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言心》伊祁弦月

1、一缕阳光

　　我站在屋外，看见木窗透进一缕阳光，和空中飞舞的微尘。

　　——题记

　　腊月

　　寒假第一天，我回到家乡，借住在表姐家。辈分上有位曾祖母，病得重了，独自住在楼梯边的小间里。她不出来，我也不进去。年前，是极少有人去探望的。我也只是在到达时从门缝中瞥见那古旧的雕花木床和一小床起伏甚小的棉被。
　　夕阳西下，伯父与阿姨都不在。我呆在房里，隐约听到她咿咿呀呀的声音。好似在叫伯父的名字“正荣”，又似在叫表姐的名字“蓉蓉”。我也听不大明白，只是都无动于衷了。只因回来前母亲说她精神不好，最好别去打搅她。我默默记了个大概。
　　那天下午，她的呻吟竟一直无人问津。陪伴她的难道只有一缕纤纤的阳光？也罢那的人腊月忙。自那日，我听不见了她的呼声。

　　除夕

　　年三十，我一大清早便醒来，欢喜地捧起小板凳坐在门边——父母今日是会回来的。只是人没等到，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小景。我站直了身子，凝视着前屋里——背阳的屋子旁开了一扇小窗，阳光斜射进去，空中的阳光轨迹清晰可见，雪白青灰的微尘在阳光的照耀下翻腾飞舞，似在享受温暖的光，又似在饱受北风的凛冽。说不出的空灵，道不明的遐思。我又进了屋，待在灶边，只有屋外遍地光，哪还见得那浮尘？一丝灵光突现，朦胧之间仿佛领略到了什么似的。日后，永远也悟不完的人生，是阳光，遍地香。
　　归来兮，是故人。父母走到曾祖母床边，用方言唠起家常。无非是些身体好不好，快过年了。我听得懂，但不会说。母亲让我上前叫了她一声。帐下的身形瘦小干瘪，昏暗的帐内看不见她的眼神。我想，是混沌的目光中泛着欣喜的光泽吧。
　　去祖父家。父亲问我为什么之前不去看她。我看向母亲，喃喃地说：“回来之前你不是说……”“说了什么？”母亲不解地望向我。大概她忘了个透彻，那便算了，我低头不语。后来对父亲“何所悟”一问也不做声。不语，是在思考。阳光照耀，清风微尘。

　　元宵

　　正月十四，早已回到镇江。那一夜，睡得异常香甜，表姐和表哥却踌躇不安了一宿。曾祖母去了，凌晨走的。母亲决定周五带表姐再归故乡。正月十七火化，是葬礼。可惜我已开学。
　　说一个人去世，我想起的只是她欢欣的笑容。数十年如一日的辛劳，是秋叶般的肤色，灵动的眼神与岁月在她脸上开垦的沟壑。她曾如此活泼，逢谁都是一脸欢喜。还依稀记得她冲我微笑时俏皮的眼神。早已灰白的稀发却见她从不舍得梳，我也怕她梳得揪痛。她的牙齿也不剩几颗，所以总捧着一碗玉米面糊糊吧。曾祖母的身形瘦小，大概才一米五多一点儿。她的足不曾缠，不过确小，只比我的手掌长一点儿。她也曾笑着与我比高。可她太过瘦弱，简直是达到了皮包骨头的真谛。真难想象她是怎样与曾祖父侍弄三代成人的。她走时八十五岁，前几年曾祖父死时是九十岁。是的，他们抚养了三代人。
　　我的祖母是他们过继过来的女儿，已然六十多岁了，却是小学文凭！真难想象五十多年前的农村还养出了读书的女子。为了养老，祖母将伯父过继给曾祖母。如今，伯父四十多岁，却早些年外出打工了。曾祖母便与阿姨一起养育表姐。今年，表姐大二。
　　可怜的老人，怕她早已看破了世俗，生亦如何？死又何妨？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与曾祖父合葬门前而又挑了一处偏远的地方。也许那是她的家么？毕竟她不是曾祖父的原配，又无子嗣。阳光照在墓前，如那阳光洒在他濒危的躯体上，沉浸在一次又一次灵魂的升华里。

　　往生

　　她们相信上帝，相信天堂的存在，相信神的恩赐。想起陈果教授对神学的观念，那是一种信仰。是的，但凡心中存在美好的人，必有一个信仰。而曾祖母与阿姨所信之上帝，必然因她们热爱生活、热爱生命。她们敬畏天堂乐园的美好是想与今生的亲朋永远欢乐共存，她们惊惧地狱是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灵魂必定要经历脱离□□的煎熬才能获得永生。
　　生活在幸福时代的我们怎么能懂？也只有心胸开阔之时才能有所发现，有所感悟吧。生活在自己制造的黑暗中，永远也望不进灿烂与温暖，更不用提那些蒙尘中的细微美景。
　　现在想来，什么天堂、地狱也只是浮云。或许人死后只化作一缕阳光，那空中纷飞的微尘是灵魂在挣脱桎梏，飞扬，飞扬，落尽那柔波似的心胸。
　　如今，偌大的院子里只剩阿姨一人，也不知她会不会孤单。不，她不会！她信上帝，她随处可见阳光。或许，她会倚着木窗，闻着遍地稻花香，凝神唱着颂歌。
　　每个人都是一缕阳光，温暖心房，照亮柔肠，迎来欢喜满堂，没有悲伤。终有一天，灵魂把翼张！

作者有话说

　　轻悼我的曾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