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爱云起》云叆叇

3、梦 相遇月牙湾

　　云起第一次遇见风若然是在那个带着淡淡的芝玉兰树清香的夏天。
　　月牙湖畔，少年静静地躺在水底。
　　他仿佛睡着了，阳光透过溪水照射在少年身上，折射出点点细碎的星光，额前细碎的刘海随着水流轻轻地飘动，轻轻撩动着长长的睫毛，头发如黑玉般泛着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晶莹如雪，细致如美瓷，白衬衫随波微微摆动。如雪山上的雪莲般圣洁得让人不可亵渎。
　　那瞬间，她甚至不敢呼吸，怕惊扰了这个仿佛不属于人世的如芝玉兰树的少年。
　　那年女孩12岁，少年14岁。
　　女孩就这样紧紧注视着眼前的神仙般的少年，深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于是就形成了这样一幅美丽的画面：精致可爱的女孩偷偷地躲在樱花树后，漂亮可爱的大眼睛不时地眨巴眨巴，深深注视着水中同样美丽的少年，樱花轻轻的飘落盘旋，调皮地在女孩的头顶，眼睛，粉粉的翘翘的唇瓣偷偷亲吻。隽永而唯美。
　　看着看着，女孩渐渐有些疑惑，为什么大哥哥会一直呆在水底呢？
　　“大哥哥，你在水底干什么呢？”女孩疑惑地看向水中的少年。
　　少年依旧深埋在水底，没有回答。
　　女孩轻轻地上前几步，“大哥哥，你怎么了？！”
　　少年丝毫未动。水汹涌而来，灌进他的耳朵，他的嘴巴，他的眼睛，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整个身体要爆炸了，他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白色的冰冷的阳光，白色的冰冷的湖水，到处是水，到处是冰冷，没有人救他，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永远都是一个人，这次真的要沉埋于此了吧。早春的湖水带着彻骨的寒意，少年将自己环抱起来，像是婴儿在母亲肚子里的样子。好冷，妈妈，好冷……
　　“妈妈，妈妈，然儿为什么没有爸爸，是不是爸爸不要我了”
　　“妈妈，然儿不是野孩子，然儿有爸爸有妈妈，只是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妈妈，不要走，然儿会很乖很乖的”
　　“妈妈！！！妈妈！！！妈妈……”
　　“你现在是风家的”
　　女孩急急地奔向湖边。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啦？！”女孩着急地喊着。
　　少年的意识渐渐流失，沉浸在水底，不声不响，毫无声息。
　　小小的身影渐渐靠近少年。
　　两手逐渐靠近……
　　小小的小手
　　修长的大手
　　温暖的手
　　冰冷的手
　　她的手终于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抓住……
　　少年意识已经模糊，恍惚间仿佛有一个着急的声音在他身边呼喊着什么，但是他却怎么也听不清楚，然后有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抓住了他，像小时候妈妈的温暖，将他带离了那个令人难以呼吸的地方，那个寒冷的冰冷的地方。

　　脸上柔软的触觉，让少年的意识逐渐清醒。
　　睁开眼的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了。浓密细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女孩，穿着白色小洋裙的如洋娃娃般可爱的女孩，瞳仁好似幼时玩过的玻璃球一般晶莹剔透，粉粉的嘴唇微微嘟起，花飞满天，落英缤纷，樱花在她身边飞舞，阳光从树的细缝间洒下，从女孩的背后照过来，让他有种模糊的不真实感，恍若间，他以为见到了精灵。
　　“大哥哥，你没事吧？”小女孩笑意浅浅，声音软软的，糯糯的。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的光芒。
　　自己，已经死了吗？她是天使吗？来接我走了吗？少年怔怔地看着天使一样的女孩。
　　当女该俯下身靠近，少年才发现白色的洋裙现在湿湿的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恍然明白，原来是这个小小的人儿救了自己，而自己也没有死。没有死呢？呵呵，为什么连死都不成全我呢。
　　“为什么，要救我呢？死了，不是更好。”少年淡淡地说道。
　　少年淡淡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清冷。
　　清冷的眼神的背后是漠然，是对生命的漠然，对世界的漠然，而漠然的背后隐藏的是比黑夜更黑暗的伤痛。
　　女孩看着少年忽然暗下来的眼睛，悲哀而绝望，感觉到他的不悦，他的难过，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去安抚他，至少不要让他的眼神不要那么绝望，那么空洞。
　　云起轻快地说道：“大哥哥，我的名字很有意义的哦，取自王维的一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登山时溯流而上，走到最后溪流不见了。这个登山者走著走著，走到水不见了，索性坐下来，看见山岭上云朵涌起。
　　看到少年眼睛望向远方，又似乎在认真听着，女孩故意停顿了一下，直到接收到少年疑惑的目光，女孩才接着说道
　　“后来啊，他才发现，原来啊，水上了天了，变成了云，云又可以变成雨，到山涧又会有水了，所以啊，他想，何必绝望呢？
　　人生境界也是如此。在生命过程中，不论经营爱情、事业、学问等，勇往直前，后来竟发现是一条没法走的绝路，山穷水尽的悲哀失落难免出现。此时不妨往旁边或回头看，也许有别的路通往别处；即使根本没路可走，往天空看吧！虽然身体在绝境中，但是心灵还可以畅游太空，自在、愉快地欣赏大自然，体会宽广深远的人生境界，不觉得自己穷途末路。”
　　女孩一口气说完这一段话，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忐忑。这些话是爷爷经常教育她的时候说的，她听得都能倒背如流了，当时还觉得爷爷很烦，现在竟然派上用场了呢！爷爷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少年细细地品味着这一段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句诗，仿佛有一股清凉的泉水注入心头，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是沙漠中绝望等待死亡的人忽然看到了生命的水源，仿佛是垂死之人生命枯竭之人沐浴了生命的曙光，仿佛是久经干涸龟裂的土地终于经历了一场甘霖的沐浴洗礼。那一刻，少年的内心产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没有人知道那番话对少年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是啊，活着啊。至少活着，还可以感知，感知到自己还活着，还有生命的律动，不是行尸走肉，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不是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经历了那么多的黑暗与残忍，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活着，呵……，
　　原来，还有人会这样在乎我的生死啊……
　　少年狭长的凤目仅紧紧地注视着略显得有些不安的女孩，锐利的目光仿佛在审视着什么，确定着什么。女孩对上少年好看的眼睛，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如芝玉兰树般的少年有着如此锐利的目光，有些局促不安，头微微垂下，像是被大人抓住做坏事的小孩，耳际有些泛红，左手有些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耳垂，这个，应该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吧。
　　女孩不好意思地底下头说：“嘿嘿，其实这么深奥的话当然不是我说的，只是爷爷经常说就记住了。”耳垂还是紧紧地被左手捏着。
　　少年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笑道：“谢谢你，小丫头。”清冷的眸子里泛起几分暖意。原本好看的眉眼因为这个笑容生动起来，仿佛是原本距离遥远的神仙般的人物一下子沾染了人间的烟火。如果说初见时少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冽的雪莲，那么现在他就是温润的沾了人气的芝玉兰树。
　　女孩呆呆地看着少年明媚的笑颜。
　　刹那间，四周美丽的景色都失去的颜色，只因少年那轻轻一笑。这一笑仿佛满天的星辰都融化在他的眼睛里，璀璨的光芒缓缓流动。

　　“大哥哥，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少年又恢复了之前沉默，没有回答。不是不愿。只是不敢。不敢相信，不敢尝试。
　　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有多久，没有这样笑了……