中。
乐莫乐兮一知己,哀莫哀兮子不知。
子不知,子不知,他的深情,王弗不知,他的哀痛,王弗不知,他的思念,王弗亦不知……
可……
他该如何对一冢荒坟诉说思念与不舍?如何对一冢荒坟诉说心底最深的情与最大的哀?
最后最后,不若是把那百般想千般思万般念,酿成凄凉,化为一声叹息么?
罢了罢了,而今他已经是灰尘满面双鬓斑白狼狈万分了,纵使与亡妻于梦中相见,怕也只能是,不识了吧……
是思念过深了么?
午夜梦回的他忽然回到了家乡,小轩窗里的美人正梳着红妆。
骤然相见,惊讶大过了惊喜。
纵使心底有一片海般的情,渗出来的也只不过是两行泪。喉头已经酸痛到说不出一句话,或是……有太多话要说,反而说不出一句一词。于是便只得相顾着,相顾着,无言。
千行泪已淌过,哀,仍在心中弥留,弥留成永不退散的哀景。
恍惚间,梦醒了。枕边的湿意见证了一场思与念的叹息。
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
那年年让他肠断的地方,荒草弥漫成了别样的凄清。
他的泪水落下,沾上了那短松冈上的草,不知道来年会不会开出一地的记忆与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