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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挽清风 ...

  •   挽清风

      1
      青衣人行在其间,一只白得惨青的手撑着一把湘妃竹的桐油纸伞,慢慢行来。木屐的敲击着石板,寂寞的回响在空无人迹的小巷。小巷子里的台阶,苔痕湿漉漉的,绿得仿佛吸饱了江南的雨水。青黛瓦,白粉墙,不知哪家的花架上的荼蘼开得正浓,馥郁缭绕出缕缕江南烟景的泼墨山水。

      青衣人站定,目光投向惨淡的天空,万千细线自九天而下,洒在他的鬓上腮上。末了叹息一声:“诸位跟了这么久,可否出来相见?”

      风乍起,扬起微卷的鬓发。

      巷口巷末皆出现了几个黑影,转瞬间,青衣人已被团团围住。

      “顾惜朝!”为首之人斥道。

      只见青衣人眉梢一挑,随即笑道:“原来是霹雳堂的。”

      笑,通常是美好的,愉悦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当然也有苦笑冷笑,可以表达各式各样的情绪。可是被称为顾惜朝的男子,唇间的笑意,三分嘲讽,三分轻慢,三分傲气,还有一分倦意,会成十二分的冶艳。让人想捏断他的脖子,就像亲手折下一枝开到极艳的花。骨头错位的声响应是比折枝声更悦耳动人。

      无论如何,顾惜朝这一挑一笑间已经激怒了所有人。

      “顾惜朝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们知道么?你们是第三十六批说出这句话的人……”顾惜朝很是惋惜的看着众人,他的语速很慢,慢得几乎让人觉得他在为了天气惆怅。“很可惜,我还活着!”

      霎时,精光爆涨,黑衣人只见眼前一串串水晶珠子散落,大珠小珠落玉盘,待到要格挡之时已晚了。一阵分过,站在最前排的两个黑衣人已然倒下。

      颈动脉喷薄出的红色,洒在伞上,雨水一晕,竟是桃花的色泽。而那杀人利器,竟是这个病弱之人手中那柄湘妃竹伞!

      2

      戚少商纵马,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湿,清寒的雨让他觉得分外痛快。戚少商本就是这样的的人,率性而为,凡是发乎于情,兴之所至。说的好听点叫做豪气干云,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任性不顾及他人。

      这样一个人,能做大侠,能号令群雄,但是却不能拘束于公门中。

      这次江南之行是他在六扇门中办的最后一件案子,现在他要回京复命,只要再向诸葛先生请辞,交出平乱珏,他就可以继续做九现神龙,而不是独臂神捕。

      也许是因为心情太好回程路上走岔了路,便信马悠悠一路上赏着稻花听着蛙声寻着酒香来到了这个地方。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这本是江南一个平凡无奇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十几亩薄田,说是结庐在人境,其实也就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这里很穷,穷到无人惦记,少了大肆搜罗花石纲的差役,少了横征暴敛的贪官,乡民的日子反而比那些富庶之地好了许多。再赶上个好年景,也是鸡犬相闻,道不拾遗的好地方。

      走了半日,已经夕阳西下,也有些乏了,便下马与村口的老人们攀谈。

      “老人家,这村里可有地方借宿?”

      “这位壮士满面风霜恐怕干了不少路吧?”山野老农哪曾见过这般气度不凡的人物,自然热心指引。“要说屋子我家就有,但家中尚有未出阁的闺女恐怕不方便让壮士投宿。若是不嫌咱村里简陋,壮士可到村东口那位先生家暂住一宿。”

      “如此叨扰了那位先生,只怕不好。”

      老农磕磕烟斗,别在裤腰上,笑道:“无妨,那位先生平日里赠医佘药还教村里的娃娃们读书,咱村里少有外人来,若是有个难处找先生就是对了。”说着就领着戚少商往东口走。

      戚少商谁觉得如此有些不妥,但老农如此热情也不好推脱。

      “在下听闻这村里有尚好的酒,不知能否有机会一尝。”

      “壮士这就问对了,咱村里最会酿酒的还是村东口那位先生。那封泥一拍开,酒香在村西头都能闻到。”

      “那这位先生以真是奇人,不知先生姓什么如何称呼?”

      老农也谈得兴起,说得很是自豪。“村里的人都称他为先生,名字倒是忘了。只知先生姓顾……”

      戚少商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随即笑自己杯弓蛇影,那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3

      蒲扇一下一下扇着明明灭灭的炉火,药炉上的水汽升腾着,成了一个萦绕不去的梦,满室的药香。

      有时候顾惜朝也会觉得疑惑,自己到底身处何地?到底是烟雨芳菲的江南,还是红烛照影的闺阁。那个温婉的女子,是否还会眉目顾盼,巧笑言兮对自己说:“若有一日你能征战沙场,我就在后方为将士们治病疗伤……”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是闺阁女儿的英雄梦和江湖男儿的壮志难酬又怎能相提并论?道不同,不相为谋。天下人尽骂他辜负了她,却不知他们是相交的线,注定背道而驰。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或者这世间还是有人知他懂他,只是那个人又偏偏是他功名路上的绊脚石。

      一阵心悸,顾惜朝蹲下身子猛烈的咳嗽起来。那个人,恐怕此生是再也不会见的了,再也不会有人对他说一表人才,再也不会有人看懂他的书……

      青色的袍子溅上点点腥红,当年湘水青竹上的血是否也艳丽如斯?

      ******************

      “醒了?”

      顾惜朝睁开眼,模糊的看见一对酒窝,心头顿时乱了。这人怎么会在这?闭上眼摇头,想把脑海里的影子晃出去。但睁开眼,还是那个眼睛圆圆酒窝圆圆的包子脸。“大……当家?”

      “终于醒了。”戚少商很高兴,这个人终于被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天知道,当他推开门,看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顾惜朝时有多震惊。

      那双容纳过骄傲不甘绝望诸般情绪的眼睛紧紧的闭着。那双将剑架在他脖子上的手,冰冷得仿佛已经凉透了。他未曾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与这人见面。果然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么?

      “霹雳堂干的?”

      “戚大当家问得未免太多了。啊……我忘了……”眉角一挑,嘴角微抿,又是那个三分傲气七分煞气的顾惜朝了。他的眼神又变得像个孩子一样无辜起来,只是戚少商清楚这人从来都是以这表情说出最狠毒的话。“连云寨都被我烧了,现在哪还有什么戚大当家,应该叫戚总捕头才是。”

      戚少商在心里默数,嘲笑之后应该会扬起眉带着若有似无的得意瞥他一眼。直到顾惜朝看着未怒未恨的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时,戚少商才回过神来,随即苦笑,什么时候自己连他的表情都记得这么清楚?

      那件青色的破衣递到顾惜朝眼前,“如不是霹雳堂,这上面被火器燎到的地方又怎么说?不要告诉我是你煎药时被炉火烧到了。”

      “大当家真是心细如尘。”顾惜朝点头一副受教的表情。“确实是我不小心了被火苗子烧到了。”

      “顾惜朝!我好心好意要帮你!”戚少商拍案而起。

      “戚少商!我顾惜朝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话。”这边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比起瞪人,顾惜朝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戚少商败下阵来,颓然坐下。“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倔,赶走了铁手,如今前事不计,我只是想帮你……”

      原本戚少商以为自己会听到更多的冷嘲热讽,但等了半天只等到了悠悠的一声叹息。

      “你救我,到底是施恩?还是渡化?”

      菩萨摩诃萨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于众生而起一念非亲友想,设有众生,于菩萨所,起怨害心。菩萨亦以慈眼视之,终无恚怒。是以,佛涕夭子,为涕众生,而非一念亲友。戚少商,你几番放过我救我,倒底是救我,还是救需救之人成全你的侠性?

      4

      当最后一缕晚霞幻灭,夜幕沉沉的落下,雨已停,风暂歇。小院子里回荡着蛙声虫鸣,一株七叶兰花草雨后更显丰润温凝,羞答答的花蕾饱满得快要绽开,翠绿翠绿的叶子似乎可以挤出水来。流萤缭绕花叶之中,更添了几分风致。

      “这花……”

      “这花是春天我从山那头的绝壁上采下来的。”几个小坛子被放到了粗木桌上。“晚晴生前很喜欢这种花。”

      以你现在的身体,爬上那种地方没有摔伤吧?戚少商将话噎下,他知道在顾惜朝心里傅晚晴已经成为了一种执念,自己一个外人无法评说那个女子在顾惜朝心中有多重要。

      安静了一会儿,才听到顾惜朝笑道:“祸害遗千年,当年我既然没死成,而今一个小小的峭壁如何能摔死我?”

      “大当家,这是我自己酿的酒,我叫它金风玉露。尝尝看,是否有炮打灯的烟霞烈火。”

      戚少商接过来喝了一口,入口绵软哪有什么霞光?江南水乡的米酒,哪有塞上炮打灯的畅快淋漓?

      “怎么?不好喝?”顾惜朝有些有趣的看着他。

      “没有……”戚少商不知该如何说,酒是好酒,沉香扑鼻,口感也醇厚宜人,只是这酒怎比得上炮打灯?

      顾惜朝却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从他手上抢过酒坛也喝了一口。“这酒的好处你还不懂得欣赏。”

      戚少商无奈,怎么还没喝呢,顾惜朝就已经醉了?酒虽然不如炮打灯爽烈,但也比寻常酒肆买的烧刀子要好太多。

      直到喝了一大半,戚少商才体味道这酒的烈处。若说炮打灯是五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横扫千军的话,这酒就是运筹帷幄之中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金风玉露?这酒怎会起这样一个缠绵悱恻的名字?”

      “你就不懂了吧?”顾惜朝指着他,醉眼朦胧,看来已经离醉不远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哪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戚少商却喝不下去了,这酒分明是这个青衣人祭奠亡妻的,其中的思念无奈悔恨,自己当然喝不出,品不了。

      顾惜朝借着醉意抽出他的剑,小院子里霎时银光闪烁。只见他乌丝扬起,青袍飞舞,木屐踏着韵律,剑似飞虹。顾惜朝的武功本来就是走的轻盈捷巧的路子,如今一段剑舞,纵使没有内力帮衬也舞得行云流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缓时如轻云蔽月,快时似流风回雪。飘飘洒洒,踏节而歌。“迢迢影落离恨天,誓愿千般有谁怜?倚垆曾闻莺宛转,琴剑在心梦在眼。倥偬世态缠今古,缱绻情思度华年。三更钟漏寻衣起,一枕洪荒抱月眠。傲睨河山无所求,平生未尝嗜权谋。忍纵奇缘来复去,拍裂横栏恨未休。七情寸断梦中人,五内熬煎杯中酒。古来剑下多别离,怎将剑意作离愁!纷纷血染长安楼,日暮江空何处流……”

      戚少商听得心神一震,这人心中竟有如此多的愁苦,不由心中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就着剑鞘与顾惜朝合起来。“剑上明华日日老,鬓里斑驳时时添。四野歌哭行路难,六合顾望青冥寒。莫道此身多翻覆,半生啸傲半生残。除却忧思不敢言,吟复吟兮思茫然。登山临水寻我意,梦回风月已阑珊。”

      两人对对方的招数都十分熟悉,此番共舞更是相当默契,分分合合,缠缠绵绵,竟似蝶戏花间,燕过柳林

      舞罢,两人皆是一怔。两相对视,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情动。

      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因为太久没人与我共醉么?为何他的眼神如此炽烈?顾惜朝偏过头,躲避对方的目光。

      “惜朝……”戚少商伸出手,迫切的想要触碰到他的肌肤。一寸一寸,快了,快了,就快碰触到青色的衣衫,柔软的长发,然后应该是那比上等瓷器还要细滑的皮肤。

      “天色不早了,该休息了。”顾惜朝断然退后,原本交叠的影子间也拉开了一道光。烛光虽不明了,但还是清清楚楚的将将两道影子剪开,泾渭分明。

      “顾惜朝!”

      “大当家还有什么指教?”灯火下的背影显得无比单薄,只是逆着光戚少商看不见他的手紧紧地握成拳。

      “为什么?”他还是问出来了,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为什么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将他置之死地却又在关键时刻放过了他。为什么明明真心相许,却又要不停的追杀博取飞黄腾达。

      顾惜朝的手骨节已经泛白,他只是强忍着转身的冲动。“我们都有不能辜负的人,都有不能磨灭的志。”

      原来是这样,戚少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现在这些阻碍都称不上阻碍了。“那现在呢?”

      “现在?”顾惜朝嘲讽似的笑了。“山野之人怎敢与大捕头为伍?大当家还是早些歇息吧。”

      那扇门终究是关上了。关住了多余的情思,关住了纷繁的杂念。

      这夜,注定辗转反侧。

      5

      天将破晓的时候,顾惜朝才睡去。

      模糊的感觉到旁边有人,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甚至感到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唇,辗转舔吻,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才敲醒他。

      是梦么?争吵、醉酒、剑舞……一切都是梦吧。起身四望,一室寂静,哪还有什么人在。大概是个太过美好,他扯了扯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那一扇关上的门,究竟关住了什么,想到此处,心间涌上了怅然若失的痛楚。

      顾惜朝抱起双膝,将头埋在其间。他从来么做过这样的动作,这样脆弱无助的心境一直是他排斥的,但此刻他不知道除了自己的膝头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隐藏住他含泪的眼睛。

      直到日暮,他才抬起头,日子总是要继续的不是么?他的命是晚晴给的,他不能活不下去。

      忽然,一道光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块玉佩一样的东西,晚霞映得通体橙黄的玉,相信是极名贵的。拿起来竟然见到上面刻着“平乱珏”三个字。

      玉下面还压着张信笺,瘦金体的字不显精致却显得豪气。内容却让顾惜朝哭笑不得。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请君携此物入京,吾必扫榻相迎,一月不至吾必身死。”

      “戚少商,你竟敢强逼。”青衣人凌乱着头发,眼睛冒着精光,说着咬牙切齿的话,嘴角却止不住笑意。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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